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细雪
“陛下,您回来了。”宫人俯身行礼,轻声提醒,“阁下还睡着。”
“不要吵他。”皇帝柔声道,“这件东西,你去与大巫师的佩刀放在一起。”
宫人领命而去,巫师不喜在寝卧之地放置刀兵,他的佩刀一直搁在偏殿,很少使用,大约只是出门时拿来配衣服的。
归来时皇帝正站在殿外连廊上,宫人含笑道:“陛下近来忙碌,好容易闲下来,怎么不去陪陪阁下?”
景和看了她一眼,问道:“你叫宣华?”
“是。”
“你侍候阿淮多久了?”
“自阁下来,一直是奴婢们侍奉。”
庭中花木枝叶茂盛,蝉声阵阵,景和又道:“淮卿看重你,他的习惯喜好,你都清楚。近来大巫师凉州家里来人,要接他回去。战事当前,朕也要护他周全,你们且随闻渊去凉州,待他醒了,形势稳定,再陪他回宫。”
宣华意外道:“可阁下重伤未愈,长途颠簸,会不会······”
“他在家里会好得快些。”皇帝非常平静,“闻渊日用的衣物药材,还有朕给他的物件,你们全都整理妥当,一并带过去,就留在那里,不必带回来了,宫中再做新的。凉州你们从未去过,多带些金银,上下打点,别惹出事来,教他为难。”
听起来只是回娘家,宣华很快反应过来,陪笑道:“奴婢记住了,陛下还有什么别的嘱咐?”
“殿里书案上,搁着几封盖过印的空白诏书,还有调动河西驻军的兵符,你为闻渊收好了,切勿让旁人知晓。待他醒来,自然明白朕的意思。”
宫女从未接手过如此重大的任务,既明白又糊涂,不由问道:“陛下,可是要打仗了吗?陛下才要送大巫师走······但阁下从未接手过这些呀,若是出了差错,怎么好呢。”
这些话不是下人该问的,但皇帝与大巫师待他们素来宽和,没耍过威风,景和温和地解释道:“朕走了,京中若有人对闻渊不利,你们是阻挡不住的。凉州是闻渊的祖宅基业所在,他留在那里才安全。若前线战事不利,朕有什么不测,朝中必定大乱,唯有闻渊在河西,有朕遗诏,手握兵权,才能稳定局势。这般重任,换个人是担不起的,但闻渊可以——也只有他可以了。”
“那、若阁下醒不过来——”
“他会醒过来的。”皇帝的目光深沉遥远,不知落在何处,“有些事只有他才能做到,也非做不可。”
不该那么早杀了劳徽。皇帝想,若是大巫师在,必定会阻止,就像他私放张显那样。许多该问的信息没有问,一时意气,就将他拖出去杀了,关东来降的人见了,难免寒心。这些年能约束他的人越来越少,独自一人,决策容易失控,其实他颇依赖覃淮。卢顾将覃淮当作清君侧的靶子,皇帝是有些后怕的,平叛后未曾一味诛连,多有容忍,也有保护大巫师的考量。
赵国必定有个藏匿极深的秘密。连劳徽都不曾接触的机密,让大巫师讳莫如深的秘辛。和平的打探是得不到它的,只有通过血与血的决战。他不是懦夫,不想看着情人流血流泪,将胜利捧到眼前。他的父兄固有的精神,从未在他身上丧失过。
皇帝合上眼,于黑暗中描摹地图,他无数次手绘山川地形,也无数次亲临疆场。这三年来,为着安定内政,他确实未曾离京远征过了。
时近年关,细雪纷纷,长安街巷行人寂寥,道路愈显疏阔。
东市店铺多已关张,唯有几家兼营酒馆旅舍的尚且迎客,左右全家也住在这里,生意生活两不耽误。
元宪九年的冬天并不太冷,雪落在地上便融化了,只是路上有些泥泞,衣袍鞋靴难免沾染。
御寒的门帘发出些微响动,店主正同二三邻里坐在一处,温着一壶热酒,就一碟蜜饯吃,这时一齐向门口看过来。
罕见的顾客罕见地干净,并未罩狐裘鹤氅,只穿了身厚重素净的窄袖长衫,刺绣极少,似乎穿得久了,颜色黯淡,介于淡青与浅灰之间。皮靴溅上了泥点,想是一路步行,看来像个家境尚可的读书人,远远够不上豪富之家,来长安谋个前程。
他眉目间萧疏清冷,向有人处投去礼节性的微笑,问道:“做生意吗?”
“做。当然做。”店主殷勤迎上来,请他坐下,“公子赶路辛苦,这儿离火炉近,且暖暖身子。您要些什么吃食?胡饼就有现成的,再来壶热酒,您看行吗?”
客人颔首,又纠正道:“不要酒,要热水就好。”
他看起来教养极好,店主当他囊中羞涩,只打算买些干粮,出于对斯斯文文的读书人天然的好感,店主笑道:“就要过节了,敝人这儿刚好开了一坛,请您一杯,就当交个朋友!”
年轻人笑起来,回说:“好意心领,但不必了。家里人不许晚生饮酒,醉着回去,他要发怒的。”
“公子家住在长安?”店主说,“天晚得早,您还是快些回去罢,仔细宵禁。”
“无妨。”士子撑着头,神态自若又慵懒,“晚一些没什么。倒是回家了不好出来。”以几十年迎来送往的经验,店主很快辨认出眼前长衫的衣料有些不寻常,衣袖领口纹饰的绣工也过于出挑了,他容貌也清秀,大约是公侯家的旁支庶族罢,虽不受宠,应有的分例也是有的。
胡饼很快端了上来,还有一杯热气蒸腾的清水,年轻人安静地开始进食,店主的邻居重又议论起来。
“今上广招贤才,这些年别处入关来投靠的不少。听说今次尚书郎出缺,重泉侯为侄子求而不得,超拔了个陈郡来的才子上去。”
店主鬼使神差地往客人那里瞥了一眼,只见他捧着热水暖手,毫无反应。
议论国事当然是危险的,但皇帝素不在乎,长安民众在宽松的政治环境下养成了闲谈政务消磨时光的习惯。
“听说是为了他上书建策讲得好。”
“讲了什么?”
“讲了怎样打赵国。人家就是赵国来的,上来狠骂了一通赵国,又说怎样六军齐发,什么‘岳动川移,雷骇电激’,好漂亮的文章!圣上爱才,自然喜欢极了。说是屏退旁人,拉着谈了大半夜的话,还让他在宫中留宿,次日就授官。”
“那重泉侯呢?”
“今时不同往日,重泉侯哪敢与今上对着干,只好认了,还给陈郡来的送了份礼去。说不定这就是元宪十年的新贵了!上一年是甚么大巫师,这一年又换作尚书郎,一年换一个。”
年轻人就水吃了一半的胡饼,看着有些吃不下去了,慢悠悠地靠着火炉,半闭着眼,一小口一小口地啃。
“那大巫师算个什么?本朝哪有这个职务,又不见他的府邸官衙,不伦不类的。”
“这可说不得,君心难测。圣上同陈郡谢才子,只是一见如故,抵掌而谈;同那来历不明的大巫师,却是出则同车,坐则同席——”
“不说了,不说了。”店主打断了他们,“且喝酒。”
“年后张兄的女儿就要出嫁,是不是?听说是许给了城西的人家,姓霍。”
“也是旧交了——”
唯一的客人现在还是唯一的客人,他起身,摸出钱袋来付账,店家赶忙要找他钱,年轻人温声道:“不必找了。”
没有哪个寒素庶子会拿银珠付账,店主隐约感到来人身份不同寻常,让他稍等,自己进后屋包了一包自家腌的蜜饯来,再出来时,那原本孤身一人的客人身侧又多了一位。
新来者的尊贵不必揣测,通身绫罗,腰佩长剑,风骨不桓,顾盼生辉,看着比身旁人略长了几岁,正含笑同他说话。
邻里们都不做声了,默然看着他们,店主进退都不是,幸而读书人解了围,当然他这个围不如不解,在外不能称陛下,年轻的客人自然而然地换了第二序列的称呼,说:“景和,咱们回去罢。”
满座皆惊,满座都默然。店主一时没反应过来,趁机递上了那包蜜饯,叫景和的那位替身边人接了过来,道了声谢,又自手上取了枚翡翠扳指下来,要赠给他。
店主不敢接,年轻人笑道:“收着罢,就当为小姐添妆。”
皇帝将扳指搁在了桌上,颔首示意道:“闻渊有劳照顾。”说着揽过了巫师,将他带出屋去,这时门帘一掀,阴沉天色下,明晃晃露出了金碧辉煌的车马仪仗。
巫师转过身,谦和有礼地道了别。
萦空如雾转,无处著清香,雪细风轻,马匹嘶鸣,转瞬便辘辘远去。
景和将手中的纸包随意交给宫人,登车陪巫师同坐,道:“想吃这个,宫中有的是,何必外求?”
覃淮见他一身骑装,反问道:“陛下骑马过来的?”
“出城巡视军营,听说你回来了,顺路来接你回宫。”皇帝见他神色平淡,“事情办完就快些回来,这么不想在宫中待着?”
巫师无所谓地一笑,说:“哪有,臣不过找个地方坐坐。”
“深宫无聊,朕也知道。规矩多,礼仪繁杂,拘束得很。”皇帝并不纠结,慢条斯理地剥橘子,“过了年,龙武军演练,朕带你去看。”
实则佞臣对深宫适应良好,毕竟没人给他增加礼仪,反而是他给别人制造规矩。大巫师也非垂髫小儿,他生性安静,想象力匮乏,干不出打破框架的惊世骇俗之事。
“听闻陛下喜得良佐。”
“吃醋了?”景和话音刚落,随即觉出荒谬——大巫师指不定正盼着失宠,立刻调开话题,“说是要攻赵,朕看一时半刻打不起来。新安侯这些公卿,也不想再起争端。”
“战功已经轮不上这些老人了。”巫师面无表情地提醒,“木秀于林,陛下提拔新贵,也要小心。”
“让谢忱在尚书省磨一磨资历,来年芷阳宫修整,朕打算把他调去监工,省得有人多想。”皇帝意味深长,“不说这些,你一走一个多月,不打算补偿朕?”
“要先去给太后请安。我答应过的。”
“还要么?”皇帝将最后一瓣喂完,“关中柑橘总没有好的,朕想想——明后年,给你从成都运上佳的。”
巫师摇了摇头,这时车马将入宫城,宫人请换乘轿辇,信守诺言的大巫师于是说:“臣先去长乐宫,稍后再回寝殿。”
景和失笑道:“说是喜欢什么,堆叠着送到你手边,也不过取用一二。说不喜欢什么,真到了眼前,又循规蹈矩起来。连朕的母后,你都比朕上心,这样允执厥中的圣人,朕真是屈才了。”
得皇帝这般评语,寻常人早就跪下请罪了,但大巫师不同凡响,宫人们噤若寒蝉,他听了反而大笑,笑得皇帝又将他拥进怀中揉了一通,命他加一件披风,才让宫人引巫师去了。
老宦官对这位好说话的主子颇具好感,跟在轿辇旁,小心翼翼地提醒道:“阁下,奴婢听说,‘允执厥中’是称颂尧舜的。”
“我知道。”巫师含笑回答,“不然我笑什么?”
老宦官糊涂道:“那您笑什么?”
“我笑陛下。”
“笑他一时昏了头?”
“嗯。”
也许我真的年纪大了,老宦官心想,年轻人的事,由他们去吧。
这时巫师又轻飘飘地自嘲道:“也笑我自己。陛下这一年还没腻,谁也没想到。口头上的荒唐不算什么,若是陛下做出些于朝政不妥的事来,劳您关照。不过内外大事一桩连着一桩,想来陛下也没空。”
老人不知作何回复,这些玩笑般消逝在风中的语句,字字轻描淡写,极力压抑的刻骨悲哀,幻觉般一闪而过。
又是一年深秋,萧萧落叶随寒风飞舞消散,死在芷阳大火中的卿相才子早已无人记起,他留下的对策尚在皇帝的摩挲中泛黄黯淡。
太平的小日子是过不长的,大巫师遇刺,周燕交恶,赵使南北联络,各国磨刀霍霍,朝廷的动员令下在所有人的预料之中,店家的女婿和儿子都在征召之列。
他对突如其来的复杂展开有些措手不及,为什么燕国要刺杀巫师而非皇帝?大巫师在身体与性情上兼具南朝名士风范,宛如皇帝身边供作赏玩的槛中花,揉碎它除了惹怒景和外毫无用处。但各国不予讨论,一步到位。
他摸出了自己早年用过的兵器马具,喂饱了后院马厩里用于出租的马匹。年轻一代生在周朝最初建国的三十年里,这三十年中边境断续仍有战乱,但波浪并未打碎关中的安宁。他们长成了,朝廷要用以决胜,理所应当,就像农人收割成熟的稻麦。着急打下巴蜀,宣令各地括户,这些举措都是前兆。
更早的预兆在那元宪九年的小雪的午后,他们聚在一起,讨论皇帝一见如故的才子,君王寡恩薄幸,他很快消失在了朝野的视线中。
只剩一个体羸气弱的大巫师,摇摇欲坠地留在皇帝身边。
他回想起狭窄逼仄的店铺中匆促的相遇,邻居们告诉他,圣上进来时,询问他们谈论的话题,大巫师代答说:“攻赵。”
皇帝笑道:“诸事未备。”
他给儿子准备从征的干粮,嘱托他听从长官指令,必要时保命要紧,这些对话正在无数家庭里上演,但曾见天颜的店主又说:“这一仗今上谋划了许久,又是亲征,我看能胜,你不要怕。都说是为了覃闻渊,我见过他,肯定不是。这仗迟早要打,你是逃不脱的,有能耐赚个功名回来,没有就活着回来,家里不要担心,我和你娘都好。”
未识兵戈的少年牵马上路,店主目送他的背影,扬声道:“照顾着些你姐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