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九、君臣
正月初十,顾荣被长安朝臣密谋斩首,函封呈送神武军中。
三日后,群臣以太后名义,遣使奉仪仗至南郊迎归皇帝,羽林军开拔随行,是日接管长安防务,朱雀军建制旋即被废。
在位的皇帝带兵进京,实属古今奇观。新年前,皇帝深夜出宫的消息被朱雀军中的叛党及时传递给顾荣,他与卢瑾临时听从吴真建议,趁皇帝出宫发动政变,迫使景和出城后,利用禁军军权控制长安上下,胁迫朝官,释放成李皇族,暗中联络地方军,意图包抄芷阳宫——
清算起来,其实都不算棘手。御史台官员们在政变期间,迫于家破人亡的威胁,大都缄口不言,眼见皇帝回銮,顿时有了无边意气,文采飞扬,劾章百千,给主谋从犯安的罪名一刻钟都读不完,只需遵照执行,多少逆贼也容易收拾,但朝堂上下不约而同,都回避了一个问题。
那就是太后在这场政变中,究竟发挥了什么作用。
按理说,太后只有这一个儿子,靠着他才能母仪天下,她理应丝毫没有造儿子反的动机,但众所周知,他们关系冷淡。而且清君侧的诏书,是以太后旨意的名义下发的。
被清除的对象,皇帝已知唯一的弱点,满朝皆尊一句阁下的平民——大巫师。他还在昏迷中,景和虽也算不上无心政务,但一直心情低落,收押叛党也就愈发不容情面,大有血洗之势。
这就让明面上未参与谋逆的勋旧们惴惴不安起来,大家为什么要在皇帝入京前提早砍了顾荣的脑袋?因为顾荣活着时交游广阔,不少朝臣多少与他有过来往,且勋旧们都对皇帝提拔寒微的作风不满,难免有所吐露,加上政变期间态度暧昧,做足文章,一个同党的地位也是有的。死掉他一个,轻松千万家。
太后出面迎皇帝回京,不少勋旧都集合到她的庇护下来,眼看着皇帝愈来愈暴烈,大约终有对生母下手的一天,禁军已经更换成羽林军了,大家都在长安,跑是跑不了的。
铡刀悬在一帮温和派勋旧的头顶,在太后有意无意的暗示下,他们对大巫师覃淮覃闻渊的健康状况空前关注起来,以前是要背地骂一句“佞臣”再啐一口唾沫,巴不得他病死的,现在烧香拜佛,顶礼膜拜,祝他吉人天相,早日康复,缓和龙颜之大怒——据说大巫师是因为芷阳宫遇袭而受惊昏迷,他若真死了,皇帝新仇旧帐一起清算,那就真逃不了了,还有些聪敏机灵的,曲线救国,大巫师人还在昏迷,面也没见到,就上书称颂他“德才兼备”、“简在帝心”、“王佐之才”云云,建议给大巫师加官进爵,以示改弦更张,忠肝义胆。
在万众瞩目中,正月末,大巫师的身体修复完毕,终于醒了。
他对昏迷与醒来这件事已经习以为常。吴真是个极优秀的谋士,也是个极强大的巫师,消解他的诅咒对千疮百孔的大巫师来说是个严重的负担,也许吴真本可以有美好的未来,但他出手就遇上了覃闻渊这个怪物,惨遭打击,自暴自弃,最后人首两地。
大巫师这位只见过一面的同行报以一声叹息的哀悼,然后问道:“陛下怎么样了?他没受伤罢?”
清弦宫的宫人在政变期间全被拘禁,宣华心有余悸,见大巫师醒来,先哭了一场,然后才哽咽道:“陛下一切都好,只是一直在忙——”
皇帝当然一直在忙。覃淮闻言没再多问,翻了个身继续睡,仿佛他始终缺少睡眠。
按照以往的经验,再次睡醒,就会看到床边坐着好大一只皇帝,有时还会捞过巫师的手把玩,但大巫师睡到午后,皇帝还没有来。
大巫师有些惴惴不安,认为自己哪里行差踏错,惹恼了皇帝,但既然没被扫地出门,就证明尚有挽回的余地,遂披衣下床去前殿找人。
他一路循例没有受到任何阻拦,宫人们都欣喜地行礼,并向他表明皇帝正在书房会见大臣、处理政务。
大巫师并不知道自己成了全朝的希望,于是他照旧绕过屏风,刚要转出来,就听一声瓷器的碎响,随即便是皇帝的斥骂。
景和向来是温和可亲的,至少在覃淮面前是这样。大巫师显然有些吓到了,下意识退后了一步,引来所有人的注目。
一个月不见,皇帝消瘦不少,看着愈发威严可畏,看到大巫师,还是放柔了声音,伸手示意他过来,道:“睡醒了?”
大巫师没有从命,而是走到桌案前,弯腰去捡瓷杯的碎片,这个装模作样的举动给了一旁的宫人介入的机会,他们立刻上前,将碎渣收拾妥当,巫师也就回到皇帝身边,被他顺手揽进怀里。
覃淮这样一干涉,皇帝也不能立刻无缝衔接回方才大怒的时候,大臣们两股战战,其中一个找准时机出列,继续劝阻道:“内患虽平,外患仍在,人言可畏,陛下三思啊。”
皇帝抱起巫师,将他放在一边,柔声安抚道:“阿淮,先回去歇着,朕忙完了就去陪你。”
这句话的含义颇为复杂,代表他不愿在巫师面前发怒,也不打算就此放过进谏的大臣,皇帝的态度虽命令,但大巫师如果稍作坚持,施恩于人,这就是他涉足政务的最好机会。
君臣都等着他表态,大巫师抽身而去。
景和将他拉回来,含笑道:“真走了?”
巫师面无表情道:“敢不从命。”
皇帝道:“他们劝朕赦免卢谦,因为他不知详情,也没有参与谋逆。阿淮,你觉得呢?”
赦免了新安侯,也就是要轻轻放过勋旧中的温和派,谋叛中的默许者,太后的羽翼。开国以来,皇室凋零,元勋在南朝风流的影响下迅速腐朽,吟风弄月,玄言佛老,与金陵政权在思想上靠拢,外交上亲近,因平民夺权而式微的世家文人们,也聚集在他们门下,掌握了朝野的话语权。皇帝正面临这些人的压力。
大巫师向来聪敏,对这些事心知肚明,但一个有原则的巫师不该公然挑衅习惯法。
覃淮从容道:“卢谦是朱雀军统帅,他没有参与,京城如何会被逆贼掌握?”
大臣答道:“卢瑾窃取了兵符,假传父亲的命令,还将他囚禁在府内。大巫师,新安侯着实无辜,纵然有罪,也只是教子不严,远非谋逆大罪。而今朝野人心惶惶,若再斩老臣,诚恐内外不定,有碍大业。”
大巫师听得头昏,起身道:“陛下,臣还是回去睡觉吧。”
皇帝不再挽留,示意宫人护送大巫师回去,他对醒来的巫师似乎有着无尽的温柔与爱护,轻声道:“好好休养,近来没有朕的旨意,不许出宫,若想见家里人,叫他们进来。”
正如政坛老手所料,大巫师此次清醒,所得圣宠又达到一个高峰。
皇帝不想拿他当标识牌、晴雨表,但事实上大巫师就是皇帝的标识牌与晴雨表,他越得宠,越表明皇帝尚在人间,没有在众叛亲离中彻底变态。但大巫师又是一个永远不可触及的路标,他比皇帝更遥远,更不能亲近,没有人指望达到和他一样的地位,也没有人稀罕达到和他一样的地位,大巫师什么都有,又一无所有。
巫师虚弱更甚往昔,接连处决两个同行后,关中一时颇为太平,于是对皇帝下达的命令完全遵守,每天不是在睡觉,就是陪景和,出现在人前的频率大幅增加,皇帝与巫师捆绑销售,也不是没有半点好处的,至少圣上看着稍微温和了些。
许多功臣全家都被收押,不幸诏狱无故遇袭起火,别的牢房也容纳不了这些家口庞大的贵族们,索性直接收押入宫——空房最多。原则上这是不合规矩的,但陛下现在就是最大的规矩,帝党劝他赶尽杀绝,后党劝他网开一面,骑墙的忙着和稀泥,一天几轮进宫求见,一拨进去一拨就在外面等着,当然还有大批中流砥柱的实干家埋首公务,立场虽然不一,但都没空计较这些小事。
大巫师今天突发奇想,要见一见贼酋阳安侯顾荣的尊容,皇帝本在同他进餐,一旁站着的宫人们连声劝阻——大巫师在他们面前居然还保留着清纯无辜的面目,皇帝都觉得不可思议。
大巫师清纯无辜地看着他,他很少对皇帝提出要求,景和不忍拒绝,命人将头颅从城墙上拎上来,呈送给大巫师赏玩。
宫人又来报,称尚书令求见。这位文官首脑,也是受先帝赏识才被提拔起来的,但并非出身汉阳,而是洛阳望族,年轻颇负才名,年老不幸成精,历仕两代,先帝发疯他没倒,新帝登基他没倒,太后专权他没倒,皇帝政变他没倒,顾荣谋逆他没倒,皇帝复权他还是没倒,真是当之无愧的政坛不倒翁,将和稀泥这门艺术玩成非物质文化遗产传承人的中间派领袖。
顾荣谋逆,尚书令当众骂了几句,很有风骨,皇帝也不好拿他怎样,他又很识相,一直没来心烦,等大巫师醒了好几天才来求见,不宜不给面子。
景和盯着大巫师喝完药,先行去了书房,与尚书令一坐一跪,寒暄了没几句,便见大巫师衣着整齐,一手抱着顾荣的脑袋,一手拎着个小木箱,平和从容地飘然而至。
宫人们:“······”
皇帝匪夷所思地看着他,没有说话,覃淮一如既往坐在一旁,将书桌清出一半,小心翼翼地将阳安侯的尊头搁在上面,打开箱子,里面琳琅满目的精致刀具,寒光闪闪。
尚书令觉得自己应该找一点存在感,于是问候道:“见过大巫师,闻听阁下病体初愈,臣等不胜欣喜。”
大巫师挑挑拣拣,拿出一把剃刀,闻言颔首道:“在下好多了,有劳令君挂心。”
他开始剃顾荣的胡子,手法略有些生疏,但很快熟练起来。
皇帝置之不理,道:“郭卿,免礼罢。”
尚书令只能把目光从大巫师身上挪回来,书房里静谧极了,只有顾荣的首级有点细碎的小动静。
尚书令忽然有些忘词。
皇帝静静地看着他。大巫师剪掉了顾荣的头发,剃净残余,满意地和死不瞑目的阳安侯对视。
尚书令道:“臣此次求见陛下,是为了重泉侯胡氏的事。”
天气寒冷,头颅没有腐化,大巫师优雅地握着小刀,找准部位划开皮肉,顺着肌肉纹理割了下去。
皇帝本来正在专注地听尚书令奏事,此时终于看了大巫师一眼,淡淡道:“仔细点,不要划伤自己。”
大巫师熟练地将顾荣脸颊的肌肉切了下来,开始剖另一边。
尚书令不知为何感到自己有点多余,勉强继续道:“胡氏与卢氏虽是姻亲,但族中确实无人参与谋逆,臣以为,谋叛固然要严惩,但不宜诛连太过,若是杀得朝中无人做事,臣恐非陛下本意。”
大巫师三两下处理掉正面,开始剥头皮了,碎肉与奇怪的液体与奏折共处一桌,场面既诡异又惊悚。
尚书令若有所悟,颤声道:“大巫师——您觉得呢?”
多才多艺的巫师收拾出一具头骨,命人将桌面收拾干净,自己将挖出的两枚眼珠放在手心,天真无邪地来回把玩,然后开始对沾染着脏污的头骨做精加工,锉骨声一下又一下。
在大巫师拿出刻刀开始雕刻花纹的时候,尚书令终于撑不住,告退了。
景和失笑道:“他年纪大了,小心把他吓病,御史又有的弹劾。”
大巫师把骨架抱在怀里方便手工,闻言头也不抬,道:“陛下觉得把它摆在哪里好?”
皇帝道:“朕怎么不知你还会这一套?”
“我的老师爱好剖尸锉骨,”大巫师回答,“我见得多了。他偶尔也会教教我。”
景和意外道:“他是教你巫术的老师么?”
“他不是巫师。”覃淮捞过朱墨,研磨兑出一砚红色墨水来,“陛下只收押,不正法,任由朝臣求见上书,是在等什么?”
皇帝笑道:“你觉得呢?”
开国元勋与他们的亲戚门生占据了大半个朝廷,全杀了连朝会都不用开了,而况长安虽定,地方还有不少人与之有联络,远不到肆意妄为的时候。
景和从一堆文书中抽出一份,展开给巫师看,道:“闻渊来瞧瞧,这上头哪些人该杀?”
大巫师面无表情,没有多给一个眼神,抬手掀翻了砚台。
殷红层层晕染,洁白厚实的贡纸大半皆赤,皇帝手上也溅上血色,他半是震惊,半是慨叹,大笑道:“朕的大巫师啊。”
大巫师虽然无人教导,自学成才,却是一个严于自律,遵守传统的巫师,对于皇帝平叛的政务,他没有发表半个字的意见,但皇帝与巫师都心照不宣——他们是赶尽杀绝的共犯,是大巫师让皇帝下了最后的决心。
尚书令圆滑了几十年,以为这时候还能“老臣说句公道话”,劝劝那个,说说这个,做出一番无欲无求的长者风范就能蒙混过关,他忘了施恩也是要皇帝来施的。
幸存温和派勋旧力图挽救以新安侯为首的叛乱默许者,中间派两边示好,希望施恩与拉拢开国元勋的边缘与底层分子。当此长安内外风云际会之时,一直作壁上观的皇帝下旨,出大理寺卿为汉中郡守,几乎同时,尚书令卧病告假。
行政系统中的两大要职缺位,无疑是皇帝清洗的先兆。
两位大理寺少卿在震恐中,收到皇帝随意的一封文书,那是一卷溅上血色的名单,涉及十多位公侯,几十名朝官,皇帝看来还比较克制,按罪名轻重,没有全做夷灭三族的处理。
先帝晚年,也曾想杀尽功臣,为少子铺路,他未尽的事业被青出于蓝的继承人以钓鱼执法的方式予以执行。
君臣空一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