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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衷肠

廿五、衷肠

张显夜半惨遭讯问时,不由想起了去年秋末诏狱的大巫师,不知他那时作何感想。

那样病弱,却被一贯宠溺他的皇帝打下寒冷的牢狱。

他还年轻,对帝王的雷霆雨露有何种反应呢?会怨恨吗?会哭泣吗?

等皇帝待他如初,且较往日更甚时,他还可以像之前那样无忧无虑,只用心无旁骛地享用国君的独宠么。

平阳侯有问必答,交代是哪个幕僚出的主意,哪个副将随声附和,又是谁负责采买,半夜被叫起来加班的两位识文断字的宦官过完了流程,具文上交皇帝,好声好气地将新官上任第一天的侍中送回临时监牢。

张显早就看开了,来京赴任前,他就已经与南阳家人做了诀别,交代了遗言,连田地宅院如何分配都说得清楚,了无挂碍,一觉睡到日上三竿。

于是他睁眼就看到了大巫师——活着的,温和的,可亲的。

他手上还缠着白布条,面白如纸,绦带束发,锦衣压在肩上,彬彬有礼地招呼道:“张侍中。”

“大巫师?”

“在下来给侍中赔不是。”大巫师镇定自若地开门见山,“本来没什么事,陛下一时着急,连累侍中不得安寝,在下心里很是过不去。”

张显对上巫师灰白瘦削的面容,清澈诚恳的目光,不知该说什么。

“在下来接侍中出去。”巫师流畅地继续,“此事不会留下任何正式的记录,陛下也不希望有不相干的人知晓,侍中知道该怎么做。”

“阁下的病好了?”

“我一直病着。”大巫师含笑道,“昨晚并无不同。”

他示意随从为平阳侯更衣,随口安抚道:“陛下向来看重侍中,侍中的长女嫁给了顾荣的长子,陛下特意赦免了她,侍中去看过了吗?”

张显任人摆布,回答道:“还没有。”

还好女儿没有孩子,尚能抽身而出,他心有余悸地想。

“侍中与顾氏是亲家。”大巫师笑意若隐若现,“卢顾叛乱时,顾荣当向您求援过才是。”

平阳侯额角沁出了冷汗。

“侍中赤诚之心,圣上明察秋毫。”巫师接过外衫,递给张显,“朝廷百废待兴,正等着尊驾一展宏图,侍中这就去官署罢。”

覃淮覃闻渊是个恐怖的存在,无论他是不是巫师。他像是上天派来给景和查缺补漏的深渊毒蛇,为了集中精力攻击,甚至不惜放弃一些防守。

大巫师来时没有皇帝的手谕,宫人不敢拦阻,说放就放。

一夜游的平阳侯浑浑噩噩,穿着新衣,与大巫师同车前往门下省,在官署门口依依惜别,被送去上班了。

问题在于,大巫师又口头矫诏且私自离宫了,他回宫时皇帝午睡刚醒。

景和不会驳他的意见,这是难得算得上恃宠而骄的行为,满足了皇帝某些不可言说的隐秘心理。

“御医呢?”皇帝招手示意他过来,“也被我家大巫师放了?”

大巫师已经忘了御医,他精神衰竭,难以面面俱到。巫师伸手去拿张显的供词,景和当即展开给他看,受害者却也只是草草扫了几眼。

“不疼了?”见他不说话,皇帝又问,“昨晚发作成那样,宫女都哭作一团,这会又好了?”

“好了。”巫师看起来乖顺极了,“算不得什么,陛下不必挂心。”

皇帝避开了他受伤的手,没有再提起那触目惊心的自残伤口,而是问道:“为什么要服用五石散?医官没有据实禀报利弊,这是你的意思。”

“以前的药方无济于事。为什么不赌一把?如果真的有用呢?”

“为何我不知道?”

“这只会让陛下烦心罢了。”巫师回答,“臣已经足够麻烦陛下了。”

皇帝习惯性的爱抚动作停了下来,巫师怕冷似的往他怀里瑟缩,景和将他捞出来摆正,直视巫师粼粼的眸光,他又被迷惑了。

“你还记得初次见面的时候吗。”皇帝缓缓道,“在凉州的群山里,暴雪封路,朕被顾荣追杀······那时候朕听到了吟唱声,悠扬安详的曲调。你提灯而来,阿淮,我知道你为我而来。”

“你是朕的。”他强硬宣示,“是朕从风雪中迎来,接到长安的春天里的。”

巫师承认所属关系,平和道:“是,我是你的。”

“只是朕的。”皇帝坚持,“就像三山五岳,江河草木只会是朕的一样。”

你是其中最宝贵的一样。所以认清你的地位,大巫师,你从没有牵掣过我,我理所应当地拥有着你,也因之永不感到厌烦。

景和素有瑰姿奇伟之誉,母亲的绝艳与父亲的刚毅,在他一身得到最好的融合,造物的偏爱从不避讳,天地的英华恣意倾注,覃淮与他朝夕相对,仍于不经意间,为之惊心动魄。

巫师移开了视线,皇帝没有追击,而是柔声问道:“北燕来使日夜兼程,提前入京,明日晚宴有鲜卑乐舞,阿淮,你想去么?”

他本以为大巫师会关切同胞姊的近况,孰料他毫不犹豫地拒绝道:“不想。”

“来使若有燕后的消息呢?”景和略感惊讶。

“她当皇后,又不是坐牢。”巫师神色淡然,“若真想与我联络,用不着委托国使;若是不想,那就不该打听。”

大巫师不出席,太傅的提议就不能执行。闲着也是闲着,皇帝还是很想看巫师吃醋的模样的,他素日太镇定平静,难免让人想捉弄。

“真的不想去?”

“不想去。”

“假若朕要你去呢?”

巫师面无表情道:“那就去吧。”

深宫的日子总是百无聊赖,大巫师自律极严,与奢侈淫乐完全绝缘,下边人绞尽脑汁找些清新雅致的玩意儿给他解闷,于是覃淮新得了一只蝈蝈,竹编的笼子挂在花园亭中,读书之余,也听它鸣叫。

陈璗入宫陛见,与皇帝商议军务,事毕,被打发来陪大巫师聊天。

这显然是皇帝一厢情愿,因为巫师并没有与任何人谈天说地的兴致,幸而陈将军是个自来熟,坐下来笑道:“大巫师,好久不见。”他闻声看到蝈蝈笼子,“好精致的小笼子,是谁送来的?”

宫人陪笑道:“是奴婢们拿竹条编的,给阁下玩个新鲜。”

巫师面上看不出喜恶,只是说:“将军若喜欢,不妨拿去。”

“这是阁下的东西,臣下们怎么好拿?”陈璗接过茶盏,“说起来,方才我在陛下那里,平阳侯派人送了把木弩,陛下还笑说‘前有御史献茶,后有侍中送弩’。”

巫师搁下了书卷,淡淡道:“朝臣们越发别出心裁了。”

“还有我。”陈将军与有荣焉,“我早就给陛下送过狐皮了。”

鸟雀于林荫中啁啾鸣叫,春意深而夏意浅,巫师起身执壶斟茶,他手伤未愈,宫人赶忙上前,道:“阁下,奴婢来罢。”

陈璗看到伤痕,愕然道:“这是怎么弄的?怎么会伤成这样?”

大巫师对栽赃皇帝已经驾轻就熟,随意道:“同陛下吵架了。”

陈璗更惊愕了,他想不出吵成什么样才能伤到手,又道:“那你可要小心些,陛下今日还专门过问了北燕进贡的舞女颜色如何,再惹恼了陛下,岂非要失宠?”

“舞女?”巫师重复了一遍,“陛下何时会关心这种事?”

皇帝陛下在事业有成之际,得到了一个清冷寡淡的巫师,巫师一力遏制了景和所有偏离正道的倾向,成了他挑剔却温驯的注视者。

但好色不在巫师反对的范围内,大巫师想让皇帝妻妾成群不是一天两天了,对这个难得的好消息,他表现出了该有的贤良风度,抑制住了喜形于色的冲动,平和道:“那舞女美貌吗?”

“你怎么和陛下一样了。”陈璗说,“听说肤白貌美,纤腰束素——不过不必担忧,如果只是这些,那阁下不也一样?阁下还是汉人。”

巫师对这宽慰无动于衷,并迫切希望舞女貌若天仙,马到成功。

陈璗自觉时间差不多了,起身告辞,巫师送了几步,命宫人陪同出宫,自己折回来取下那只笼子,随手扔进了亭边水池。

与日新月异的关中不同,关东因循守旧,平淡如初。

十四年前的联姻并未挽回濒于破裂的燕赵关系,尽管赵的公主坐稳了燕的后位。

燕后是赵先主孝宣帝第一任皇后的唯一的女儿,明面上,她七岁失去了母亲,十四岁远嫁鲜卑燕国,也即为周朝取代的鲜卑魏朝的同族。脱下了汉人的裙裳,换上鲜卑的衣服,委身年长她二十岁的国主,得到专宠——公主对自己为何得宠是很清楚的,不像大巫师,迄今仍未想明白。

赵主对长姐也恨之入骨,不仅因为她帮着夫家对付娘家,而且因为她作为原配的嫡长女,获得了太多父爱。两国于公于私都冷淡,是以燕的使者,避开了赵之京畿腹地,渡海自齐地南下,经楚入关。

关东是个分裂的整体,主要政治实体的核心人物都对燕之出使出自谁的授意心知肚明,对她的用意也有所领会,心照不宣,事成则大家得利,不成则燕当罪责,左右不吃亏,这一番绕道不过是绕给关中看的。

周的朝廷要么是寒素新人,要么是关中老人,趟过关东浑水的少之又少,虽多有疑虑,究竟表现出了好客的热忱。

关东最大阴谋的究极受害者,大巫师覃闻渊,面对觥筹交错的满堂宾客,安静地饮尽了盏中甜酒。

目前看来,认真吃饭的只有他一个。

太傅坐在下首第一,不时往上看——景和心不在焉,巫师细嚼慢咽,看起来根本不在一个调上。

老先生想起了所谓的鲜卑舞女,长长地叹了口气,大巫师真的会吃醋吗,不可能吧。

为了提醒覃淮做好应付的准备,太傅频频回头,试图引起大巫师的注意,不是他不想提早告知,而是苦无门路。

这时使者起身,邀请皇帝欣赏鲜卑的乐舞,并表示这是皇后调教出的歌舞伎,模样身段技艺风味都是顶尖的。

景和对巫师同胞姐的成果颇为好奇,大巫师则罕见地对素未谋面的姊姊油然而生手足之情——真是我的好姐姐啊,他如是想到。

皇帝柔声询问巫师的意见,如果大巫师表示不愿意,他也不会驳回覃淮的意见,但大巫师十分配合,多方努力阴差阳错地汇合,被寄予厚望的美女们登场了。

景和与覃淮皆是公认的美貌,但前者有着不怒自威的气场,后者有着城府深阻的用心,琢磨方得深意,一眼望去,并不以颜色惊人。没人会拿乐伎与今上相比,是以满座都认为佞幸被压了一头。

诚然靡颜腻理,秀丽夺目,一一细看则别有风情,引人沉醉。

太傅一把年纪,对美人毫无兴趣,忍不住又向上看去。

这时大巫师收回视线,无所事事地四顾,刚好与太傅迫切的目光对上。

他试图向大巫师传递复杂的信息,巫师思考片刻,认为太傅大概在提醒他把握机会,一举解决皇帝的终身大事——毕竟他们早已达成共识。

于是巫师莞尔一笑,示意了解。

太傅看到大巫师的笑意,认为他猜出了皇帝的意图,大大松了口气,回了他一个鼓励的表情,只要装作有些妒忌,混过这一关就好,你好我好大家好。

难为皇帝此时仍不放弃他的计划,美姬弹琴吹箫,翩翩起舞,殿堂中暗香幽浮,公卿们不动声色,巫师对靡靡之音毫无兴趣,起身为皇帝斟酒,皇帝担忧他的手伤,拿过了酒壶。

“闻渊。”皇帝笑道,“喜欢么?”

“被驯服的野兽一文不值。”巫师回答,“鲜卑可亡矣。”

“不过是些舞姬罢了。”皇帝不以为意,“朕觉得这些女子颜色尚好,尤其那个蓝衣的领舞,曼妙窈窕,把她们留在宫中,怎么样?”

大巫师真心实意地回道:“那太好了。”

皇帝不死心的挣扎起了反作用,不论他说什么,巫师都表示赞同,哪怕他本人显然意兴阑珊。

欢宴终结,试探失败的皇帝敷衍总结了几句,直接回宫了。

他对那群舞女没有做出明确的处置,反倒是大巫师留下来,温和道:“安排一下,留在宫里罢。”

他对着蓝衣的女子招手,和颜悦色道:“姑娘,过来一下。”

宫人们对大巫师的举动感到困惑,如果说景和只是不好色,那覃淮就是性冷淡,似乎如果没有景和拖他上床,他可以贞洁到地老天荒。巫师素来对皇帝之外的一切男女保持距离。

他对美人低声说了几句话,那姑娘面色绯红,含羞带怯,两人看起来聊得好极了。

被皇帝留下来的老宦官发觉出哪里不对,正要上前阻止,巫师道:“正好。你将她送到寝宫罢,我今夜就不回去了。”

老宦官震悚万分。

他还来不及说什么,大巫师已然飘然远去。

皇帝正在清弦宫看他钟爱的刑名法术,一阵冷香袭来,蓝衫的少女拜倒在他的殿堂之中,礼数周全又惹人怜惜。

“见过陛下,陛下万安。”

景和茫然回头,问道:“你是谁?”

老宦官嗫喏道:“陛下,这是大巫师命奴婢送她来的。”

皇帝不解道:“那大巫师呢?”

“阁下说他不打扰陛下了。”

皇帝很不理解巫师的思路,倒也不必夸谁好看就是想和谁上床,适当的办法是酸几句算了,何必如此雷厉风行。

头痛的皇帝挥手道:“赶紧把闻渊给朕叫回来!把她送走!”

“大巫师做主把燕国送来的美女都留在宫中了。”老宦官补充。

“都遣散,赐金送回。”皇帝心情复杂,“闻渊他到底在想什么?”

以冷静缜密为最高追求的大巫师解下了腕上系着的长发带,寂静大殿中蜡泪成堆,他突兀地笑了一声,听不出有什么鲜明的感**彩。

使者拜伏阶下,仍未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