十六、谋逆
卢谦已经很老了。
他是先帝的同乡,原先也是个乡里随口叫的名字,发迹后难免觉得不大雅观,特意请有学问的儒生改了谦字,唯二的儿子更是他的命根子,固宜以美玉喻之。
老将军保守地守着先帝留给他的亲军,也守着先帝留下的母子二人。当景和与母亲的矛盾尚在酝酿时,他极力协调,为自己的忠贞不二淌下热泪;当年轻的皇帝悍然发动政变,驱逐大批后党时,他审时度势,及时倒戈,复自得于机宜缜密。
景和固然令人生畏,但毕竟是卢谦看着长大的孩子,又酷肖先帝。
“圣上看似铁石心肠,坚不可摧,实则总有软弱不忍处,尔等顺服,不行叛逆,可安享富贵。”基于几十年来的经验,新安侯曾这般教导世子。
这是自然的,新帝是真正的孤家寡人,他少年丧父,母子不睦,再没有旁的亲戚,自然偏向陪父皇打天下的一帮老臣——锦上添花的是,他还没有皇后宠妃。
即便景和与几名锋芒过盛的元勋颇有龃龉,即便昔年东宫卫军后来居上,卢谦也从不认为自己与老友们会遇上卸磨杀驴的风险,他隐约感到年轻的皇帝内心仍有大片的空缺,杀戮填不满,后来者进不去,元勋们作为一种蓬松的填充物,仍然具备不可替代的效用。
在某个平淡无奇的春日午后,卢谦进宫请皇帝安。
自皇宫西侧门进入,经再建的天禄、石渠、兰台三阁,过含章殿,便是环绕清弦宫的花园,林木清新,芳香扑鼻,假山凉亭,错落其间,穿过它便豁然开朗,巍峨肃穆的清弦宫矗立眼前。
这是新安侯走惯的路。
他看着一直封闭的兰台打开的一扇窗,随口问道:“陛下开了兰台?”
为他引路的内侍迷茫地看着远处的高阁,回答道:“回禀阁下,奴婢并未听说陛下下令。”
兰台所藏多非经典,皇帝鲜少前去,更不会容许他人进入。
卢谦便道:“许是春季风大,把窗子吹开了,你们找几个人上去看看,小心把藏书吹坏了。”
宦官依命而去。卢谦在清弦宫前殿等候召见。
景和一贯不会让他等太久,今天也一样,但前殿摆的午膳,却纹丝不动地放在原处。
皇帝神色如常,将书卷放在一边,示意他落座。
卢谦劝道:“陛下留心学问,也该记得按时用膳才是。”
景和抬头,看到窗下竹榻边摆着的一桌菜,失笑道:“说是要等大巫师回来的,朕倒忘了。”
卢谦诧异想问,却见皇帝含笑道:“什么时候了?大巫师怎么还没回来?”
老宦官战战兢兢回道:“启禀陛下,快到晌午奴婢们便去找了,许是阁下今日有事,还没回来呢。”
皇帝面色微凝,笑意也不那么由衷,显出些危险意味来,道:“他去了哪里,你们侍奉的人不知道?”
老宦官着实有些撑不住,告罪道:“陛下恕罪,阁下今日起得早,奴婢们没有看见他出寝殿——”
寝殿。新安侯愕然看着老宦官。
皇帝也注意到他,但没有按捺的意思,且脸色越发不好看,熟悉他如卢谦,已嗅到一些不祥的意味,忙着打圆场道:“陛下可是要找谁?皇宫守卫森严,岂有教人逃了的道理,陛下且容他们再找找。”
不知是不是错觉,皇帝更阴冷了。
但他转眼便和颜悦色起来,转移了话题,温和道:“新安侯今日进宫,可是有要事禀报?”
老宦官对他隐秘地使了个眼色,新安侯会意,忙说没有,皇帝又例行垂询了几句公私事宜,卢谦顺势告辞,匆匆出了是非之地。
他原路返回,脊背隐隐一层冷汗,好似知道了什么不该知道的,有些后怕,又有些好奇,询问道:“大巫师是谁?他怎么在陛下的寝殿里?”
为他引路的宦官不是清弦宫中的人,接了新安侯的赏钱,绞尽脑汁地想了想,揣测说:“奴婢们在外面不甚清楚,说是陛下出宫一趟,接了个巫师回来,不知是要占卜还是下咒,侯爷还是少问罢,都接到清弦宫了,陛下肯定不想外人知道。”
景和竟也有求仙问道的一天?卢谦又想起过几日,陆续便是他父亲和兄姊们的祭日,大约是为了这件事罢。新安侯不作他想,向前却迎来了一群宫人。
他们簇拥着一名十七八岁的少年,正值春意盎然,却打着伞阻隔阳光的暖意,仿佛在照顾什么一晒便化的雪人。
少年身着灰袍,从容缓步,他并非不冰冷威严,只是冰冷与威严不足以准确地形容——像寸草不生的沙漠。
他不像景和,天然便是人群的焦点,如漂浮的一团云气,存在感格外低,就是擦肩而过,也很难想起看第二眼。
然而卢谦看到了。
见大巫师停了下来,急于回宫复命的宫人小声催促,少年却问道:“这是哪位?”
他似笑非笑,仿佛丝毫不知在挑衅什么人,新安侯才看清他的面容,每一处都平淡,却合宜妥帖得回味不尽,令人感叹造物得意而不得形。
在那灰色的阴影深处,似有点滴水声,带来被监控的恐怖感。
宫人上前道:“阁下,这是新安侯。”
他在笑吗。新安侯想,那就是巫师?他就是那扇打开来又什么都没有的窗。
“这是大巫师么,”他勉强笑道,极力忽视浸入骨髓的冷意,“陛下正在等你。阁下怎么还不回去?”
“陛下与我亢礼。”大巫师平静发问道,“你为何不致礼?”
这是方士说的起源。卢谦年纪大了,思想保守,他想不出床上玩物竟能有如此威压,必是真正的巫师才能有如此本领。
但他毕竟是个极富自信的老臣,不然不能占据元勋首席的位置,大巫师的出现昭示着默认原则被打破,皇帝不再是无懈可击的皇帝,他明君的称号岌岌可危,无论他的宠爱真心假意,只要他还愿意逢场作戏,底下人就大有文章可作。卢谦迅速作出了反应,赶在皇帝的首位宠臣正式登场前,派人打探大巫师的来历本事喜好等一切消息。
他什么信息也没得到。后来者也只是在做徒劳之功。
新安侯不得不恐慌了,尤其大巫师越来越得宠,他本人却没有露出丝毫破绽,皇帝宠爱的好像不是活生生的人,而是一尊木偶泥像。他不要求官职、爵位、土地、宅邸、奴婢,从未对军政大事发表过见解,行踪不定,难得露面——但公认是皇帝的宠臣。
日子一长,皇帝得到大巫师,除了“宠爱”,并未表现出其他可观察出的变化,新安侯也惘然了,他不明白。既不明白皇帝图个什么,也不明白覃淮图个什么。
儿孙的欢闹声是新安侯的慰藉,更是他老当益壮的动力源,他像一只看门犬,尽管恐惧,依然尽职尽责,代表着元勋们,警惕地盯着皇帝的一举一动,生怕他做出一点不利于子孙后代的举动。卢谦当然不会可怜先帝父子举目无亲,他巴不得皇帝代代举目无亲,好分割宗室空缺留下的肥肉,以至于容不下一个覃淮。
吴真从长乐宫中走了出来。
同几个谋逆首犯一样,他也数日未曾合眼,冠发略微散乱,面色泛黄,阳安侯候在宫外,迫不及待地问道:“太后怎么说?”
“太后允许以清君侧的名义下诏,但不愿迎立新君。”吴真回道,“太后毕竟是陛下的亲生母亲,加之宗族凋零,陛下无子,众所周知,贸然扶立,如何向天下交代。跟随您的勋旧,至少一半尚无弑君的决心,不过是想借此机会迫使陛下妥协罢了。权衡利弊,还是以覃闻渊为口实,先击败京畿三军为妙。”
吴真能迅速取得阳安侯的信任,当然不只因为他谋略惊人,而是因为他背后有楚国的授意与支持。有了这个靠山,太后才愿意被拉下水,当然,日后也可推说为奸贼所迫。
皇帝置身事外,朝廷沸反盈天,顾荣被闹得焦头烂额,不耐道:“楚国的援军不知何时能来,长安城内,已然是压不住了——”
为维持“清君侧”的合法性,就不能光明正大地屠戮皇帝留在城内的势力。武将还好,文官们多是寒族出身,不买阳安侯的账,现在固然是军事力量说了算,但听着一群蜜蜂般的文人日日大放厥词,还得以礼相待,换谁都要发疯。
吴真轻描淡写地安抚道:“朱雀军的兵力不能与京畿三军对抗,为今之计,延宕对峙为上。”
顾荣冷笑一声,并不赞同,同他一起向宫外走去,问道:“那个覃淮,是怎么回事?他怎么会是楚太后的外甥?”
“说来话长。”吴真宛转道,“大巫师有些离经叛道,太后想让他回家,也是一片慈心。”
“诏狱的火呢?活下来的囚犯说得颠三倒四的,究竟是怎么回事?”
朱雀军的统领是卢谦,没有他的首肯,顾荣不能侵夺军权,卢谦本人无甚野心,要逼反他,只能对他的好儿孙下手。卢瑢是新安侯的命根子,大巫师是皇帝的软肋,吴真献计卢瑾,教唆卢瑢去挑衅覃淮,果然两方都很配合,景和二话不说将卢瑢下狱,转眼又在囚犯的注目下将他杀了,卢谦惊闻噩耗,一病不起,闭着眼交出了朱雀军,默许了儿子跟着顾荣谋反。
诏狱遇袭这桩事,来得太过蹊跷,皇帝杀卢瑢尚可理解,为何连狱卒等一同毙命,幸存犯人口中的“巫术”又是些什么?如此磅礴却没有扩散的火势,也过于诡异了。牵涉进来的第三方,看起来完全没有战略意图,单纯是在寻衅滋事。
吴真心知内情,这种纯真不造作的风格,大约是本家皇帝搞出来的,但不好直说,只能拿别的事搪塞过去。所幸顾荣满脑子速战速决,没空深究。
“既然贵国太后要你带回覃淮。”顾荣想把他打发走,“那你就去我在西郊的温泉别庄罢,到时偷袭芷阳成功,你就接手他。”
覃淮蓦然笑了,吴真恍惚间觉得这笑容熟悉得刺目。
大巫师就这么快活地笑说:“这么说,阳安侯讨伐羽林军的旗号,是为了清君侧,杀掉我?”
皇帝不会犯错,景和做了让元老们不高兴的事,总得来个替罪羊。
楚太后的旁支,聪颖精明的文人,表演艺术大师,接连取信于卢瑢、卢瑾、顾荣乃至周朝太后的狂徒,在这含笑的佞幸面前,忽然感到有些力不从心。
他决定换个话题试探,问道:“阁下自芷阳宫中出来,不怕被发现么?”
大巫师还是颇为和蔼的,彬彬有礼道:“如果我是你,会担心自己能不能活着归楚复命。”
吴真面无表情地推想:他知道自己是楚太后派来的人。
覃淮夤夜出宫,即便前线有战事,芷阳宫防守空虚,他毕竟是被一国之君金屋藏娇的对象,负责监视保护的守备不会少,有这样从容不迫,夜探敌军大本营的底气,他果然是妘姓嫡系的巫师。
温泉的水汽浓郁起来,让这间用于密谋的别业格外温暖。
长安西郊的群山,为百无聊赖的大巫师日日眺望,现在他独身走进,在暖湿的气候中惬意地叹息一声,含笑道:“顾荣也好,景和也好,都喜欢把私宅安在有山有水的地方,真是半点不肯委屈。”
这话着实冤枉皇帝,他本人并未在芷阳宫留宿过整晚,享受冯妃待遇的是大巫师,而他正给皇帝扣骄奢淫逸的帽子。
冷静。谋士对自己说,此行并非为了和他决战,而是尽可能收买与控制他,让他不能影响前线的战局,顾荣以攻为守,至少能撑到从各地得到支援的一天,被关押在长安的成李王族已经放出,只要他们振臂一呼,景和的亲信精锐就会全陷在巴蜀,无力回援。若不能,也要趁乱将他带回金陵。
不能让一个王巫和周朝建立联盟,这是拆散他们的最好机会。
他刚想说什么,便见覃淮耐心地看着他,表情和太后如出一辙的慈和,教人看着发冷。
“阁下——”
大巫师温和道:“我在。”
羽林与朱雀在交战,他们谁也不知结果如何,神武与龙武二军一直未离开驻地,顾荣认为这是景和的决策失误,决意各个击破,吴真更愿意固守长安,但长安城内的局势风起云涌,压得住一时已是万幸,太后想留着皇帝的性命,顾荣却只想送他上路。
此时此刻,覃淮找到了顾荣的老巢,不请自来。
他忽然感到自己的失败,此时倒戈,覃淮不至于非要杀了他,大巫师不像是嗜杀之徒,他安宁,冷静,还有些哀伤的温柔。
乌篷船的欸乃声,破开幽深的长夜,沿曲折的水道,一直到藕花深处。
在那深深的宅院里,他是无数孩童之一,这个家族那样庞大而森严,妻妾们都沉默着遵循固定的法度,只有一个时候她们会哀嚎与惨叫,然后便是新生儿降临的啼哭。
姑苏吴氏,悠久的世家,嫡庶分明,没有人亏待他,也没有人重视他,活着便活着,死了便死了,姓吴的那样多。
他遥望白墙青瓦,飞鸟掠过苍茫天际。
他长成风流潇洒的模样,心怀不可言说的不甘与叛逆,规行矩步,走在理所应当的长路上,这条路笔直得一眼望到尽头。
然后微风吹拂他,土地辨识他,山川感知他,直到他遇到南朝的太后,再遇到这关中的佞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