廿二、桃花
恹恹的巫师等来了新一年的桃花。
大巫师很少明言喜爱它,但时常伫立凝望,仿佛有无边情愫欲言又止,都在沉默中酝酿。
他对桃花异常关注,皇帝也乐于配合情人难得的喜好,大巫师并不缺花看,他是被皇帝圈养在花丛中的。
春天的巫师容易寻觅,景和兴致来了,不问宫人,到有桃花的宫阙苑囿去,往往就能与之邂逅。
皇帝会潜到巫师背后,趁其不备,将他箍进怀里,笑道:“这是哪家的小公子,流落到皇宫里来了?”
巫师会笑着要逃,最终像风中纷飞的花瓣,轻轻飘落到皇帝手中。
大巫师离宫的时间有长有短,他对自己的大致去向并不讳言,除了去年南下巴蜀,一直在关中范围内,但皇帝不能得到他具体的行踪。
三年前,他们共同度过宫中的一段春季,此后,巫师像给自己放了春假,从不在春光明媚时告别。
皇帝风寒痊愈,再次精神抖擞,虎视眈眈,血洗旧集团已成丹青一笔,是年轻的上位者必须剥离与克服的疮疤。
他失去了半数近卫军,但没有关系,这些人很快会从羽林三军中得到补充。
他失去了一些扶助过他也背叛了他的叔伯,也没有关系,与他并肩作战的武将,被他一手提拔的文臣,将充盈惟命是从的朝廷。
再没有人能够约束他,违抗他,这是凡人都不能抵挡的无边快意。
巫师带着哭腔的嗫喏破碎在东风中。
他不能做出任何反抗的实质动作,低弱的求饶无异于火上浇油,景和终于发觉大巫师又被弄哭了,他流泪也是静静的,并不显得悲伤,皇帝自然认为是自己太过分,笑道:“多少难受的时候,你不露分毫哀伤痛楚之色,为何总在床上哭?”
因为此时哭泣,皇帝不会嫌烦,会来哄一哄,不必担心惹怒君主,也不必担心自讨没趣。
他永远不会把懦弱的想法诉诸于口,巫师指尖捻着一瓣花,偏过头去,不愿看他。
江山美人掌握中,景和意气风发更胜往昔,很快将巫师折腾得开了口,语气介于哀求与命令间,道:“把窗子关上!”
皇帝道:“谁若敢看,朕就将他眼睛挖了。”
巫师目光涣散又聚焦,含糊抱怨道:“暴君。”
皇帝笑道:“才知道?”
宫人良久才敢进来,要侍奉巫师沐浴,皇帝拿毯子裹了他抱下床,道:“备好水就下去罢,做好的鲜花点心挑几样来。”
沉默的巫师忽然闷闷道:“我不干了。”
一时众人都愣住了,皇帝将他抱得更紧些,软语哄劝道:“朕的不是,阁下受累了,别生气了,好不好?以后都听你的。”
宫人们恍然大悟,大巫师难得闹脾气,遂纷纷退下,给皇帝尽情发挥的空间。
巫师大约只是被玩得过分,随口一说,皇帝一边为他拧干头发,一边仍暗暗威胁道:“闻渊就是谋逆,也不必怕,朕不会拿你怎样。”
昏昏欲睡的巫师茫然地看他,没有领会。
“但不能走。”皇帝将他放平,揉捏巫师的脸颊,“你若走了,所有人都不会好过。”
血洗勋贵门阀后,关中关东鸦雀无声,大理寺卿外调,尚书令告病,皇帝大刀阔斧,朝野落针可闻。
御史中丞带着新进的属官应召觐见时,不得不违心盛赞圣上仁慈和善,以图让他别那么如临大敌,话都说不利索。
皇宫还是往日的皇宫,威严也森冷。
郑绾低声嘱咐道:“一会儿进了书房,若见了大巫师,称他大巫师也好,阁下也行,道个好就是,不要多看。”
“大巫师?”新御史从地方提拔进京,对皇帝的风流韵事不甚了解,“那一位——陛下的巫师?”
郑绾也不大明白皇帝和大巫师到底算个什么事,只好避重就轻道:“他若是在,那是好事,陛下从不当着大巫师的面发作,你仔细些,这一遭就过去了。”
“中丞。”和平清冽的声音响起来,略有些沙哑,仿佛箫音。
郑绾猝然止步,拱手行礼,恭敬道:“大巫师。”
跟在后面的侍御史随之行礼。
巫师穿着蓝灰银纹的长衫,黑发与雪青绦带一齐披散下来,气质温良,笑意若隐若现,手中握着一把白玉为骨的折扇,春风桃花中站得笔直。
“阁下身子好些了?”郑绾问候道,“陛下召唤,要臣带着新进的御史觐见。”
“陛下在和太傅谈话。”覃淮站在几步远的地方,并不接近,他身后跟着存在感低微的宫人,“二位御史且等一等。”
御史中丞道过谢,又道:“臣家里有亲戚在江南,托人带来了几包新茶,改日托人带进宫,请阁下品鉴。”
巫师低眉浅笑,谦和而客气,道:“先谢过中丞。”
他视线后移,温文地落在垂首的侍御史身上,又道:“还未问过这位御史的姓名。”
侍御史赶忙回答说:“回禀阁下,臣是蜀郡临邛人,沈氏,名茂,字归之,曾在伪朝任职,特蒙陛下恩惠,许臣得见天颜。”
“那很好。”巫师对依附新朝的官员宽容友善,“陛下是很喜欢才子的。”
郑绾从前与大巫师也打过些交道,知道他对政治漠不关心,性情冷僻,对官僚绝少假以辞色,这一番交谈已经远远超过了正常水平,正奇怪间,只听覃淮又随意问道:“郑中丞,江南近来怎样?”
“江南?”郑绾疑惑道,“楚地还是那样,听说楚君和太后又南下游玩了。唉,真是荒唐!”
周皇帝作风狠辣,厉行简朴,将皇室开销消减到一个后世称奇的极低值。他在位十余年,从未大兴土木,对日常居住的皇宫只以修缮为主;多次亲征,衣食住行一同军士;地方进贡不过少许特产土物,数量之少,可以由上计官员搁马车里顺便带来;几次释放宫女,致使宫中略偏僻处根本见不到活人,与冷宫无异。大巫师是他唯一的宠臣,但从未有金钱土地的赏赐记录,开销全由皇帝的私库承担,养活一只巫师也很难说费钱,医药费除外——无怪乎周臣对楚君的骄奢淫逸叹为观止。
可以想见皇帝本人对日子过得比他还滋润的勋旧们持何种心态,大约早就磨刀霍霍,只等着一解心头之恨。
巫师在花园里看鱼,落英漂浮在池水上,蜿蜒曲折,流入林木深处。
“阁下,陛下快过来了。”宫女轻声道,“阁下且多披件衣裳。”
她精通如何说服巫师,果然覃淮撒了最后一把鱼食,接过宽大厚实的外衫,自己穿上了。
他仍是虚弱且断续发病,严重时只能卧床,宫中御医多次会诊,不能断明病因,皇帝又广诏天下良医,一天三四次把脉,仍是无能为力。
多次尝试后,景和终于道:“巫术的反噬不能由医药缓解,对么?”
“其实我也不清楚。”自学成才的巫师回答,“但看来确乎不能缓解。陛下,不必再费心了,我们得过且过罢。”
得过且过,及时行乐。但景和与覃淮皆是睁着眼看衰亡的狠角色。
景和将他拉起来,道:“怎么和郑绾说了这么多话?近来很无聊么?朕这里还有些奏章,闻渊批着玩玩?”
巫师同他并肩散步,闻言失笑道:“荒唐,传出去教人怎么说。”
“宫中乐伎的新曲怎么样?”皇帝又问,“喜欢么?”
“有楚风。”
“衣冠南渡后,江南文采盛。”景和对待他的巫师总是格外宽和,“关中文艺寡淡了些,习染楚风也是难免的。军中有武曲,阿淮若想听,传进宫中就是。”
“我有个表兄在楚。”素来讳谈出身的巫师忽然说,“喜好乐舞。”
皇帝略微惊讶道:“自己跳?”
“自己跳。”
景和道:“朕听闻楚君也好歌舞,还穿女子裙裳,是个昏聩之徒。”
他拂过垂下的柳枝,以免它们刮蹭到巫师的头发,适时诱哄道:“是哪一位表兄?也让朕见一见。”
覃淮道:“他忙着败家,恐怕不愿做官,等他败完了,陛下如何敢用?”
皇帝怕他走累了,不着痕迹地将他往寝殿带,愉悦道:“朕要他做乐官,厚禄高爵,如何?”
巫师自然地又往皇帝那边靠了靠,应了一声,算是对这个口头安排表示满意。
“安心养病。”皇帝略沉眉目,带了几分警告意味,“其他一切事,朕都会为你安排。”
覃淮忽然止步,伸手拈去了皇帝发间的一片桃花。
东风缓缓,流水涓涓,皇帝的气场不由柔和下来,怜爱之情又一次盖过了猜疑,他征询道:“尚书令告老,朕有意让太傅接手这个位置,闻渊,你觉得呢?”
“不妥。”巫师轻声道,“尚书令多年劳苦,又无大错,就此解职,难免再起议论,中书久已无人,不如让太傅接管中书,掌群臣章奏。”
当朝开国以来,大小战争未曾间断,皇帝东征西讨,新旧军功贵族明争暗斗,尚书令有宰执之尊,实则在勋旧之下,没有多大作用,如今权力真空,只有一位宰相已经不够了。
“那再将侍中的缺也补上。”皇帝看来也有这种考虑,“门下中书长官空缺已久,既补了一位,也该补上门下省。平阳侯在外领兵,让他回京领了侍中罢。”
平阳侯张显是幸存的勋旧,跟着先帝打江山的猛将,其后一直戍守中原,防备赵楚,是枚热爱打仗的、纯粹的、脱离低级趣味的北门管钥,对顾荣联手造反的邀请不大感冒,景和秋后算账时对他尤为宽宥,但这位忠臣良将应当是不会治国理政的,只是朝中无人,皇帝又不放心他长年拥重兵在外,索性由武转文,挂个名字,使三省长官齐全。
巫师稍作引导,不再发表意见,任由景和领他回寝殿。
廿四岁时,艰难灭掉西凉的皇帝收兵返京,狼烟还在他袖口盘旋,血珠仍溅在泛黄的衣领,他有满腔满骨的腥气汹涌奔腾,只待又一片尸山血海。
缥缈的梦里,皇帝得到一个巫师,雪白单薄的衣衫,像丧服又像冰山。
史书记载,宠爱伴侣应当纵容他的脾气,点燃烽火,千金一笑,也应当广建殿宇,容他万人之上,又应当溺爱到予取予求,让他天大的政务也敢用娇声软语横加干涉。
皇帝照本宣科,打算一条条做起,他捧着大把金银珠玉哄他一时欢喜,给他纤瘦的手腕戴上镶金嵌玉的镯子,为他束上明晃晃的银冠,让琉璃琥珀成为他随手的器皿,雪一样无瑕的珍珠落在颈间,与光滑易剥落的丝绸相得益彰。
巫师病了,安宁地躺在床榻中,看不出半分不适,然而皇帝注意到,他下意识脱了镯子,仍是素手落在被衾外,干净纤长,又单薄冷清。
他精神好时看皇帝射箭,像一尊被身外之物压得喘不过气的神像,接过长弓,却能箭无虚发。
他于是想起风雪间巫师沾血的面颊,侍从人人都怕他,唯有皇帝见他可怜。
巫师在铜镜前,生疏地解发冠,皇帝出现在身后,替他卸除枷锁,仍是柔和地哄道:“以后不戴了,不舒服就和朕讲。”
照本宣科第一条就此打住,他们在黑暗中摸索出相处之道来,带着过往的影子。
这三年悠长又短暂,巫师依偎在皇帝肩头,和他一起看一卷《管子》,长长的绸带落在书页间。
“困了么?”景和一圈圈绕着银纹桃花,“你是病人,困了就睡。”
午后的阳光暖洋洋,巫师并不想就此睡去,于是换了个姿势,用脸颊磨蹭皇帝胸前的衣料。
“别闹。”
巫师于是不动了,呼吸轻不可闻。
“过几日有北燕的使者要来。”皇帝忽然说,“他们会送来鲜卑的乐舞,你想看么?”
昏沉中的巫师清醒些许,道:“燕赵不是联姻了?”
“赵主的姊姊嫁给了燕君做继后,若赵主说你是他异母弟的话是真的,那燕君也是你的姐夫。”
巫师淡淡道:“用不着和他做兄弟,我与燕后同母。”
皇帝的呼吸不由凝滞。
他曾调查过巫师的过往,却终究茫然无绪。赵主来信时,皇帝也派人探听过赵皇室的秘辛,最终猜测巫师大约只是赵主父亲的在民间的私生子,因为他与赵国毫无联系,更从未有过认亲的兴趣。这些年过去,皇帝对宠臣的出身已经没那么执着,知道他是巫师,也大略知晓他的工作,确实也足够了,没必要深究他的母亲。
但在这桃花灼灼的午后,他就这样轻描淡写地说出来了。
“燕后不是嫡出?”皇帝感到焦灼和困惑,“她是孝宣帝第一任皇后的女儿,也是赵主的长姊,闻渊与她同母,为何不在皇室谱系中?”
“我的母亲出身妘姓嫡系,她和孝宣帝和离后才生下我,孝宣帝并不承认我是他的儿子,我也随母姓,由母亲抚养,”巫师疲惫地叹了口气,“现任赵王很有出息,父亲死了,倒来攀亲了。”
他此时想起来,身边人是周的皇帝,于是补充道:“我和燕后从未联系过,与关东诸国都不熟,陛下随心即可,不必介意。”
皇帝觉得这番说辞有些说不上来的熟悉,仿佛他早该知道。但一时确实想不起来,于是安抚地顺巫师的毛,柔声道:“朕不在乎你的出身,那些人不想见就不见,现下你先将身体养好了,我们再说其他的。”
巫师临睡前,怅惋般喃喃道:“要来了。”
那昼夜不休上演的梦魇,如终将凋零的一季桃花,注定有一场决死的挑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