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风烟
大理寺人手不足,由羽林军协助,拘捕罪犯,有些勋旧尚有家人在封邑与家乡汉阳,也由皇帝下诏,由地方羁押回京。他们中不少甚至在景和返京后面见过他,无论如何想不到,当他们毕恭毕敬地问候波澜不惊的圣上与单薄纤弱的佞幸时,皇帝与巫师不约而同地于脑海中掠过了抄家灭族的考量。
太后道:“我今日才发现,季郎,你和陛下很相像。”
这位太后将大巫师打成教唆皇帝失德的奸臣,一定程度上是正确的评断。没有皇帝的大巫师并不会动摇,反之则很难说,他的出现给卢顾之流敲响丧钟。
大巫师放下茶盏,道:“君子和而不同,看来晚辈与陛下皆是小人。”
太后并不想讨论君子与小人的话题,她最近似乎休息不足,脸色有些憔悴,妆容也清淡了。
覃淮温言道:“姨母,景和是您亲生的孩子,您为什么只叫他陛下,不唤他的名字呢?”
太后无奈笑道:“你这孩子,几时听过陛下唤我一声母亲?”她是皇朝的太后,此时依旧不改娴雅温婉,仿佛生来便锦衣玉食,“别光为他说话。你知道先帝是怎样教养他的么?我一年到头,只有节庆能远远地看他一眼,我多想念他啊,他是我唯一的孩子。有一次我忍不住,悄悄去找他,听见他和先帝说母亲怎样怎样,我高兴坏了,以为他记挂着我,哪知道他们说的是先帝的元配,皇帝多薄情啊,他教我的孩子叫另一个人母亲。”
她说得缓慢,苦涩浸得心肺腐烂。
“先帝驾崩后,他尊我为太后,又追封先帝的发妻为太后,我不是要和死人计较一个名头——可我心里难受啊,已经夺走了我做母亲的资格,连太后也要分给她。”
这是皇帝与太后不和的开端。
覃淮还是没什么反应,对于随处可见的悲剧,他早就麻木了。
“陛下最近心情不会太好。”太后还是说,“季郎,你多劝劝他。一不做,二不休,不必太介怀。”
“陛下不会感伤。”大巫师淡淡道,“太后,您不了解他,景和懂事就知道自己会是皇帝,天底下最尊贵的人,他不会怀疑能不能杀,只会考虑该不该杀。如今只是一时难下斩草除根的决心,很快他就会对朝廷马首是瞻的现状感到满意。”
“皇帝的爱恨都让人难以承受。”太后端详他,“那些叛贼不过一死,但季郎,姨母看你过得不比他们好多少。”
大巫师笑道:“陛下觉得他在爱我罢。在皇帝手下,过得最好的是姨母啊,他既不恨您,也不爱您。”
他自信而高傲,无论生母做出什么事来,全都置之不理,太后照旧接受命妇朝见,出席礼仪节庆的场合,出入自由,所有无关朝政的要求一概允准,皇帝在太后身上花的钱是花在自己身上的数倍,中外贡物先由长乐宫挑选,这一惯例在大巫师出现后都没被打破——客观讲,太后过得确实比大巫师快活多了,如果她愿意,景和甚至不介意给生母找几个美少年解闷且多几个同母弟,他甚至做过这方面的试探,以太后愤怒的詈骂告终。
“陛下让我来见您。”大巫师准备告辞,“大概的意思是太后一贯的待遇都不会变,他也不对您有任何要求。晚辈有空了,再来陪姨母用膳。”
先帝表示对幼子的关爱,其方式是亲自抚养他,吃穿用度无所不管,精神思想务求统一,谁对太子不敬或疑似不敬,一般很难见到明天的太阳。景和在这种环境下成长起来,只有一个样本可以学习,难免照抄来对付大巫师。
宫人见大巫师出来,上前为他添衣,恭敬道:“阁下,陛下在含章殿小朝会,请阁下过去。”
覃淮道:“还有呢?”
“晚间圣上宴请群臣,陛下的意思是,阁下若不想去,便在寝殿看书。今年的春衫,陛下选了几色衣料——”
“不必拿给我看了。”大巫师道,“卢谦被关在何处?”
宦官低眉顺目,细声道:“阁下,陛下请您去含章殿。”
巫师一言不发,摩挲袖口的花纹,所有人都感到气氛略冷。
“陛下希望如此?”
宦官的腰更弯了些,他恭敬道:“陛下只希望阁下平安。”
巫师的目光是冷静而审察的,即便不直视,也能感到他压抑的气场,他在思考这种限制会有怎样的利弊,是否需要及早制止。
不能与皇帝决裂。巫师无数次提醒自己,不能与皇帝决裂。
不要开罪他。服从他。
那种附骨之疽的恐怖再一次束缚了他,除却顺服,别无他法。
不要犯错。
森冷寒意密密麻麻,这副修修补补的身体再度摇摇欲坠起来。
不要犯错。
巫师说:“走罢。”此时他不仅没有任何不悦的神色,反而略带笑意。
疼痛一日不会止歇,而耐力则会得到锻炼,直至习以为常,谈笑从容。
含章殿温暖如春,巫师藏在被衾里,疲倦地任由暖意烧烫脸颊,他时刻徘徊在崩溃与毁灭的边缘,却只给人以病重憔悴的印象。
恍惚中,似乎有熟悉的声音萦绕耳畔,苦涩的药汁被渡过来,皇帝抚摩巫师的背脊,引导他吞咽。
“疼么?”他低声问,“闻渊,你在疼?”
巫师是从来不喊痛的,只是身躯在止不住地颤抖,力气像被抽干了,比晒太阳的猫还要温软驯顺。
“朕会想办法。”皇帝许诺,“不会有事的,会好起来的,闻渊,你再等一等。”
他没有注意到自己的声音也在发颤,像掬起一捧水,捞起一泉月,想留在一季的风烟中,但无能为力。
“不要走,大巫师。”他柔声诱哄,“朕只有你。你不要走。”
大巫师去巴蜀前,似乎只是有些羸弱嗜睡,偶尔连日低烧,皇帝与太医都当他先天体弱,缺少照料——皇帝是见过独居深山之中,深冬穿单衣,有病不吃药,饮食无规律的少年巫师的,尽管如此,也全然不是如今时好时坏却每况愈下,几近病危的模样。
出于身体的自我保护机制,疼痛不会始终保持在同一烈度,总有相对缓和的时候,否则即便不剧痛而死,也要被活活逼疯。
大巫师睡醒时又是晚上,由于长期不适,他只能半梦半醒地浅眠。
皇帝一直在含章殿等他好转,巫师疲倦道:“陛下怎么在这里?不是有晚宴么?”
“朕没去。”景和俯身与他额头相抵,试探体温,“让他们自去饮酒享乐,朕想看着你。”
巫师笑道:“这时人人自危,都怕陛下再行诛连,此时不加安抚,大臣们该密谋造反了。”
“让他们反。”
巫师便又笑起来,他似乎很满意这样的皇帝,表情难得丰富些。
皇帝也喜爱他纯粹的赞赏,他们之间许久没有这样相知相得的氛围。
一室烛光,引人沉溺,景和于是说:“再过几年,局势稳定下来,朕便挑选资质优异者作为嗣子,天下安定,就放下这些政务,与你游山玩水,冬天就在凉州山里,守着火炉围棋,一起等春光来。”
他扣着巫师的手腕,感受他微弱的脉搏,缓缓道:“朕知道你不喜欢人多,只有我们两个,没有旁的搅扰,你会好起来的,朕命人种了一片桃林,过几年它们长起来,漫天桃花,漂亮极了,我们春天就去那里看,好不好?”
“阿淮?”
大巫师仿佛精致的木偶人,每一寸骨肉都是造物的恩赠,残酷不歇的锉刀磨净了他的性格与希冀。
覃淮无奈笑道:“陛下,别怕。”
或许他更像手执麈尾玄言清谈的江南名士,柔婉不似西北生人。
“陛下是皇帝,皇帝的杀戮是被容许的。”巫师温和道,“不要在乱世寻找规则,君主就是规则。臣保证,上天不会降罪于陛下,天道赐福结束纷乱的英雄。”
“天道赐福于你吗?”皇帝问。
“天道诅咒于我。”巫师平和地回答。
“你为它维系规则,受尽折磨。史书不会称颂你,众生不会感戴你,闻渊,即便如此,你也不愿改变么?”
“尽应尽之分罢了。”巫师微笑,“陛下,无须犹疑,无须彷徨,天下会在你手上。”
“你也会在么?”
巫师凑近亲吻他,姿态温柔而顺服,低笑道:“早就在了。”
他这么说了,也确乎这么做了,这本是再多疑的君主都会相信的承诺,然而那种微妙的不祥的预感却又升腾起来。
皇帝还是没有问:是为了我么?
初春时节,微雨缠绵,一冬的严寒肃杀在新新草色中缓缓消弭。
昔年先帝汉阳起事,高歌猛进,直抵长安城下,围攻达三月之久,城内秩序混乱,先朝藏书阁俱被烧毁,城破后再行收拢,残存不过一二千卷,先帝戎马出身,于文艺不甚着意,只将宫中兰台三阁重建,任由手下文人循例充实。
关中百废待兴,阁中藏书多残缺,分类也不规整,七零八落,因为皇帝很少光临,保管更加草率,大巫师竟能从犄角旮旯里搜出几卷巫蛊**来,之后不时前往,指望守株待兔,再找出些蛛丝马迹。
时日一长,皇家收藏被他大略扫尽,成李灭亡后,宫廷藏书新入三阁,景和总是很忙,巫师精神稍好,便去看新书消磨时光。
这一日依旧是烟雨濛濛,巫师难得早起,为皇帝更衣束冠。
“今日事多,就不陪你用早膳了。”皇帝如是说,“再睡一会儿么?”
“睡不着了。”罹患失眠症的巫师回答。
“还去看书?”
“没别的事可做。”
景和笑道:“要不要去看看卢谦?他还在宫中,今日就要被处决。”
大理寺刑讯主犯费了些时间,皇帝对这位老臣额外开恩,只是命人问话,卢谦生时不至身陷缧绁,死罪却也难免,毕竟顾荣已死,皇帝是个体面人,不愿干鞭尸的事,只剩新安侯是个代表。
“陛下见过他么?那毕竟是先帝留下的老臣,若是有什么话要说——”
“新安侯最得先帝信任,是看着朕长大的老人了。”景和俯身看他,究竟有些不忍,不知是不忍元勋灭族,还是单纯不忍拒绝覃淮的要求,“还是你代朕去瞧瞧,若有什么想问的,也一并问了。”
“为什么要我去看他?”巫师漫不经心地笑起来,“让他来见我。”
时移势易,大巫师还是那个吊着一口气不死的佞幸,他初见即逼迫公卿以身下之的森冷气质,照旧如利剑高悬。新安侯被搀进阁楼后,像被一把抽走了骨头,瘫倒在巫师脚下。
“大巫师······”他喃喃道,“大巫师······”
像是一滩皮肉勉强有了五官,浑黄的眼睛与脸色区分不清,大巫师良久才辨识出曾经意气风发的公卿之首怨毒的目光。
“瑢儿——”卢谦膝行上前,抓住巫师的衣角,短短几日,他就衰老得如同僵尸,与那些流民颇有相似之处了,“你们为什么害他!为什么非要害他!”
尽管没能得到卢二公子真正的供词,但巫师大概猜出了吴真的把戏,他和卢瑢的大哥卢瑾一道,诱骗卢瑢去挑衅皇帝的宠臣,意图借机挑起皇帝与勋旧的矛盾。卢瑾和吴真才是希望卢瑢不明不白死在诏狱的人,无论是皇帝还是顾荣,都在等一点引燃的火星。
可怜的卢谦还没想到长子坑了次子,仍旧念叨着他最偏爱的孩子,此时才略有几分人气,像失却灵魂的迷途者看到几星光芒。大巫师示意侍卫不必上前拉开他,就势轻拍他的肩头,柔声道:“我是什么人,你不知道么?”
覃淮是什么人?他是景和来路不明的佞臣,刚巧在新旧集团势力失衡的节点出现,他不仅得皇帝宠爱,更受到公卿以下整个朝堂的纵容,卢谦与顾荣为什么不敢动他?
他同病相怜也似,垂首与卢谦对视,含笑道:“我是陛下立下的靶子,你们怕激怒他,所以容忍了我。我猜你早就警告过令郎别来招惹我,三年了,他为什么突然不听你的话了呢?”
卢谦抽搐着摇晃脑袋,喃喃道:“是吴真?不,不可能······”
大巫师难得好心让他死个明白,笑道:“卢瑢被杀之后,原来摇摆不定的太尉不就愿意铤而走险了么?是谁让他宁愿入狱,也要为这个人开方便之门呢?”
卢瑾大约是为了夺取朱雀军军权,才死咬着卢瑢被杀的事刺激父亲,大巫师此时已然知道为什么卢谦没能在叛乱中出面了,不说顾荣愿不愿意,看他也不是个熬得住丧子之痛的。
卢谦目眦欲裂,自牙缝间挤出字来,道:“不可能······瑾儿不可能······他们是亲兄弟啊!”
覃淮和蔼道:“时候还早,太尉若没旁的话说,不妨下去问问世子罢。”
这句话却让卢谦彻底崩溃了,他哀声哭号道:“瑢儿,你何苦来,瑢儿!”
大巫师很好奇,他难得表现出这种鲜明的求知欲来,带着点困惑与不以为然,问道:“父亲当真这么爱儿子么?”
卢谦当然不会回答,侍卫在一旁看护,闻言道:“阁下,父母疼爱子女,也是人之常情。”
大巫师神色变幻莫测,最终平淡道:“说罢,你还有什么遗愿?陛下念旧情,或者能答应。”
“瑢儿——瑢儿——”他还是茫然地呼唤,一声声痛彻心扉,“我的瑢儿,爹爹对不起你——”
巫师示意侍卫将他拖出去,温和道:“送太尉去和二公子团聚罢。”
侍卫雷厉风行,像是铲除一滩烂泥,利落地要将卢谦拖出去,远远地这位曾经的公卿终于爆发出一声凄厉的嘶喊,诅咒道:“大巫师!大巫师!以色侍人者,色衰而爱弛!你的荣华能得几时?有了你要杀我们,有了他又要杀你!没有我,景和焉有今日?皇帝忘恩负义!老朽劝你早做打算!”
细雨如丝,巫师俯视楼下,那里停着要被处决的卢氏一家人,他们从宫中被提出来,要被赶往刑场,拖着脚镣的卢瑾匆忙挤上前,不知问了什么,竟带枷猛击老父的头,将他打倒在地,仍意犹未尽,待斩的族人都没有阻止,只有一个十二三岁的小女儿,跪地抱着卢瑾的腿哭泣。
巫师道:“未出嫁的女儿不该没入官奴婢么?”
侍卫回答说:“阁下,圣上授意斩草除根。”
巫师将手伸出窗外,微雨润湿了掌心,侍卫以为他在不忍,刚想劝解,就听见佞幸轻声叹道:“乱自上起,伤不及下,不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