廿八、闲情
从最开始,覃淮就对皇帝的存在,表现出毫无保留的袒护态度。他单薄而不设防地来到皇帝面前,微微侧头思索了片刻,以一种近乎不可思议的天真语气说:“要来我家里住吗?”
这种时候,他居然还在一本正经地征询,仿佛皇帝有拒绝的余地似的。
侍卫都对他的存在表现出警惕的敬畏,唯有皇帝正对着他,窥见巫师衣领下暗淡的疤痕。
“好啊。”他不由说,“你不冷吗?”
巫师有些意外,极轻地缓缓露出一点笑容,回答道:“不冷。”
谁也不会想到,在这峻峭的群山中,藏匿着一座世外的别院,它挂着有些破旧的灯笼,发出淡淡的光芒。
“你一直住在这里吗?”皇帝接过换洗的衣物,看着角落侍立的仆人,“他们不会说话?”
“啊。”巫师发出了意味不明的声音,“你说他们?他们不是人。曾经是,现在不是了。我的先祖是巫师,实现这些人生前的愿望,他们死后就变成傀儡,始终留在这里,为历代主人服务。”
景和笑道:“你已经当家了?看起来这么小。”
巫师也笑道:“我已经不小啦。”
“可是你有二十岁么?”
“那又如何?”巫师替他试了试水温,让它更温暖了些,“陛下不是十三岁上战场么?就不打扰陛下了,有别的事,陛下尽管吩咐。”
皇帝看着他离去的背影,忽然笑出声来,对杀戮的满腔渴求、对勋旧的切齿痛恨,于温暖如春的室内悠悠消弭——皇帝认为这苍白的鬼魅可亲极了。
他太早见惯了太多人命的消逝,尸山衁池也是归途。皇帝坐在窗下,就着满室烛光看巫师低垂的眼睫,这孩子长得那样好,像清光凝成的碧玉,也如一场细雨,自新叶流淌下来。
巫师手下的猛禽不时挣扎,皇帝饶有兴致,旁观他生疏又忙乱地为雏鹰清理伤口。
在那只不太识相的鹰挣脱束缚,滚下桌案之前,皇帝替他抓了过来,雏鹰在皇帝手中反而安静下来,一动不动,由人给它上药。
景和笑道:“看来你不讨禽鸟的喜欢。”
巫师没什么情绪波动,只是回答道:“也不讨兽类的喜欢。”
皇帝脱口道:“讨朕喜欢就行了。”
说完他不免有些后悔,他们毕竟不熟稔,这话听着也像调笑。
但巫师看起来似乎不谙世事,恍如未闻,起身从屋子里翻出一只竹篮,垫好布料,将雏鸟放在了里面,皇帝看他忙完,又拿起了书卷,没话找话地说:“这里藏书很多,有些连宫中也没有。”
巫师看了一眼,答道:“那不是藏书,是我闲来无事写的小玩意,陛下看看就好,不必认真。”
“你想出仕吗?”皇帝不由握紧了绢帛,“朕可以给你安排。”
“不想。”能写政论的巫师又一次强调,“我是个巫师。”
“你一直在这里住着吗?”
“刚从凉州祖宅回来。山里有些东西,需要处理。”巫师面色苍白,话语渐渐飘忽断续,脑内不时的刺痛打断了循序渐进的思路,“时候不早了,我这就回房去,陛下,明天再见。”
皇帝起身要送他,忽然看到巫师扶着门沿,俯身蜷缩了起来。那是个缓解疼痛的姿势,但巫师做得极为克制,少顷便又挺拔优雅了起来,从容与皇帝作别。
正面看他的五官顺从而孱弱,面色白得半透明,不见分毫血气。
“朕陪你罢。”皇帝忽然将他拉回来,“穿得这样少,被冷风一吹,缺医少药的,再着凉了。”
怀里的人没有挣扎,皇帝感到重量倚靠过来,低头看他,巫师合眼睡着了。
他试探地抚摸少年披散的长发,又顺着鬓边滑到脸颊,用指节轻轻揉弄。
这已有些无礼失态的狎昵意味了,皇帝常年从军,自诩并不好色,在这短短几息的肌肤之亲中,却近乎难以自持起来。想更广泛更深入地亲近他,将这鬼魅揉碎在怀里,粉碎他的伪装,让他哀声哭泣。
他生生刹住了意乱情迷的幻想,目光清醒下来,巫师比他预想得还要瘦削,轻松就能抱起来,裹进床榻里。
比起一人当关,他更适合这般躺着,皇帝不由想,将他接回宫去罢,那里有充足的人力物力照管他,朕也不需他做什么事,精神好就起来看书写字,困倦了就藏进寝宫深处,等朕将他找出来。想来毕竟是个再好不过的结局了。朕可以更宠爱他一些,有这样冷淡从容的巫师投怀送抱是怎样的感觉呢?没有什么是不能给的。
后来他终于如愿以偿,巫师无论在哪里都是那个春日冰凌将融不融的巫师,在皇帝有意的纵容与引导下,他异常艰难地勉强学会了向皇帝提一些无伤大雅的小要求,朝夕相对久了,也会下意识地寻找和依赖,看着是皇帝将他越养越娇惯。然而对于巫师的本职,他从未放弃过,景和尽管纵容迁就,但有时看他在膝上掌下,那样慵懒驯顺,居然忍不住生出妄念——这样将他锁起来,让他哪里也去不了。
他摩挲着巫师的脖颈,那里的疤痕已然愈合无痕。贯穿巫师胸膛的一刀,几乎将他身上所有的血都放干了,血肉与衣料粘在一起,清创时不得不将皮肉一起剪下来,这种情景他在战场上见惯了,但从未想过会落在大巫师身上。
你是真的不怕疼,皇帝茫然无绪地勾勒他的五官轮廓,待自己未免太狠了些。你若不想受伤,谁又能动你分毫?
在那些相互依偎的日子里,桃花接着沉香袅袅。巫师找不到书看,就来翻皇帝的奏章,他开始是碰都不肯碰的,后来景和总拿这些奏疏逗弄他,将他惹恼了,索性不再避忌,看到有趣的地方,就会凑过来指给皇帝看。深夜的宫廷中,泰半的亭台楼阁都寂寥无声,无仗可打的皇帝点灯弹筝,金戈铁马,铮铮作响,巫师披衣散发,在一旁安然地看着他。
“陛下发怒是什么样子呢?”自巴蜀归来的巫师忽然问道。
“你没见过吗?”皇帝笑道,“这样想知道?”
“想知道。”
景和将他拉得近了些,含笑道:“平日发作个大臣你都要跟着害怕,朕怎么忍心?”
佞幸惆怅地叹了口气,又问道:“那陛下能帮我忙么?我得去诏狱待几天。”
大巫师不鸣则已,一鸣惊人,皇帝不得其解,茫然问道:“什么?那种地方去看看就罢了,如何能去住?”
巫师微微侧头,无奈道:“再想不起来不是办法啊。当时是什么景况,再模拟一遍就好,冬季的监牢,没有人提审······没有前因,没有后果。”
他浅浅笑起来,眼瞳如落星子,泛起些微涟漪,柔声道:“就像什么人把我扔在那里等死一样。”
皇帝或许喝多了酒,或许觉得这个理由很合理,这件事确实非办不可,或许大巫师确实难得求他办事,总之鬼使神差,他就这么同意了。
所有沉淀的泥沙,酝酿的阴谋,在那个冬季得以爆发。这个冬天,皇帝打破列国之间的平衡,巫师则补全残缺的命理。
金身佛像高高在上,僧众的诵经声远远传来。
楚君跪在宝相庄严的佛祖脚下,姿态虔诚,拈香供奉。少顷,他端正地跪了回去,抚平衣摆,垂眸不语。
没有温度的金光照在膝前的地板上,光线中纤细的灰尘沉浮着,盛夏的湿热被森森佛寺过滤,皇帝腕上换了一串木患子,雪一样的肌肤,与沉郁的棕黑格格不入。
默诵过第三遍《法华经》,皇帝俯身叩拜,这才缓缓起身。他的衣袍藏青而无纹饰,规整束起的长发将将及腰,远观身形气质,皆与覃淮相似,只是当那双狭长的眼睛觑向佛祖时,其中的冰冷傲慢远比大巫师纯粹。
年轻貌美的帝王走出大殿,等候已久的僧人们迎上来,他们都是深受楚国信重供养的大师,因而也非常清楚——这位虔诚的美人并不会看在佛祖或者菩萨的面子上对任何有损他君主威严的行为有任何的忍耐。
“佛护佑朕么?”楚君问。
“回禀陛下,陛下圣明通天,广建庙宇,重塑宝像,哀怜贫弱,佛祖必定保佑陛下战无不胜,攻无不克。”
楚君笑道:“你消息倒灵通。”
内侍轻声提醒道:“陛下,赵国来使正在候着,太后说,这次陛下可不能不见了。”
“许多年前,”皇帝一边向外走,一边怀想往事,“朕与表弟见过一面。那时候他还是小小的一团,兔子似的,朕见了就喜欢,拿出了好多玩意儿讨他欢心,可他笑也不笑。过了几天,姨母就命人接他回去了。”
“他们说他和朕小时候一模一样,现在长大了,不知长成了什么样子。”皇帝眼眉扬起,“你猜他何时来见朕?”
下人聪明地没有接话。
果然君王剔透明净的眼珠转了一转,泄露出些许纯然的恶意,薄唇抿出矜持的笑意来,终究没有说下去。
“陛下专心礼佛,后宫主子们都念着您呐。”内侍看他精神尚好,陪笑道,“冯贵嫔有孕,天天盼着陛下去结绮阁呢。”
“冯贵嫔与魏朝冯夫人同族,是不是?”
内侍不知他在想什么,只好回道:“是。”
“姑苏吴氏出才子,姑苏冯氏出美女。”楚君嗤笑道,“一个被昭季索了命,一个被他占了宫,枉称诗书礼义之族,究竟也不过如此。”
冯姬死了多少年了,景和要修缮芷阳宫赠给大巫师,死人如何得知,这一番迁怒毫无道理,但内侍心里清楚,南迁以来,楚的皇帝究竟不体面过,被迫与士族共治,而今攻守之势异也,陛下好面子,最见不得人好,自然反攻倒算起来。
不过冯贵嫔是后宫佳丽中首位有孕的,内侍私心揣度,自以为在陛下心中,究竟有些地位,正打算回护回护,却听那位声音好听容貌绝世的主子散漫笑道:“有六七个月了罢?”
钟声花外尽,重云上佛塔,金陵窒闷的夏日中,楚君远眺天际,微风带着热浪席卷而来,此时他孤独而凝然,似有万千刀兵在手,只待高殿神祗一声令下。
然后他轻描淡写道:“打下来吧。”
内侍惊诧错愕,遍体生寒,慌忙跪倒在地,不可置信道:“奴婢有罪,没听清楚,陛下是说——”
楚君径直盯着他,如俯视一只虫豸,也如西子洗尽铅华,此时他的语气中究竟含了些人情,可惜是全然快活的人情。
“朕要他们死,你不明白?”
“奴婢万死。”内侍不断叩首,“冯贵嫔何罪,请陛下明示!”
“朕听闻牺牲妘姓血脉,可以唤醒山川灵脉,不过是想试试罢了。”楚君轻描淡写,“凉州不是干过这些?指不定昭季就是借此上位——什么天道,不过是争权夺利的工具罢了,昭季可以愚弄它,朕如何不能?那也不过是个不忠不孝的杂种罢了。”
内侍抖如筛糠,不知哪里来的勇气,争辩道:“陛下!贵嫔腹中是陛下的子嗣!太后特意嘱咐过,不容闪失!陛下纵然不看贵嫔多年侍奉的苦劳,也该看在先皇与太后的面子上,绵延子嗣啊!”
“若母亲不关照,朕或许还能忘了这码事,容他们活下来。”楚君神情温和,“你若不愿意,前面就是玄武湖。”
说着他又自顾自笑了,喃喃道:“为什么要盼着生孩子?不生下来,才是朕待他好呢。”不过,健康的婴儿或许比流产的胚胎更好用,倒不是不能等一等。
他不再看他不知趣的侍从,独自走出一段夏意,回望同泰寺,但见苍翠烟景,长湖波光,粼粼刺目。
这般未免太冷酷了些,活似他那位混沌广漠的表弟,楚君轻声一叹,将娇俏依偎的冯贵嫔与粉妆玉琢的小表弟一并抛在了脑后,他是国君,大巫师若辅佐他,自有无尽的体面;冯贵嫔若安分守己,不去投奔太后,自也能保下一条命。
盛夏繁花已尽,郁郁苍苍的老树凝成青绿的云霞,楚君自有他的新脂粉新曲目新美人,他欲杀欲辱的巫师是干涸的一泉水,待高山的冰雪融化,蜿蜒过亿万年水滴石穿留下的踪辙,如他所愿,他将在那之前阻断它。
候在寺外的亲卫迎上来,迎皇帝登车,又一名内侍替补上来,骑马随侍一旁。
皇帝将腕上的手串摘下来,单手撑着下颌沉思,覃淮确是大巫师,且权柄非同一般,足证古书残留下的一鳞半爪并非虚言,但怎样剿杀他呢?杀了一个,若递补者是燕后,那与覃淮在位何异?无论于景和还是覃淮,最忌恨的莫过于赵,次及燕,总归轮不上他,顺着他们的意卖命,那是大可不必的······
他长长叹了口气,自觉繁琐生厌,莲花满池,正当泛舟歌舞,赵国那群不识文字的莽夫,来得真不是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