廿七、清源
元宪十一年秋,周灭成。十二年元旦,上败叛军于长安西郊。初夏,大巫师遇刺。
这样超脱常理,同归于尽,豪赌生命做警示的疯狂办法,完全打破了关中与关东对峙的僵局,皇帝别无选择,他必须接受关东的反周联盟已然组建的事实。
“驱赶流民进京,教唆卢顾叛乱,都是楚的手笔。”皇帝漠然细数,“大巫师诏狱纵火,解决了前者;斩首吴真,解决了后者。”
王缵单膝跪地,不敢回复。
“赵的名医劝服五石散,引诱张显进贡乌香,这是想害死大巫师,也没有成功。”景和摩挲着青瓷莲花尊的纹路,眉眼低垂,寒意宛如梅雨时节的水汽,满室弥漫,说到最后,怒极反笑,“现在燕使来了,它的皇后是闻渊的亲姊,朕想这总不会有问题了罢?他把大巫师一刀捅穿了。”
景和缓缓踱到将军面前,用剑柄挑起了他低垂的头颅,饶有兴致地询问道:“卿猜下一步会发生什么?他们进了长明殿,杀了朕的枕边人。明日是不是也要来杀朕?”
王缵被冰冻的思绪终于恢复过来,厉声道:“臣为陛下效死,不论是谁想对陛下不利,都须从臣的尸体上踏过去!”
上位者打量着大将坚决的神情,轻微地笑了一声。
他的大巫师,有着最柔和的容色,那样娇弱可怜,让九五至尊都甘愿铺床叠被,温柔乡里沉溺不醒。他是那样熨帖,一言一语都说到人心里去,他永远澄澈纯粹地看着他,没有迟疑,没有贪婪,没有谄媚,只是希望着,为别人而希望着。
皇帝柔声问道:“你希望我做什么?闻渊,你明知道只有你在,我才会开恩少杀几个人。”
巫师没有回应。本源受到致命重创,修复不是一朝一夕可以完成的,情况的恶化前所未有。
“所以你希望我杀掉对你不利的人,是吗?”景和拂去他沾血的碎发,“还是这样任性,什么事我没听你的?我的闻渊算无遗策,你一定能猜到我要干什么,对不对?”
“别担心。”他说,“睡吧,睡一觉起来,一切都和往常一样。”
有些事只有皇帝能完成,正如有些事只有巫师能做到。
姑苏,满池荷花初绽。
楚皇帝素以貌若好女著称,给予他绝色容颜的母亲更是仪态万千,端庄婉顺,眼角眉梢不经意流露出的脆弱感令人迷恋。
楚君与太后久居深宫,与周外交极少,故而景和不知道,世上竟有人如此与他的巫师相似。
“陛下来了吗?”太后手执纨扇,指尖涂染蔻丹,素来不动声色的面容上,难以抑制地流露出几分焦虑,“不是早命人去请——”
珠帘撞击声清脆,转进来的美人君王白面朱唇,玉指纤纤,藕荷的裙裳束着盈盈细腰,臂上搭着外衫,神情散漫,天然带三分笑意,问候道:“母亲,朕来了。”
“你这孩子。”太后起身迎他,“虽是夏天,湖边风大,仔细着凉了。”
“不妨事。”楚君在太后下首坐下,沐浴在阳光里,腕上一只嵌绿宝石的银镯熠熠生辉,衬得那白皙的手腕如凝霜雪,“朕听说景氏赐死了成李王族,是有这回事么?”
“你还有闲心管成李王族?”太后蹙眉低声道,“山川灵脉消失了。”
楚君取下瑶琴,放在膝上拨弄,闻言笑道:“那有什么奇怪。”
太后含恨叹息道:“季郎真的是——”
“母亲。”楚君温声打断,他的声色也与大巫师相近,只是更为清脆,如珠玉落盘,清凌凌带着不可察的寒凉,“我早告诉你了。三年前他在长安出现,也是那个时候,巫师们得到了山川的感召。不是大巫师,谁能有这般唤醒天道的伟力?”
太后紧紧攥着扇柄,恨恨道:“我怎么甘心——一个疯子的儿子,他究竟凭什么?分明你才是——既是最正统的国君,也是最正统的王巫。”
瑶琴娓娓成曲,淙淙流淌,楚君低笑道:“怎能有人既是天子,又是王巫?从一开始,就不该是这样。”
太后深深看着他,半晌忽然道:“去年年末,你为什么按着不让发兵?”
楚君随意拨出一串流丽的音符,平淡道:“你们找死,可不要带上我。”
“究竟是谁在自寻死路?”太后失笑道,“我的好皇帝,不是你哄骗了零陵蛮族的大巫,教他去长安试探季郎?我听说昭辞为了平复此事,连诏狱都烧了,将来就是他想放过你,也须景和肯听。当初若是朱雀军在长安发难,你在襄阳发兵北上,何愁平阳侯不肯倒戈?只要等到巴蜀也起兵,周朝顷刻间便分崩离析,任他天大的本事,都要来我们这俯首称臣——”
楚君不耐烦道:“朕听闻周下成李时,表弟也随行了。你觉得他是游山玩水去了?一个呼风唤雨还有靠山的大巫师,一个尸位素餐的亡国之族,巴蜀的巫师更乐意听谁的?还有那个墙头草平阳侯,按昭季的作风——。”他信手捻弦,将哀婉忧伤随意造就,“燕后愚蠢,竟派人去刺杀,此事已经天下皆知,灵脉又随之沉寂,这不是明白告诉天下,本源就是覃闻渊?”
太后蓦然道:“你是说,昭辞是故意被刺的,就为了抽干本源,自证身份,让我们不能——”
楚君懒洋洋地回答:“啊,是妘姓的血脉。”
他起身,将琴挂回墙上,想着牡丹开了,要用花瓣调和脂粉,有气无力地补充道:“母亲,我们这一趟南下怕是白去了。如果大巫师选择了关中的君主,关东怕是会骚动不安。”
“那杀了景和,如何?”太后思索着询问,“他没了大巫师,会不会比之前更容易下手?”
“他若是这样容易被杀,早在天道苏醒前,就被顾荣杀了。”楚君抖开外衫,将那光滑的绸缎披在身上,“现在公平了,他没有大巫师,我们也没了巫师,最躁动不安的因素被清理了。朕猜景和这样大张旗鼓,是要对关东出兵。”
“可他去岁才灭成李,年初才平息卢顾,难道秋天就要出兵关东?”太后不可置信,“他疯了?”
“疯的是大巫师。”楚君眉目低垂,莞尔笑道,“他在逼迫景和出兵,也在逼迫关东立刻决战,燕后刺杀昭辞的事情,赵燕楚哪个都跑不了,我看过几日北边又要派人来了。”
现在是最好的时机,本源干涸,支流的力量一并被收回,天下恢复了正常,这正常对景和最有利。如果关东不在这段时间击溃周,本源苏生后,关东的不少巫师都会倒戈投向大巫师,局势对它们更不利。大巫师的意思很明确,他要周与关东尽快分出胜负。
“当初明知燕后要干什么,一个个全都袖手旁观。”太后叹息,“现在被人将计就计,拖也拖不成了。阳谋。报应。”
绸衣被汗水浸湿,粘在身上并不舒适,皇帝三两步进了寝殿,脱了上衣交给宫人,随口道:“大巫师回来了么?这么热的天,命人给兰台多送些冰去。”
宫人笑道:“阁下嫌天气热,睡醒了不愿出门,在屋里躺着呢。”
景和向宫殿深处走去,闻言道:“该是这样才好,读些孔孟老庄,朕也不管他,镇日里写咒画符,兰台哪来这么多的杂书。”
宫人掀起珠帘,朦胧纱帐后,巫师躺在床上,翻了个身,慵懒地看过来。
这个人如同有什么抚平波涛的魔力,皇帝不自觉放缓了声音,安抚地问候道:“朕吵醒你了?”
巫师并不起身,他似乎并没有低人一等的自觉,含糊地微笑道:“陛下习武回来,怎么连衣服都不穿了?”
皇帝上前,拂开床帐,将他从薄被里捞出来,大巫师躺在床上居然也衣着整齐,一件不少穿,景和索性替他解了,巫师挣扎不得,被按倒在皇帝身下,蹙着眉轻声抱怨。
景和笑道:“弄疼你了?这样娇气。”
话虽这样说,他还是卸了几分力道,从巫师的肩膀处脱下里衣,却见他手臂上满是猩红的纹路,似要溢出血来,触目惊心,不由愕然道:“这是怎么了?”
巫师淡定道:“没事,用错咒语反噬到自己了,稍后就消下去了。”
皇帝轻微触碰,问道:“疼么?”
“有一点。”巫师将衣裳拉上去,“不用管它,一会儿就好了。”
“不做这样危险的事,不行么?”皇帝略显不悦,“宫中又不会短了你的吃穿,若是闲来无聊,朕找几桩差事给你。”
巫师无奈地叹息道:“不行啊。”
皇帝不再坚持,宠臣对政治无感是好事,若覃淮果真对巫术情有独钟,他理应满足这一点小爱好。
“什么时候让朕见见你家里人?”该干的不该干的全都干了,似乎早该到了这一步,“只是见见,朕不会干涉你的家事。”
巫师沉默着凝视他,正当皇帝以为这次试探又要以失败而告终时,覃淮忽然自己扯下了肩头的里衣,露出苍白皮肤上血腥的纹样来,缓缓道:“陛下,你能认出来么?”
那些鲜红欲滴的诅咒狰狞着呼之欲出,从肩膀弥漫到心脏附近,像是从血液中汲取营养,重叠交错,野蛮又天真,悠久,惊人,绝美。
巫师干净的另一只手轻轻点上那些纹饰,柔声道:“陛下应该见过,这是夔龙纹。”他向下勾勒出另一条纹路,“这是云雷纹。”
作云雷以象泽物之功,着夔龙以象不测之变。
景和露出了惊艳的神情,青铜器上的纹饰鲜活起来,竟是如此吞天噬地,明朗轻快,仿佛江河奔腾,一个民族的生机都酝酿其中。
“远古的巫师身上就有这些纹样。”巫师温和又眷恋地说,“据说是神明的象征,人们从中习得,镌刻在器皿上。”
他慢慢地笑起来,解释道:“武王灭商之后,王巫守在四夷,镇守凉州的一脉得夔纹并云雷纹,哪一日若有别人也有此种纹样,那他就是我的家臣。信与不信······陛下须做决断。”
穷冬烈风中单衣独行,他活下来了。阴冷牢狱中水米不进,他活下来了。辉煌殿堂中穿胸一刀,他还是没死。他并没有多么顽强热烈的生命力,只是一点残烛,惶惶摇曳在黑暗中。皇帝见过他杀人如麻,但不觉恐惧警惕;也知道他有所图谋,但并不心生厌恶,他渐渐明白,大巫师的寡言少语是字斟句酌。
书房中挂着去岁新换的舆图,那是他自幼的渴求,是一个太子与帝王应有的野望。他从未将巫师与江山联想在一起,尽管有时他会觉得,有了大巫师,未尝不可弃江山;有时又会庆幸,闻渊性情淡泊,为他省去许多麻烦。
在皇帝的潜意识里,美人与天下总是对立的,所以幽王得美人一笑,失却天子之尊,但巫师与山川却融为一体。
他回身看向随之起立的中年男人,抬手示意他坐下。
“朕知道你是谁。”皇帝的威压一以贯之,“闻渊将一切都安排好了,是吗?”
“家主什么也没有安排。”他回答,“在下是凉州覃氏的家臣,幸存的家臣。”
“闻渊把凉州的长老全杀了,他为什么放过你?”
“圣上可知家主为何大开杀戒?”家臣苦笑道,“下臣没犯家主的忌讳,被他留下来了。”
皇帝漫不经心道:“他是主君,你们是臣仆,想杀就杀了,何须问缘由。”
爱屋及乌,对大巫师的家臣,皇帝还是给了些额外的耐心,并不急于问话,他习惯性地把玩血色的酒盏,等待求见者开口。
“启禀圣上,下臣本奉命留守凉州,只因去岁秋冬以来,时常听闻大巫师身体不适,原驻长安的家臣又多伤亡,故私往长安,以备不虞。家主应是知晓的,只是不予理会。”家臣的目光粘在酒盏上,“家主身受重伤,下臣想接主君回凉州祖宅修养。”
“他这些年在干什么?”
“在——”家臣斟酌道,“在正本清源。余下的,下臣着实不知。”
皇帝自知是大巫师下的封口令,未曾追问,只吩咐道:“既然来了,淮卿这些年出卖的田产宅地,你报个账,朕从私库出资赎回。”
家臣伏地跪禀道:“陛下好意心领,此事覃氏不敢擅作主张,还是等家主醒来,圣上同主君商议罢。”
景和冷笑道:“若他愿意,朕还用得着你?”
家臣叩首道:“家主有明令,下臣所以苟活至今,全因奉守不懈,乞圣上恕罪。”
皇帝对大巫师的治家方法深感诡异,禁止家臣与朝廷接触或泄露家族秘事尚能理解,怎么连财政都只出不进,管得比前者都严,无奈道:“背叛他,你会怎样?”
家臣恭敬道:“下臣立誓追随家主,得徽印一脉,主君是本源,若有害于他,在下即刻被反噬而死。”
他沉默片刻,抬起头凝视着那只盏,忍不住补充道:“下臣知道家主为何······钟爱陛下。列国之中,周起义兵,得国最正,陛下即位以来,终日乾乾,不侮百姓,于是得王巫之约契,以性命相托付。陛下居位在家主之上,唯有天子能承此命。”
“闻渊这样希望朕一统?”
家臣毫不犹豫地答道:“不是陛下,又是何人?”
皇帝并无分毫喜色。他从这样纯粹的希望中看不出期许以外的情感,也许这正是大巫师的本意,他们巫师最喜欢找些不错的人物辅佐,哪怕要陪床,哪怕挨刀子,在他们眼里都是一样的,没有分别。
“王巫到底是做什么的?”他终于问。
“人神不扰,各得其序。”家臣默然良久,又隐晦地补充道,“绝地天通。”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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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清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