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七、元旦
无力感又一次涌上来,他自嘲道:“阁下,你早就知道?”
“你做得很好。”大巫师评价,“你教唆卢瑢向我挑衅,利用卢瑾接触顾荣,短短几天就成了他的心腹谋士,换作我是做不到的。你还可以做得更好。”
“我做错了什么?”他问。
佞臣其实很年轻,比吴真还小上几岁,闻言略一思索,笃定道:“你没有做错。”唯一的错误,就是没沉住气,在西郊使用巫术,引起大巫师的感应。
“那你做对了什么?”
大巫师轻声道:“我什么也没有做对。”
“景和又做对了什么?”
“陛下不会错。”
占尽上风的是大巫师,而他却不见喜色,神情莫测,只沉默着立在那里。
吴真笑起来,嘲讽道:“阁下,你在悲伤?你在可怜我吗?”
他狂笑不止,将发冠扯落,拊掌跌足,高喊道:“多可笑啊!多可笑啊!”不知在说覃淮,还是说自己。
大巫师疲倦地合上眼。
屋外侍女听到响动,前来查看,被风流公子的状若疯癫吓了一跳,转身就跑。覃淮与吴真都注意到她,却都没有阻止,对峙如故。
他向大巫师走来,覃淮没有躲避,只将手放在了刀鞘上。
“阁下,请收留我罢。”他跪下来乞求道,“在下愿向周帝称臣,为阁下与陛下效犬马之劳。臣是姑苏吴氏的庶族,数年前成为巫师,受到阁下的姨母楚太后的赏识,奉命入关挑起内乱,好让阁下回楚。只要阁下和陛下肯用臣,形势必然可以逆转。”
没有回应。
吴真膝行上前,抓住了覃淮的衣摆,热切地说:“阁下!臣现在就能告诉您,在这山里,顾荣——”
大巫师沉沉的黑眸里,忽然映出鲜红的灼灼火光。
麻木的身体中,剧痛骤然席卷,像被闪电击中,血肉都有焦炙感。他骤然向后退了一步,挣脱了吴真。
震动越来越大,不远处的温泉水充溢流出,屋子里的青铜瓷器摆件摔在地上,房梁剧烈摇晃,女人的尖叫声刺得人头痛欲裂。
覃淮疾步走出,只见庭院中尽是披头散发,捶胸顿足的侍女,珠钗金环散了一地,衣裙都抓扯烂了,俨然一副人间地狱的景象。
大巫师既惊且怒,转身冷冷斥道:“你疯了!”
不知何时,连庭院中都是水,几缕黑烟萦绕游走,规模愈来愈大,隐有遮天蔽日之势,吴真跪在摇摇欲坠的厅堂中,依然在狂笑。
他自己也在变异之列,脸上渐渐丧失了活气,四肢痛苦地蜷缩,却仍旧挑衅道:“阁下,昭君,这是太后给我的咒术啊,是你家的东西,你认不出了吗?”
大巫师惯常的漠然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目空一切的冷意,他问道:“你动用禁术,织造诅咒,献祭这里所有的活人,就能杀死我了?”
黑雾凝成牢笼,吴真断续笑道:“这我怎么敢想呢——周朝得火德,阁下也是属火的巫师,可这里却是得水的囚牢。来罢,阁下,让我看看妘姓的本事,究竟比我们这些旁支庶族的贱民强上几许?”
浓雾阻隔了视线,屋中房外的灯火消失了,压抑的呻吟此起彼伏,大巫师略一犹疑,随即拔刀而出,冷白光芒划开了黑暗。
他低声自语道:“这就是你希望的么?”
活人变成活死人,同族自相残杀,无辜者饱受折磨,罪人高高在上。
这就是你所希望的,所要求的——
所实现的。
熟悉的力量在呼唤,熟悉的怨气在咒诅,又是熟悉的撕裂感,换成其他人,早已痛苦得神智沦丧,以头抢地,哪里还有站立思考的闲情。
他将召唤与诅咒一并接纳。
大巫师退后几步,靠着安定下来的墙壁,缓缓平息剧痛。
献祭与诅咒的进程被打断,留守其间的侍女们仍在昏迷,吴真愕然看着他,不可置信道:“得火的巫师岂能化解属水的诅咒?”
刀刃上缠绕的最后一缕诅咒融入其中,覃淮收刀回鞘,淡淡道:“是么?”
吴真更惊愕了,执刀走近的大巫师都未引起他的恐慌,只是追问道:“怎么可能?你不是因为周得火德——”
锋刃划过,寒芒成弧,转瞬便又从容隐没。
士人的头颅落在地上滚了几圈,眼睛茫然地眨了眨,彻底沉寂不动了。
这是廷尉的刽子手都要拍案叫绝的漂亮斩首。
群山安宁地注视着他,这为鲜血浸润的杀手,经天纬地又无可奈何的巫师。
大巫师于麻木中回过神来,想起自己应该回芷阳宫了,最好不要被皇帝知道,安抚一个愈发合格的君主,对巫师来说也不太容易。
他正这么想着,忽然地面又一阵震动,巫师险些以为诅咒没能彻底平复,然而他立刻反应过来,那是骑兵飞驰的马蹄声。
顾荣在山里藏了什么?
自山崖向下眺望,骑兵的火把渐次燃起,像一条火龙,向山下的芷阳席卷而去。
他藏匿了一支军队。
朱雀军与羽林军在芷阳宫以东的平原会战,如若芷阳宫自西被攻破,必成合围之势,剿灭羽林再分别击破神武、龙武,帝党的军事力量就只剩留守巴蜀的一支。
军政国是非巫师所长,然而只是略微推导,便已令人胆寒。
某个微弱的念头忽然浮现,芷阳被攻破已成定局,如果景和得到了这个消息,又不知道自己出宫之事——或者他没有出宫,而顾荣的军队成功俘虏了他。
陛下尚不至如此无能,为儿女情长所惑。大巫师这么想,没在其上多做纠缠。
现在的选择无非有两种,要么直面这支敌军,保护皇帝的安全,要么向南郊的神武军求援,景和戎马出身,对自己的军队有出奇的自信,极有可能未事先调军集合,而是依旧留长安以东的龙武御赵,以神武防遏南方的叛乱,这样他在数量上不会比朱雀军占优势。
寒风满袖,万丈高崖,火光绵延。
那是景和给我的宫阙,他忽然想。尽管没有所有权的明确分割,他只是寄居的幽灵,失却君王的欢心,随时可以被驱逐。
但它要被烧毁了。这座以前朝宠妃小字命名的宫阙。
如果有一场雪——
软弱的想法是不被容许的,大巫师不再看弥漫的火势。
在很久很久之前,巫师是可以上战场的,但也只是很久很久之前,而覃淮并不打算打破已有的成例。
他手握长刀,灰袍染血,自高崖跌落。
腰带上编连的环佩解开了,丝线断裂,各色玉器散乱在风云间,托举的力量转瞬即逝,他只握住了一枚赤璋。
大巫师历来得山川之恩泽,古往今来的知情者都这么说,这是一条基本的概念,不能推翻的公理。
皮肉如同刀割,骨血犹在炙烤,尚未消融的诅咒仍在横冲直撞,下坠的冲击中,他抬手抹去嘴边的血迹,疲惫又麻木地想,快结束吧。
快结束吧。随便什么人来接替,随便什么人来享受这万人之上的特权。给我解脱。
千秋万载与我何干,一座芷阳都留不住啊。
抚军将军陈璗,原先是驻防北方边境的将军,近年边关无事,遂被皇帝调回京城,偶尔负责京畿三军的操练,差不多算是赋闲在家,不得重用。
不久前景和下旨,命其出京统领神武军时,陈璗才隐约嗅得一些蓄谋已久的意味。
年轻的皇帝自始至终都遵循着自己的步调,他登基之后,继承了先帝的作风,在军营中摸爬滚打,击破赵楚的几次试探性进攻,对内则故意纵容了太后专权。及冠亲政后,专心内政,先平后党,礼遇勋贵,使皇位得以巩固。
以掳来大巫师为分界线,皇帝开始新的布局。他不着痕迹地利用“佞幸”作为皇权的延伸,蚕食勋旧的权威;借助对外战争,提拔旧日的军中心腹,纵容朱雀军的腐化堕落,分化文官集团。
夜色静静铺展,起夜巡视的将军勒马遥望,无比清楚地知道,他有幸尚得皇帝信任,但皇帝决不会与他交心。
也许大巫师会是皇帝于深夜缱绻后,一诉心声的对象罢。
远处辕门外忽有骚动,未几,守门的卫兵跑过来,双手奉上一物,跪禀道:“将军,门外有人持此物求见。”
陈璗于疑惑中接过那枚小物件,触手温润,对着月光一看,纹理清晰,虽被有意制成足以佩戴的大小,但仍是皇朝祭天的赤璋的形制。
周得火德,赤璋又是祭南天的玉礼器,先帝以此为东宫令牌。
陈璗即刻前去迎接,来人用兜帽遮住了半张脸,在夜色中安静站立。
他作势要跪,一声圣上哽在喉头,便听熟悉的声音及时阻止道:“陈将军。”
陈璗站住了,心想大巫师真是全身上下都是皇帝的东西。
覃淮面色惨白,气息微弱,言简意赅道:“顾荣合围芷阳,将军速去营救。”
两刻钟后,羽林军又来了求援的传信兵。如果陈璗得知西郊的具体情况,他应该会想到:理论上,大巫师绝不可能早于羽林军,先来求援。但他已经先行一步,急行军援救羽林了。
陈璗起兵前,感到十分不安,谁也不知道皇帝能否撑到援军来,他问道:“阁下一起去么?”
如果皇帝死去,需要皇帝的代表决策,周皇帝孤家寡人,有资格的大概只有他的佞幸。
但大巫师不愧是大巫师,他平淡而从容,仿佛不是叫陈璗去援救的,而是叫陈璗去吃饭的,闻言奇怪地看他一眼,以一种不解又理所应当的语气宣布:“我要睡觉。”
景和遇到大巫师之前,曾考虑过给自己的棋局引入一个宠臣。
皇权是威严而光辉的,但光芒不能照进每一个阴暗的角落,皇权需要延伸。
在尘埃落定之前,他并不必需累赘的伴侣与子嗣,但他需要一个人,来代表皇权的阴暗面,在他不愿出面的地方震慑心怀不轨的臣民。
他得到一个隐居的巫师。
皇帝是高傲的,在宠臣的选择上自然也不愿屈就,哪怕只是一枚棋子,也要让他心甘情愿地逢场作戏才行,而巫师符合他所有已知与未知的审美。
要干净,但不能太脆弱;要美丽,但不能太张扬;要从容,但不能太颓废;要强大,但不能太叛逆;要神秘,但不能太孤高。
将巫师变为佞幸的过程轻而易举,一点关怀,一点引诱,一点漂亮话。
唯一的变数是,皇帝其实没打算和计划中的宠臣上床,巫师的年纪也略小了些,但十七岁的少年灯下回望,那种历经千帆的沧桑感令人共鸣与怜爱。
于是他真的这么做了,食髓知味,不仅做了,而且带回了寝宫。
但他并未和巫师说清楚,要他当一个不太光彩的佞幸,如果巫师不愿意就放他走吧,皇帝这么想着,然而他又有些不情愿,皇帝岂能得不到想要的?如果巫师不愿意,那就把他留下来吧,用温柔与暴力。
他的大巫师还是顺从了,让皇帝的阴暗面无从发挥。
也许巫师只是假作顺服,多疑的皇帝这么想到,在他放松警惕的某一时候,他就会运起法力,悄然而去,从此他再找不见第二个合心的枕边人。
但他还是那么听话,那就理应得到不掺水的宠幸,你想要官位吗?想要爵称吗?在地图上指一块满意的封邑罢。我都可以给你,不要走,我都可以给你。但他什么都不要。
大巫师发现兰台藏书的第一天,皇帝以为他真跑了,不情不愿的巫师没有发现皇帝神情有异,用完膳就去接着看书。老宦官同他说起大巫师回来时遇上了卢谦,不知怎么,非要挑衅,让新安侯向他行礼。
其实他是明白的。
明白皇帝为何这个时候要一个佞幸,打破不近声色的美名。
但皇帝偏就不大是滋味。
秋狩后,巫师向他辞行,许诺自己会在年前归来,皇帝忽然就心软了,想走就走吧,你不需要我,我也不是非你不可。
覃淮言出必行。景和带他出席宴会,在臣僚面前展示所有权,有意给予他确定的名位,但巫师很快因故再度离京,分别与相聚渐成常例,皇帝得到他,却没有完全得到。
桃花盛开的时节,大巫师如约归来,他卧在那张未被收走的竹榻上,将手伸出窗外,去接落下的花瓣。皇帝批阅奏章,时不时抬头看他,偶尔他们会对视,然后大巫师就会微笑道:“桃花开得这般好。”
剑锋过处,赤血飞溅,战袍铁甲烫得出奇。
年轻的统帅在将士的注视下勒马收剑。欢呼声震天动地。
这是一场出其不意的战役,皇帝事先得知顾荣出兵,提前迎战,为保胜算,又命人通知神武军来援,双方在长安西郊的平原交锋,战场离芷阳其实已经很远了。
所以他得知芷阳宫被袭击的消息时,也就没有挽回的余地。
快马来报的是一名近卫,景和记得他们所有人的名字籍贯,也知道他是兄弟中的弟弟,两人都在他的近卫队中。
近卫滚下马来,道:“陛下!芷阳宫遇袭!”
寒意彻骨,景和忽然就失声了,还是他身边的将军替他询问道:“大巫师呢?”
近卫的声音在颤抖,道:“臣等在寝殿并未找到阁下,敌军随即放火烧宫,臣只看到阁下床头放了这个。”
黑夜中,它明丽的红光尤其夺目,皇帝眼前刹那间一片漆黑,再容不下别的什么,只有属下惊慌的呼喊尚在遥远处回旋。
片刻后他缓过神来,接过那只小小的酒盏,发觉它在冰冷的夜晚略显灼热。
“回师芷阳。”他命令,“朕要让将士们在清晨烤贼人的肉吃。”
看来分食敌人的血肉已经成为周朝立国以来的优良传统了。
皇帝啖肉饮血的愿望没能实现,因为来援的神武军得的是大巫师的消息,也就不知道羽林与朱雀具体的战场方位,路线偏向了芷阳宫,与顾荣攻下芷阳的奇兵遇上,在半途就将其剿灭。
得胜的神武军与羽林军相遇,杀气未平,都以为对方是叛军,差点短兵相接。
此时天光终于微现,漫长的一夜过去了,士兵们遥看朝霞晕染东方,才想起已是元旦。新的一年来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