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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发带

十八、发带

十二年元旦,皇帝败叛军于长安西郊。

周朝立国只有三十年,在短短三十年内,最桀骜不驯的一批元勋得到了最彻底与坚决的清洗。

皇帝态度之坚定,计划之缜密,不仅令当世胆寒,而且旷古烁今。以芷阳戡乱为分界,景和的皇权达到顶峰。嗣皇帝用了十三年的光阴,摆脱了白手起家的先帝留给他的阴影,将上马能战、下马能治的赞誉收入名下。武将得到更换,文臣得到提纯,朝堂不再是汉阳农户屠夫们的朝堂,从战火中淬炼出的新的精英统治集团,以意犹未尽的姿态看向关东。

唯一没有变化的是皇帝唯一的宠臣,大敌当前,胜败不知,生死莫测,却去睡觉的大巫师覃淮覃闻渊。

陈璗崩溃道:“大巫师,你睡了一天了,仗都打完了,快起来吧。而且你睡的是下官的床,上次下官和你在长安街头逛了逛,转头陛下就把我赶出了长安,一会儿他进来看见你用了我的被褥,臣怕被陛下一怒之下斩首。大巫师?大巫师?”

他忍不住戳了戳巫师的脸颊,发现没有回应,奇怪道:“睡得这么沉吗?”

皇帝一直在处理战后事宜,午后才赶来神武军中,来接大巫师回宫,此刻进入军帐,沉声道:“怎么了?”

陈璗道:“陛下,阁下一直没醒。”

景和脸色骤变,立即上前查看,陈璗吓了一跳,劝慰道:“阁下或者只是太累了——”

佞幸久病,皇帝成医,景和放下巫师的手腕,转头冷声道:“叫医生来。”

军医自然不可能即刻便至。皇帝抚平巫师的袖口,目光掠过衣袖内侧的血痕,用手背试了试他额头的温度,只觉冰冷得仿佛死人。

陈璗不知所措地候在一旁,没话找话道:“陛下,阁下的脉象如何?”

“没有脉象。”皇帝平静回答,“已经没有脉搏了。”

陈璗的呼吸停滞了,立即回忆覃淮昨夜的景况,道:“阁下来时分明还神志清楚,只是夜色太深,看不出脸色有异。可是芷阳遇袭,阁下逃出来的时候受了伤?为何他身旁无人随行,好像也没有骑马——“

他越想越觉诡异,皇帝打断道:“不必再想了,闻渊是巫师。”

这也是理由吗。但陈璗不敢再问了,因为皇帝开始脱大巫师的衣服,想来是要检查外伤,正直如陈将军也知道自己不宜再待下去,托辞催军医过来,离开了军帐。

片刻后军医过来,战战兢兢,颤颤巍巍,许是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症状诡异又身份贵重的病人,看到大巫师惨白如纸的面色,已经心凉了一大半,再发觉连脉搏都按不出来,也面如死灰,医患相得益彰。

看来还是宫中御医有经验,怎么都是大巫师身体衰弱,先天不足,后天忧劳,只能静养,徐徐图之。

军医告罪道:“陛下恕罪,敢问阁下近来可是做了什么空耗气血的事,才衰弱至此?”

皇帝不抱希望地叹了口气,将巫师的手腕藏进被衾中去,道:“冬天也这样病过几回,这些天一直在芷阳宫中静养,朕还当好了些。此次芷阳遇袭,他来神武军求援,大约受惊又受累了。”

这话显然是在给军医找台阶下,不愿他人多想,陈璗疑惑地看了一眼昏迷不醒的巫师,感到他们二人之间,似乎有些不足为人道也的秘辛。

军医巴不得这一句,勉强开出一张用珍贵药材吊命的处方——皇帝自己甚至也能开,叩首告退了。

景和凝视着巫师的面容,忽然说:“朕以前也曾好奇过何谓巫蛊。”

他似乎只是自言自语,又道:“闻渊总是避而不谈。现在朕知道了,巫蛊只是害人害己,空耗气血的东西。没有任何事,值得以这种办法达成。”

得胜的是他。悲伤又无奈也是他。纵容没有用,圈养没有用,巫师是注定凋零的一季之春,怎样把玩都随心,因为他很快就枯萎。

明月高悬。年幼的孩童扶着长廊的栏杆,踮起脚去够那一轮圆月。

他快要爬上去了,身后却传来女人的声音:“公子。”

年轻的侍女将男孩抱了下来,笑道:“公子又在看月亮吗?小心摔下去。

少女有着清脆婉转的嗓音,像一只林间的百灵鸟。

这个年纪的孩子正是猫嫌狗憎精力过剩的时候,然而他却安静而顺从,少女要和他天南地北地说好几句,才能得到一些回应。

“他们呢?”

少女勉强笑了笑,道:“公子是不是想其他姐姐了?”

孩子依旧去看高远的月色,静静道:“有一点,但你还在。”

月光朗照,他迷惘地看着半蹲在身前的少女,问道:“你在哭吗?”

很多事是谈不上创伤的,经年后回望,似乎只是一缕闲愁,袅袅不散。

芷阳遇袭是皇帝千虑之一失,如果他没有亲自征战,而是留在宫中,那么历史就要因此改变。

但顾荣似乎并没有俘虏皇帝的指望,他想的是俘虏被皇帝留在芷阳的佞幸覃淮,借以威胁景和。

西郊大胜,芷阳大败,巫师陷入昏迷,尽管勋贵派大势已去,皇帝面上仍无分毫喜色,沉郁更甚胜负未定之时。

芷阳行宫被焚烧殆尽,留守的数百将士全军覆没,皇帝的近卫军只逃出了一个来报信的少年,代价不可谓不惨重。

离宫中明火虽熄,但废墟中仍有浓烟氤氲,宫人士兵的尸体杂乱横陈,王大将军跟着皇帝的脚步,也觉目不忍视,劝道:“陛下连着理事几天了,大巫师还病着,陛下该保重身体才是,若是阁下醒来,陛下又病了,岂不让阁下焦心?”

皇帝并不理会,依旧向后殿走,忽然他止步,从坍塌的房梁下抽出条雪青的缎带,抹去灰尘,银线勾勒出的桃花轮廓映入眼帘。覃淮是他近年来唯一上心过的人,衣物饰品都要一一过目,大巫师不喜束冠,绾发的绸带也是皇帝选择的,是个消耗品,巫师随身带着许多条备用。

他单手将倒塌的木梁抬起来,下面露出了一个小女孩,她披头散发,手里握着另一条大巫师的发带。

大巫师幽居无聊,大约拿过这种小玩意逗孩子。

大将军帮忙拖出了小姑娘的尸体,拿手帕擦了擦她脸上的灰尘与血迹,皇帝淡淡道:“让人好生安葬了罢。”

闻渊喜欢孩子不是大事,只要同他说一声,自有聪明伶俐的来给大巫师解闷,但他恐怕不是喜欢,而是太孤寂了。总而言之,又是无可挽回的一场悲剧,他甚至不敢让覃淮知道。

正如大巫师也不敢让皇帝知道,他确实喜爱这间名为芷阳的宫殿,爱屋及乌地喜爱名为芷阳的小姑娘。芷阳是与军政无关的,一代帝王的情思。但他守不住。

“闻渊。”

“陛下。”

“你又在看桃花吗?”皇帝为他披上银蓝厚缎的外衫,“它们快要凋谢了。”

“没有花是不会凋谢的。”

“四五月时,宫中的蔷薇与月季都会盛开,你愿意看一看么?大巫师?”

皇帝并不急于对长安城内的叛贼余孽做最后清算,视察芷阳,对西郊群山进行彻底搜查之后,圣驾停驻神武军中,对外声称整饬军防。圣上的态度从容不迫,为长安朝廷的化学反应留够了时间。

陈璗进来报告政务时,皇帝正在帐外生火熬药,坐在矮凳上,无所事事地盯着药罐子。

他始终不能理解皇帝与大巫师之间的情趣,也就多此一举地询问道:“陛下,外面冷,陛下何苦亲自看着?”

陈璗作为皇帝曾经的伴读,对景和的精神状况还是颇为关切的,否则不会主动接触大巫师,他索性也在一旁蹲了下来,和皇帝一起看那团熊熊燃烧的火。

“大巫师不喜欢喝太多药。”景和慢慢解释,“他要将药熬得很浓,然后一口喝下去,如果他心情不好,就会小口小口地喝。”

陈璗颇为不解,道:“这样不是更苦吗?”

“他经常自讨苦吃。”皇帝说,“朕有时不知道该怎样待他,给他什么他才会留下来,他什么也不要。”

“大巫师向来很将陛下放在心上。”陈璗并不理解皇帝的不安,在他看来,既是两厢情愿,就无所谓危机的表征,“不然他为什么要管流民的事,还要来神武军求援?陛下不必太忧心,等阁下的病好起来,朝政也稳定了,左右都是陛下说了算,阁下就是想走也走不成。”

皇帝却略有些自嘲地笑道:“大巫师若要离去,不是随意留得住的。”

不论以何种方式离去。

他的过去荆棘丛生,他的未来光辉万丈,而他现在正守着一罐明知收效甚微的草药,看着它们沸腾过一重又一重。

奈何陛下并没有安静看药的福分,陈璗走了,派去查抄顾荣西山别业的心腹来了。野心家顾荣热衷养生修道,隐居西山多年,谋划缜密,拿道观做幌子招募亲兵死士,与之交通往来的支持者除了对景和不满、对单薄皇室垂涎的旧勋贵,还有河西四郡的几户大姓。

谋士将往来信件呈递给景和,低声道:“旁的臣都看过了,都是些亡国余孽,不足挂齿。只是大巫师出身凉州,臣怕牵扯到他,是以不敢妄断。”

景和接过来,草草翻看,谋士又道:“这几家暗中与顾荣交易马匹粮食,前几年还不敢做大,怕被发觉。去年春天大军南下,夏天中原大旱,他们揣测今冬关中米价必然飞涨,趁机垄断了河西贩往长安的粮食,全都藏在了西山,彼时卢谦首鼠两端,顾荣万万想不到自己竟能掌握长安,想是他主意已定,欲借此与长安对峙。”

皇帝看完了,简略道:“河西太守不能要了,杀了吧。”

元宪八年灭凉后,为平衡格局,景和任命了重泉侯的外甥为太守,谋士不感意外,道:“是。陛下,凉州这几家······该如何处理?”

大巫师的家臣虽不敢打着覃氏名号搞粮食走私,但各自的家底也颇厚实,竟确实有人在此份名单上。景和稍作犹豫,提笔勾去了几个名字,道:“不关淮卿的事,他因朕的缘故远在长安,河西如何安能知晓?再则他本就不谙家务,族中用度不足,家臣们起些心思贴补罢了。且先扣下,待淮卿醒了由他处置,余者法办。”

谋士对这番偏袒目瞪口呆,愕然道:“若阁下真与此事有涉?”

景和展颜笑道:“那是好事,朕高兴还来不及。”

纷扬大雪,北风呼啸。

木柴快活地燃烧着,时不时从火炉中探出一两点火苗,窥视着在不远处看书的年轻君王。

门外传来了不轻不重的敲击声。

皇帝起身打开了门,寒意扑面而来,面前站着衣着单薄的少年,十七八岁模样,手臂上挂着一件叠得整整齐齐的氅衣。

巫师露出一个公式化的微笑,道:“打扰了,你还没睡罢?”

“我还当是来添柴的傀儡。”景和道,“外面冷,快进来。”

巫师婉拒道:“山里的雪没有停,我来给你送件冬衣,这就回去了。”

皇帝不由分说,将他拉进了屋子,推到火炉边,柔声道:“怎么不多穿件衣裳?看你这里也不缺这些东西。”

巫师看来并不情愿,但依旧没有反抗,缓缓道:“没事的,我不冷。”

他的声音沙哑又清凉,正像箫音风声。皇帝又道:“待春天到了,你愿意与我回家去么?”

覃淮不由笑了,皇帝也觉得此话不妥,改口道:“我是说——你独居在此,未免寂寞,你若愿意去我家里做客,我会照顾好你的。”

巫师不置可否,只将手虚放在炉火上,看它骤然蹿上来,燃烧得更温暖了。

屋内炎热又干燥,这样的气候不是巫师喜爱的,所以他没有说话。

“这里的摆设有些胡风。”巫师转移了话题,“原先是我外祖母的宅子,她早年和匈奴人在这里住过,大约是那时候慢慢改换了家具装饰。”

皇帝讶然道:“匈奴?”

“一个北方游牧部落的贵族,自称是匈奴的后裔。”巫师解释,“不过他们没能成婚。”

几十年前,胡汉势同水火,这场不伦之恋注定无疾而终。

“你的外祖母也是巫师?”

“我从母亲那里继承来现在的职位。”巫师回答,“我是个巫师,我的家族世守凉州。”

委婉的拒绝。

皇帝问道:“如果你离开会怎样?”

“不会怎样。”巫师对他总有着顺服与耐心的态度,“不出关中就好。但若是太离谱,长老们会干涉。”

“可是这里没有人。”

“他们住在凉州的祖宅里。”巫师散漫道,“我不喜欢臣下指手画脚,就把他们都杀掉了。”

皇帝闻言笑道:“那你会杀掉我吗?”

“不会。”巫师从容道,“你很不错。”

烈烈狂风,与木制的房屋发出刺耳的摩擦声,危险的巫师脆弱又温柔地看着他。

他那样熨帖,衣食住行一一关切;又那样驯服,不反抗也不反驳。他分明翻云覆雨,杀戮平常,可是皇帝不仅不怕他,甚至有点怜惜他。

他于情爱一道毕竟幼稚,容易错认。皇帝本能地想,他不仅不杀我,而且还救了我——巫师一定有些喜欢朕,只是碍于职任,不好主动。这没有妨碍,皇帝本人杀伐独断,行动力极强,朕来主动。

他拥着单薄如纸的巫师倒在了床榻上,握着苎麻衣料的手有些颤抖,一个用力过当,撕裂了巫师的白衣,不见天日的苍白肌肤裸露出来,占据了皇帝的全部目光,他俯首品尝,将他彻底剥开。

他们都太生疏,以至于皇帝没看到巫师茫然空洞的目光,那不是情之所至,水到渠成的交融,只是一场索求与献祭。

景和当他害怕,顺口诌出尊称来柔声哄劝:“大巫师?大巫师?”

巫师别过头,此时才觉得难堪似的,低声道:“别说话。”

皇帝便笑道:“都给了朕,却不许朕说话?”

巫师的睫毛微微颤动,沾了新鲜的泪珠。

“朕的大巫师?嗯?”

身下人瑟瑟蜷缩,极克制地表现出些微不安,无所适从的喘息浸透泣音。

皇帝更想欺负他,也确实如此做了,嘴上却哄道:“还疼么?朕轻些好不好?”

少年漆黑的长发铺了满床,丝绸般自指间滑落,皇帝想着回宫要替他束发,终于听得巫师微弱地回应道:“不疼。”

天子与大巫师的结契开始得荒谬,他们各自都认为哄骗了对方。

等皇帝分清欲求与爱恋已经过了很久,那时再寻求回应已经太难了,巫师只会驯服又不解地看着他,温柔又无情地问:“娈宠不好吗?”

世道不给他时光慢慢剖解消化,比缥缈的情谊更可悲的是日益衰弱的巫师,皇帝不愿以挚爱为名坐视他的衰亡,也始终未能寻求到恋人的认可。大巫师太繁忙,他沉浸在接连不断的梦魇中,醒时不过如幽魂谨守君臣之分。而浩荡洪水横流泛滥,炽热熔浆喷薄欲出。开始得太晚,醒悟得也太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