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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血海

廿六、血海

“关东派你来作什么?”巫师饮尽了杯中烈酒,漠然询问。

“臣是燕使,与赵楚无涉。”使者辩解,“皇后思念胞弟,派臣来给大巫师带话。”

酒液灼烧,缓和了疼痛,醉意渐渐上涌,巫师没什么反应,道:“那说罢。”

“皇后想询问阁下,是否有意离开关中,到中京去,这样同胞姐弟,也可以团圆,绫后若泉下有知,必定也满意。”

“母亲大人当然会满意。”巫师静静看着他,漆黑的眼眸漂浮着淡淡的雾气,“可我为什么要让她满意?”

“绫后是阁下的生母,燕后是阁下的手足,阁下宁愿服侍草莽的后代,也不愿回归尊贵的家族?”

同一套话术。巫师厌倦地又倒了一杯,不予理会。

“皇后想问。”大约知道没有用,使者并未多做纠缠,“凉州覃氏,是阁下屠灭的,对么?”

“我不需要失控的家臣。”巫师简练回答,“你可以转告燕后,如果她不能稳定形势,我会立即去关东,平息事态。”

使者平缓的语气有些许焦灼,他又问:“阁下承认现状?”

覃淮握着空杯,将它抛在空中又接住,并不给使者什么眼神,离开皇帝的威势范围,属于巫师的压迫感如结霜的水雾,不知不觉浸透了使者的脊背,冷汗顺着额角流下来。

“现状在我手中。”巫师将金杯掷出,“你尽可以对陛下编造故事,我保证你走不出长安。”

他眉目不秾艳,清淡如多兑水的墨汁写出的最末几笔。

“臣还有最后一事。”使者又跪下,恭谨庄重,“皇后委臣赠阁下一件东西,是绫后的遗物。”

大巫师毫无兴趣,冷淡道:“不需要,拿回去。”

使者高声道:“皇后命臣亲手交到大巫师手中!”

“你可以回去了。”

“燕后是您的同胞手足!”使者面上显出孤注一掷的肃穆来,“她十四岁远嫁,从未见过同母的弟弟,阁下从不惦念她么?臣替皇后殿下寒心!”

巫师冷酷的注视令人战栗,使者某一瞬间感到自己被完全看透了,那是久居高位才有的厌倦感,不容挑衅的强权。

使者再拜,叩首出血,厉声道:“这是先代大巫师的遗物!”

大巫师敷衍一笑,起身下阶,手上不知何时拿了柄玉折扇,走近来,温声道:“拿来呀。”

满堂明烛乍然熄灭,此夜无月。

临时的阵法脆弱草率,但困住一刹残缺的大巫师倒是足够了,何况他根本没有躲避的意图,笔直站在原地,未曾有丝毫惊异。

使者手中一把短刀,白光没入巫师的胸膛。

大巫师身形摇晃,但没有退后,握住刀柄,生生将利刃拔了出来。

刀刃割裂皮肉的痛觉清晰,鲜血喷射,赤色飞溅。

他似乎有些讶然,他太久没被成功刺杀了。顷刻间,巫师看似坚不可摧的身躯颓然倒地,他此时居然有些愉悦的笑意,呢喃般道:“是么。”

血液汩汩流出,冰凉的肌肤被暖意沉浸,心跳与脉搏快得可怕。

使者见一击得中,当即挥刀自刎。

这时候应该想起什么?人穷则返本,但他不愿回想父母;少年时代本应是人人怀念的瑰宝,但他不愿稍作停留。

海上升明月,一叶扁舟随波逐流。

是谁在甲板上放声高歌?天地浩荡,人世间熙熙攘攘,我却只与你相依为命啊。

四肢僵冷,急促的呼吸不受控制。呼风唤雨的佞臣,天下瞩目的大巫师,一如往日般平和安宁,仿佛只是沉浸在一场瑰丽的美梦中,从此不愿醒来。

良辰好景虚设,灼灼桃花,自灵魂深处次第开放。

“回禀陛下,大巫师有话要问,将燕使留在殿内,不许人打扰。”

大约是要问燕后的事,皇帝这么想。他还是搁下了书卷,起身道:“既如此,朕去接他,也捎带问候姻姊。”

他们就近走了一条小路,初夏的夜风拂来些许凉意,宫人提灯引路,景和忽然问道:“淮卿给朕送美人,是生气了么?”

老宦官夹在巫师与皇帝之间,备受折磨,痛苦地斟酌道:“奴婢窃以为,大巫师并不在意这些小节。”

“你也觉得后妃与闻渊可以两存?”皇帝语气平淡,“闻渊或许也这样觉得。但那是不能的,你们想得太简单了。”

夜色中的帝王神情莫名,这时他有些像平日的巫师了。

“他的地位会动摇,朕没有给他任何其他保障,他不会退成一个寻常高官,一个富家翁,朕只要回头就能看到他。”长明殿影影绰绰,露出些黑色的轮廓,“如果我与寻常君主并无不同,就会丧失唯一牵掣他的筹码。”

他不会剪断风筝线。

曲折小道走至尽头,高殿全貌映入眼帘。

“朕确实喜爱他,总有一日闻渊会明白的。”皇帝冁然一笑,老宦官被那出奇明朗的笑意震撼了。

被灯火照得暖黄的长明殿刹那间一片漆黑,像被什么妖风席卷走了魂魄。

皇帝眼眸中的光亮熄灭了。

呜咽的晚风卷起他草草披上的外袍,皇帝忽然问道:“来使都经过搜查,没带任何利器,对么?”

老宦官俯首称是,但皇帝已快步上前,将他们远远甩下。

紧闭的殿门吱呀打开,黑暗中看不清人影,皇帝隐约感到身上什么东西在发烫,他慌忙从袖中摸出一只血色的酒盏,它正发出明亮刺目的红光,仿佛警示,亦如哀嚎。

皇帝没能握住,酒盏跌到地上,照亮了一方天地。

没有什么鬼魅,只是一片血海。

除了他最想要的一项,上天什么都给他。

巫师面色淡漠,嘴唇青紫,他躺在血泊里,白衣浸得殷红,皇帝不知所措,他总是也只是对他不知所措。只见巫师双唇翕动,发出些微气音,凑近去听,却只是反复喃喃道:“你永远不知道,永远不知道——”泪珠接连成行,融进粘稠血液里,转瞬即逝。

你虐待我,羞辱我,驱逐我,使我众叛亲离,流离失所,生不如死。

可我却依旧有不可言说的深沉爱意,隐秘着藏在心中,灼灼其华。

这一夜依旧寻常,不过是地狱血池中又新添了些血泪。

赵的长公主,燕的皇后,珠玉锦绣里长出来的殿下。

表面来看,她比胞弟幸运许多,她的血统从未被质疑,嫡长女的地位从来无人能动,也就在万千宠爱中养成,当一件尊贵的礼品赠送给邻国,作为交好的证明。

景和也曾关注过这位出名的殿下,结论是她是再典型不过的公主,正如他是最模范的皇帝。

聪颖□□,丝竹乐器无所不通,写得一手清婉灵秀的好字,与精深的画功并为天下称颂,她零星的作品千金难购,她梦幻的身影藏匿深宫,那是像太阳一般辉煌耀眼的殿下,俗世的尘埃沾染不到裙角。

公主闺中封号太华,出嫁后理所应当地得到燕帝的宠爱,没有哪个男人会忍心苛待这样完美纯真的少女。

连多疑猜忌的景和都未曾料到,这尊殿下会对他算无遗策的大巫师构成空前的威胁,她将人间的真相揭露无遗。

殿下淡粉的宫裙泛起涟漪,步摇发出细微的响动。

月光下,她在看指尖的血纹,那可怖的细密纹路自指尖向里缠绕,宛如瘟疫,转眼那双玉石雕成的素手便满是血痕。

她沉默地注视着,等待天道的抉择。终于,蔓延到小臂的纹路开始退缩,皇后姣好的面容浮现了淡淡的笑意。

“我赢了。”她用清越的声音说,“同胞姊弟血缘最近,将我的血咒附在先代大巫师的宝器上,足以绕过‘反噬’,造成切实的伤害。一旦他死去,天道就将选择血缘最近的亲族,只有我。”

“他不配得到的东西。”公主微微蹙眉,忧愁而脆弱,那神情动人极了,“这错误由我来纠正。”

身体内什么浩大的力量在退却,像受到致命的打击。

同胞兄弟的性命危在旦夕,公主举目望天际,等待最后一刻的到来。

她将打破桎梏,获得新生,以最正统的地位。

夜风和畅,深蓝的夜幕流云如丝。

桃花落下来,亲吻了他的额头,大巫师于僵冷中感到轻柔的抚触,像最平常的家人那样眷恋温柔。

“不能待我好一点吗?”他对虚空发问,“容留我罢。”

和煦春光,青青草色,笑闹声遥相呼应。

巫术的最高原则是“天命”。

天命吊着最“近源”者的一口气,巫师困倦地想,难道燕后不比我称职么?何不放弃我选择她?

他对这个姐姐寄予厚望,以为她能找到解脱的办法,但欺瞒天道是痴心妄想。

那巨浪滔天般的伟力迅速削弱,如同瀑布冲下山崖,然而预想中的转移始终没有来。

屏障天降,阻断了滚滚东流的生机,公主猝然退后。

她怔怔看着血纹在手上凌乱地出现又消失,最终消弭在寂静的夜里。

燕使与大巫师于长明殿密谈遇袭,一死一伤,而殿内竟找不到凶器。

随后赶到的宫人吓晕过去好几个,剩下的只见圣上脱下外袍裹着重伤的大巫师,两人衣衫皆被鲜血浸透,宫人们没能看到伤口,但这种血流成河的架势,明眼人都不会抱起死回生的妄念。

皇帝自己没叫医官,也不容许别人叫来的医官治疗,血人抱着血人往出走,宫人医官跟在后面,一边哭一边劝。

伤口仍在缓缓出血,自长明殿至清弦宫,迤逦出一条血路。

他想起先皇,想起他肩负国仇家恨的幼年,想起战场金戈铁马,尸山血海中勒缰回顾,腥气被风雪洗净,单衣似雪的巫师眉目哀伤。

他忽然便无奈地笑了,俯首低声道:“跟朕这么多年,没享过什么福,这就算了。可是你看,朕连你一身都不能保住。闻渊,阿淮,淮卿,朕送你回凉州,你醒过来,朕送你回凉州。朕知道你不喜欢宫中,可朕装作不知道,朕以为日子还长,可以慢慢过,总有一天朕要你,要和你——”

他终于哽咽着说不下去,巫师的身躯太单薄了,他这个年纪的青年本是意气风发,大快朵颐的时候,可他经年累月地被各色有用没用的汤药浸泡着,抽走了血气,也削薄了皮肉,刀刃不费什么力气就能贯穿他。

一夕风月,都付流水,人生若只如初见。

皇帝与大巫师相遇在陡峭的山谷间,苍茫的夜幕起伏着连绵无尽的群山,身处其中,如同被重重锁链捆缚,压抑不安。

他策马冒雪入山时,就知道这是一场豪赌,即便能摆脱顾荣的刺客,也未必能在荒无人烟的群山间幸存。当周朝尚且危机四伏时,勋贵们需要一个好战能战的皇帝在外征伐,既方便他们居中掌权,也保证政权的安定,西凉灭亡,局势从守转攻,野心太重的皇帝就不那么合适了。

他已经扳倒了太后,击垮了立在勋旧前的一堵墙。现在他要带着培养起来的军队回到长安,与朱雀军形成对峙,确保留京的安全。

狂风暴雪,似有冤魂哭号,群山凝望,圈成几重监牢。

马匹不能行进,山谷陡峭褊狭,一旦被追上,那就必死无疑。然而他不恐惧,不仅不忧虑,反而更想厮杀。

巫师就在那时信步而来,他干净又平和,整齐穿着纯白的单衣,烈烈风雪在他身前就柔和驯顺了,宽袖合适地翻飞。他提着一盏灯,轻声吟唱着听不清歌词的小调。

皇帝看进他空茫的眼底,那里什么都没有。他想再看一眼,风雪模糊了视线。

他立在尸体前,回头安静平淡地问:“你受伤了吗?”

浴血的皇帝略一犹疑,才反应过来是在问他,那样轻柔的语调,将他满腔的血气都冷却了,他害怕惊扰这山中的鬼魅,谨慎地轻声回复道:“没有。”

巫师的长刀还未归鞘,血珠一滴一滴落下来,近卫挡在皇帝身前,他漫不经心地虚空横挥,那把刀转瞬消失。

巫师的指尖泛着青紫,皇帝试图温暖他。

宫人颤声提醒道:“陛下——医官在门外候着——”

景和握着巫师僵冷的手,贴近唇边亲吻,这一幕既旖旎又惊悚,宫人不由跪下了,泣不成声道:“陛下!陛下节哀啊!”

“你想告诉我什么?”景和含笑问,声音沙哑而疲惫,“朕的大巫师——”

他的巫师有着公认的孱弱体质,燕居时柔软地蜷在饲养人的怀里,皇帝想将他妥帖地藏起来,小心谨慎地养护,再当然不过。然而他也最清楚地知道,巫师是最干净的屠夫。

那个模糊又迫近的真相萦绕在他心头,寥廓的悲怆越过崤函,越过秦川与淮水,战国烽烟早已远去,不会再有数百年的分界了。

皇帝轻声叹息,胸口的沉闷丝毫未减。

他缓缓起身,沙哑道:“宣王缵,让他直接进来。”

宫人小心确认道:“是羽林王大将军?”

景和居然笑出声来,反问道:“还能是谁?这一年究竟死得人太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