廿一、师生
几场春雨,洗去重重血迹,皇宫更幽寂了。
皇帝连月劳碌,不得休息,终于公私事暂平,骤然放松下来,加之受了春寒,在又一场君臣饮宴后,当夜便发起低烧。
覃淮在酒宴中就察觉到皇帝精神有异,但如今才血洗长安,正是安定人心的时候,重臣敬酒不得不敷衍,遂代皇帝饮了几杯,假借醉酒不适,与皇帝离席回宫了。
大巫师生病是个无所谓真假的事,群臣只需知晓大巫师如果身体不适,皇帝的非必要活动就会随之消减,一两个月不上朝也是寻常,只会照常批阅奏章与抽问官员。陛下乾纲独断,中外大事尽在掌握,确乎也没有出面的必要。
风水轮流转,现如今轮到皇帝生病,大巫师颇感新奇,然陛下只是倦怠政务,对调戏情人依旧热衷,又传乐工歌女入内演唱新曲,含笑道:“可算闲下来了,过几日花开了,朕陪你去郊外踏青,如何?”
巫师探过脉象,知道并无大碍,自己拿了本书在旁翻阅。
屏风外的乐人仍在宛转吟唱。
“风过咸阳驿,核西京,群芳上计,验勘名册。兵气推锋迟花信,乞贷珊瑚金碧。制曰可、云师雨伯,醉倒桃源心忘返,急召来、起舞怡归客。冻水杀,寒烟磔。”
笛声尖锐悠长,皇帝斜倚睡榻,将巫师扯倒怀中,抱着睡着了。
“周郎玉殿谐工尺,觅知音,闲窗微启,落英才积。堪笑秦皇无嫡妻,宜讽机心何益。父子薄,君臣嫌隙。孝武徘徊思望上,绝夫人,尘掩云阳迹。博浪暮,茂陵夕。”
所有人都只当是一场风寒,然而次日仍未退烧,反倒增出些晕眩之症来,御医表示皇帝连年劳心劳力,宵衣旰食,还当静养为妙。
大巫师于是问道:“那这几日的奏章,是否当委托可靠的大臣代为处理?”
皇帝闻言,不由笑了,反问道:“哪一位可靠?”
卢顾叛逆牵涉颇广,诚然是提拔寒族的好时机,但开国功臣何其多也,性情多彩,作风各异,并不全都惟卢顾马首是瞻,诛连不可能全都带上,他们话语权与存在感低弱,但重要性不减。皇帝心机深沉,官员黜陟一向谨慎,几位合意的新秀仍放在中层历练,未有超拔之意。本朝布衣起家,重武轻文,能用得上的股肱之臣本就珍稀,加之几位大员缺位,下面不敢做主的事一味地堆上来,精明强干如景和都撑不住,不知又能分权给谁。
“朕年幼时有一位授业老师,教完朕五经便辞归了,朕已命人前去请他,朝中会有人坐镇,不过是这几天再辛苦些。”皇帝凝视着沉思的巫师,“不妨事的。”
“陛下还是歇着罢。”瓷人似的巫师活了过来,“臣去代陛下批阅。”
“可以是可以。”皇帝疑惑道,“但你不是从不涉政么?”
“这里只有我与陛下。”自称从不干政的大巫师坦然道,“我不说,陛下不说,谁知道我涉政了?”
所以问题不是干政而是不能让人知道么。
皇帝与巫师达成了秘密共识,命人将奏章挪进寝殿,景和初时还要看一看指点几句,几本后发现大巫师字迹语气全都模仿得惟妙惟肖,本尊都难辨真假,索性懒得再管。
近来朝中除了官职调动,并无其他大事,只是度支上书请再均田,本朝田制沿用前朝,本意是与民休息,但时过境迁,籍帐多不可信,豪强坐拥部曲,自保一方,加之勋旧与阀阅联合,田制益坏,皇帝的意思,大概是要借机全面整顿,检索人口,输籍定样。
皇帝于政事虽不避讳大巫师,但也没有样样都说,覃淮看到奏章才知此事,将这一类归出来等待圣裁。
巫师自称不涉政,于政事却颇为熟稔,皇帝见他行云流水,蓦然问道:“闻渊做过官?”
覃淮奇怪地看着他,反问道:“什么?”
“只是看朕批阅奏章,恐怕不会这般熟练。”景和随意抽出几本奏疏看了看,“刀笔吏的功夫,是要从小练就的。”
巫师笑起来,道:“只许陛下有太傅,不许臣有老师么?”
景和奇道:“那位教你做骨雕的老师?”
“是。”巫师并无多少缅怀之色,像在谈起萍水相逢的路人,“他是我的恩师,我的义父······我的主君。”
天地君亲师,他占了三席。但大巫师轻描淡写,一扫而过。
皇帝才在想是山东的哪位君主,大巫师已经搁下笔投怀送抱,活似一只居高临下跳跃到主人怀里的猫,但没有猫那么灵巧矫健。
“别以为朕病了你就不用吃药了。”皇帝将巫师笼进被子,大巫师的体温略低,抱着颇为舒适,“陪朕躺一会。”
桃花盛开的时节,隐居洛阳的太傅姗姗而来。
城外春光尽染,天际寥廓,巫师穿着青碧的春衫,宽袍广袖,东风中飒飒有声。
太傅是洛阳大儒,大约他也想不通,怎么会用子曰诗云教出个刻薄寡恩的暴君来。
但看到翠竹般挺拔萧飒的巫师,年近六十的太傅还是有些诧异,传言中被豢养的宠臣眉目温润,礼仪完备,谦谦君子模样。
“老夫知道新帝何故喜爱你了。”尽管景和登基已久,太傅还是这样称呼,“文质彬彬,静如修竹,动若云鹤。”
巫师将阴冷收得一丝不露,闻言再行一礼,含笑道:“太傅过誉。”
太傅又看了几眼,颇为惋惜地说:“将王佐之才收入宫闱之中,名曰巫师,景和造孽啊。”
“在下本是巫师,不是王佐。”他温和道,“陛下的处置并不出错。”
太傅又想说什么,但巫师侧身退后一步,请他上车,复又解释道:“陛下偶感风寒,正卧床休息,命在下来迎,并无不敬太傅之意。”
“世上几人能得大巫师出迎?”太傅洒然一笑,“你比皇帝更难见些,如蒙不弃,请与老朽同车罢。”
巫师欣然应邀。
太傅忽然伸手,捏了捏巫师的袖口,道:“虽是春寒料峭,但内里穿得这样厚,怕是先天不足,有畏冷的毛病罢?我在洛阳,也常听说大巫师体弱多病,还当是景和不想上朝,净找人编排。”
覃淮淡淡笑道:“陛下勤政,纵然不喜朝会,也未曾耽误过政务。”
太傅道:“别光顾着替他说话。老夫且问你,是哪里人?父母可还在?有几个兄弟姊妹?”
惯于敷衍的巫师从容道:“晚辈世守凉州,生而无父,年幼丧母,并无兄弟。”
“你们家都是巫师?”
大巫师略一沉吟,平静道:“也未必罢。家族人口凋零,又有散落各方,不再联络的,如今只知我尚守祖业,”
太傅叹息道:“怎么又和景和一样了。先帝起兵,全族被戮,新帝至今无嗣,也没有宗室可祧续,万一有个好歹,朝野必定大乱。”
“陛下不会出事。”巫师从容道,“不过立后纳妃的事,本应由太后出面,如今顾荣谋逆的事一出,只怕母子嫌隙更深,太后看着是不愿再管了,陛下信任太傅,有劳令君慢慢劝解罢。”
太傅没想到他如此配合,俨然一副忧国忧民,将私利置之度外的架势,不由道:“陛下若真的充实后宫······你要怎么办?”
“看陛下的意思。”巫师全无所谓,“留或走,我都可以。何况多几个嫔妃罢了,不耽误什么。”
“那倒也是。”太傅被他的思路带偏了,“只要有子嗣,谁还能管陛下和谁在一起。此事只要你我配合,不愁陛下不回心转意。”
大巫师终于遇上一个可靠的队友,深感欣慰,轻松道:“此事当徐徐图之,待陛下痊愈后,太傅再劝解不迟。”
“陛下病得重?”
“不轻。”巫师轻描淡写,“不过陛下这些年如履薄冰,焦心劳力,好容易了却一桩心事,也该病一病,纾解纾解。”
太傅也是慨叹不已,道:“陛下长在先帝身边,性情也和先帝一样,眼里揉不得沙,卢顾之流在帝后两党间摇摆时,就该想到这一天了。但真要如此赶尽杀绝,令天下震动,不知是福是祸。大巫师,你也觉得非杀不可么?”
“在下从不干政。”刚批完一摞奏疏的巫师说,“你我皆是臣子,无权置喙君主的决定。何况京中谋逆,再怎样诛连都不足为奇。”
他的态度极端冷漠,无论对皇帝还是其他。太傅忽然道:“景和强迫了你?你实则不愿同他——”
巫师转头正视他,一字一句异常笃定道:“不,陛下没有强迫我,我自愿如此。”
覃淮送太傅至府邸,陪同过午膳,返回清弦宫时,这座寝殿仍未醒来。
医官迎上来行礼,低声道:“陛下用了些白粥,服药睡下了。这一场病虽凶险,却也不妨事,只是若拖延太久,只怕对太后和朝臣们不好交代。陛下的意思,是要用猛药尽快压下去。”他谨慎地打量巫师的脸色,“还有阁下——可还好?”
巫师实则很能忍耐,不过在皇帝羽翼下,多少有些娇惯出的懈怠。
“还好。”他安抚道,“我来劝说陛下,足下只管慢慢地治。”
医官长舒一口气,对大巫师的效能毫不怀疑,恭敬告退了。
巫师屏退宫人,单手解了外衫,任由半梦半醒的皇帝将他揽进被衾里,含糊问道:“见过老师了?”
巫师反手握住皇帝的手腕,说:“见过了。太傅精神尚可。”
皇帝应了一声,又道:“朕梦见新安侯了。”
巫师没有回答,皇帝又絮絮道:“还有阳安侯。那时候父亲还在,勋旧里顾荣最年轻,卢谦最得人心,朕年幼时,先帝设宴出猎,最喜欢阳安侯带朕骑马,那时卢谦也常带些市井玩意进宫——”
他自嘲地一笑,叹息也似,说:“先帝去后,朕就孤立无援,西有凉,东有赵,一个个虎视眈眈······”
景和大概太累,说了一半便不愿再谈,巫师安静地被他圈在怀里,带给皇帝绝对掌控的安全感。
“闻渊。”
“我在。”
午后的阳光透过重重鲛绡,巫师将温润清凉的力量缓缓渡到皇帝的身体中去,因为不擅长控制,他做得很小心谨慎,本就残缺的灵气再经剥离,撕裂的剧痛骤然袭来,巫师猛地颤抖,被皇帝抱得更紧。
“闻渊?疼?”
巫师含笑道:“做噩梦了。”
梦魇的该是皇帝,然而景和并不怀疑,拍着巫师的背柔声安抚道:“朕在这里,没人能害你,别怕,今日起得早,再睡一睡。”
皇帝与巫师,本是食物链顶端的猛兽,俯视云端之下的芸芸众生,然而当他们同床共枕,互相安慰时,与凡俗夫妻并无不同。只是平民担忧明天的粮食,而皇帝与巫师则身负山川的重压。
他被皇帝豢养成性了,巫师想,这不是长久之计。无论对皇帝还是自己,有不可剥离的体外部分,都不是什么好事。人不该重复犯错。
人不该重复犯错。
草原的西风带着土腥气,身体似被巨石镇压,一点不能动弹。
“你为什么不出刀?”
他听见凄厉的质问,比凌迟的刀片还锋利,熟悉的梦,找不到出口的迷宫。
无力挣扎,无言以对。
“你为什么不出刀!”
无数飘摇的影子如直冲云霄的黑烟,他们向他逼近,夺走呼吸的空间。密密匝匝的黑暗囚禁了他,又在那无尽的迷雾中,透出虚幻的光彩。
“老师?”
军帐中的火烛,燃烧跳跃,光影在那张坚毅的面容上进退不安。
昏暗,压抑,无措,太多的情绪沉默着流淌。
上位者介于中年与老年之间,身披战袍,头戴王冠,皱纹是他的沟壑,疤痕是他的妆饰,他手握嵌满宝石的长刀,威武如神。
面对白衣少年时,则更像严厉但慈爱的老父。
“你又病了。”他平淡地宣示。
“非常抱歉,老师。”少年回答,“我希望没有耽误您的政事。”
“你的文字很好,书写得法,没有耽误任何政务。”他回复,“但我想教你的不是这些。”
王座下伏地的战俘,终于发出绝望的呻吟。
“我的孩子。”君王慈祥地教诲,“你不该有女人的软弱,你不该有农人的温驯,我将我征伐四方的经验传授给你,因为你是我的孩子。”
他起身,两排侍从躬身行礼。
“你会听从的,对吗?”
他拔剑,铁与血刺破沉寂。
“握紧这把刀,这是第一步。”
他上前,年老的手握住年轻的。
“我来教导你世界的规则,你将用血洗去懦弱,如此,你将得到一切所能得到的。”
“老师。”
宝石的棱角陷进手心。
“你要习于杀戮,又能随时抽身而出。”
“出刀吧,我的孩子。”
他在颤抖。
“出刀吧。可爱的孩子。”
刀刃与刀鞘生锈似地鸣叫。
“你是我最得意的作品。出刀!”
出刀——出刀——
漂亮的斩首需要足够的练习,从容的屠夫需要耐心的教导。心脏在疼痛,失去的是自愿失去,得到的是梦寐以求。
我的授业恩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