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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亡母

卅三、亡母

元宪九年春,是覃淮初来长安宫廷的第一季春天。

这位佞幸非常随和,适应力极强,不着痕迹地探清了皇帝的底线,言行再荒谬不羁,其实都在皇帝的舒适区里。能在规矩里随心所欲是圣人,踩着规矩随心所欲却是危险人物,不幸,巫师是后者。

午后阳光透过纱窗,棋盘明暗两分。

景和在教大巫师玩六博,皇帝教佞臣如何取乐——事情往往就是这样离谱。

“这样走不对,”皇帝将棋子拨回去,“不能从角跳到点。”

巫师迷茫地思索片刻,放下博筹去寻杯子,侍立一旁的宫人连忙为他添茶,陪笑解围道:“大巫师头次玩,不懂也寻常,陛下再教教?”

景和含笑看他,大巫师忽然顿悟,自己将棋子改正回来了。

轮到皇帝投骰子,一边下一边夸奖道:“闻渊聪敏。”

大巫师对鼓励式教育适应不良,不知作何回复,皇帝又道:“晚间朕回来,咱们同宫人一起投壶,赢了有彩头。”

宫女笑道:“不知陛下这次给什么赏赐?”

巫师仍旧在沉思棋局,仿佛不是在小赌怡情,而是在测算天体运行。

皇帝道:“新进贡的镜花绫,朕这里还剩了一箱,胜者拿去。”

宫人们一阵欢呼雀跃,又道:“那阁下呢?”

巫师已下完自己的一步,将骰子推回皇帝一边,景和道:“闻渊纵使不赢,朕岂有不给之理。想要什么?”

覃淮茫然看着他。

皇帝又耐心地问了一遍。

大巫师冷场水平一流,寂静中,他平淡回答道:“臣想不出。”

这样似乎不行,皇帝心说,投壶像射礼,陆博如演算,朕不是在诱他行乐,而是在增加他的课业负担。

一本正经的巫师完全不这样认为,他似乎很想下完,执着道:“陛下,该你了。”

他对六博确实上心,只因身体虚弱,精神不肯放松,难免露出些微疲态,皇帝正打算故意输给他,将人哄去躺着,殿外有宫人来报,禀道:“陛下,太后身体不适,着人请陛下过去。”

来报的是宫人而非御医,足证就是有病,也不算重,以太后与皇帝的母子关系,很难不让人多想。景和稍作迟疑,巫师已主动把棋具收了,询问道:“陛下,可要臣一同过去?”

话已至此,总不能不去,景和起身更衣,道:“朕去看看,晚间不必等朕。”接着示意左右,“大巫师尚未病愈,让他静养,切忌劳累。”

巫师从不干涉皇帝的行动,这次却似笑非笑,确认道:“不要臣一同去?”

皇帝无所察觉,恐吓道:“太后若为难你,朕可护不住。还不去睡觉?”

两刻钟后,他抵达长乐宫,医官迎上来,神神秘秘道:“太后的病,脉象无异,心口刺痛,怕是宫中有人巫蛊诅咒。”

皇帝默然无语,当即明白临行前巫师的隐晦暗示,原是撞上了他的专业领域,失笑道:“回去找大巫师,若他没睡,就让他过来。”

老宦官讶然道:“陛下,阁下真是这一行的?”

那不然呢。皇帝在外间坐下,道:“太后怎么样了?还有哪里难受?”

“陛下不如进去看看?”

皇帝很有自知之明地说:“见了朕,恐怕太后不会高兴,待她传召罢,朕在这里等她好转。”

太后果然不曾请皇帝进里间,倒是大巫师来了,衣饰齐整,不见分毫凌乱,气质内敛又峻峭,见到皇帝,屈身行礼。

景和还是首次看到在半公众场合出现的巫师,只觉居家时的温软随意一扫而尽,利刃含光,亦如初见,不由拉他近前,低声道:“太后身体不适,是因为宫中有人诅咒?”

“确有感应。”巫师笃定回答,“但不能确定诅咒的对象,须见太后一面。”

景和略一思量,虽觉此事来得凑巧,但后宫巫蛊之祸常有,不如静观其变,遂命人通禀太后,得到允准后,由太后的侍婢引大巫师进去。

这是皇帝离大巫师第一道秘辛最近的一次。

太后寝殿不如清弦宫疏朗明亮,桌案上供着一尊小小的佛像,兰麝之香,浓郁扑鼻,各色宝器,金碧辉煌,室内落针可闻,宫女皆垂首如雕像,气氛格外压抑。

进屋的专业人士看着不过十七八岁,容仪清美,见到这般排场,略无惧色,眼角眉梢不见笑意,因而不与皇家威仪相妥协,宛似严冰入火,令人不由生出超越年资的敬畏来。

侍女悄悄抬眼,心间微动,不由打破沉寂,轻声道:“启禀太后,大巫师来了。”

金线织就的床帐缓缓卷起,太后坐在床边,膝上盖着毛毯,仍是盛装打扮,笑起来和蔼可亲,问候道:“季郎,你来了。”

巫师这时才看向她,轻声道:“我来了,太后。”

“早就想见你,又怕皇帝不许。”妇人的笑容固定在恰当的水平,“辛苦季郎,想出这样的法子来。“

“若是强求相见,难免陛下疑心,翻出当年的旧事来,于太后无益。”巫师言谈间不曾相让,“我会为太后除去惠太妃,希望太后信守诺言,切勿将家母的事泄露给陛下。”

太后欣然道:“自然。”

“我知道太后想问什么。”进展到这一步,大巫师的肃杀气质方才收敛,正式宣示,“我是东赵先皇后的儿子,燕后太华公主的同母弟。”

“你是绫娘的孩子?”

“家母讳绫。”

太后却流下泪来,泣声道:“季郎!孩子!你娘当年救过我呀!三十多年前,我在邺城学艺,蒙皇后照拂,才得活命。”

覃淮藏在袖下的指节抽搐了一下,目光却平静地挪开了。

“你过来。”太后流着泪,伸手示意他近前,“季郎,你过来。”

巫师上前,半跪在床边,太后抚摸着少年的头发和背脊,如同慈母抚慰久别的游子,徐徐道:“那时我年纪小,本想跟着绫后,可她自身难保,护不住我,托人将我带去了长安。好容易生下皇帝,熬出头来,我们才能书信联络。你母亲离邺之后,你出生了,她称你为季郎,最小的孩子。”

提及亡母,巫师神态宁静,只是问道:“母亲大人当年过得好么?”

太后苦笑道:“一国之后,连个小乐女都留不下,你说呢?孝宣帝无道,绫娘若与娘家书信往来,他便要大怒。皇后身边的女官,无不以小错见黜,以至别无心腹,举动在人股掌······就是她的女儿,你的姊姊太华公主,也迁居别宫,不许亲加鞠养,这尚是我所知的。她过得很艰难,季郎,你不要怨她。”

巫师轻声道:“我岂能怨她。”

“宫变前,山雨欲来,绫娘写信向我求援,等到接信,已经迟了。赶上先帝病逝,皇帝年少。周赵宿敌,我求他出兵援救,皇帝因太后尊号的缘故与我赌气,不肯见我,那时又要向南用兵——”言及此处,太后泪如雨下,“我也称绫后一声姐姐,可姨母没用,无权无兵,连儿子都不听话,我救不了你们娘俩啊!季郎,你怨我罢,你怨我罢——”

大巫师听到自己的呼吸声,他温言细语,悲喜深藏,完全不被太后渲染的情绪影响,轻缓提醒道:“姨母,您知道家母是怎么死的么?她死前,可有什么话?”

太后摇头道:“我只听说,她死在孝宣帝手上,尸骨无存。”

巫师挣脱了太后的怀抱,站起身来,这时他礼数周全起来了,款款道:“时候不早了,陛下该等急了。惠妃的事情已经安排好了罢?”

太后恋恋不舍地点头。

“那晚辈告退。”巫师整理衣衫,“请太后务必记住,往事已矣,切勿让陛下想起。”

“季郎,你会留在宫中吗?”

“暂时会。”

“那就来多来长乐宫。”太后恳切道,“皇帝——你也知道,姨母想多看看你。”

大巫师已经到了门口,闻言回首,淡淡道:“我会的。”

侍女送他出去,皇帝已等得不耐烦,见覃淮出来,神色如常,只是更苍白了几分,问道:“怎么样了?”

巫师自袖中伸出右手来,那只手修长纤瘦,指尖垂下一根乌黑的长发。

“走吧。”专家自若道。

“你去了这么久,只为了问太后要一根头发?”皇帝随他一起向外走。

“身体发肤受之父母,太后尊贵,自然不能说给就给。”

大巫师在圆谎这方面一直可以的,尤其对象是皇帝的时候。景和对巫师的第一印象就是干净纯粹,很难往坏想,第二印象是世外高人,杀人等闲,他当然不会认为覃淮有必要用“巫蛊”这种古今用烂了的手段掺和先帝后妃的宫斗。

但覃淮就这么干了,经他指挥,宫人们从先帝宠妃惠妃的宫苑里挖出了写着太后八字的铜人。

太后生下景和后,确实母以子贵,可惜位份虽高,圣宠难固。先帝在位后期,一心培养幼子,对孩子亲娘眼不见心不烦,惠妃是罕见的宠妃,太后这么个争强好胜,和死人都要争一争尊号,没有敌人就树立敌人的性格,岂会与惠妃相处和睦?可惜皇帝一不算孝子,二不是傻子,太妃谨慎度日,多年来竟抓不住把柄,覃淮来了,喜从天降,一箭双雕,既能借刀杀人,又能与大巫师名正言顺地联络上。

景和一见就知是怎么回事,屏退旁人,命他们去请惠太妃,好笑道:“太后多少钱收买了你?”

大巫师直视他,眸光澄澈,反问道:“什么?”

太后能给的,皇帝当然更能给,景和也不信太后能在他眼皮子底下收买大巫师,还成功了。

但他仍是本能地猜疑,巫师反而懒得解释,自己把玩那具铜人。

“惠妃与太后不睦已久。”皇帝想不明白,索性明言告知,“这个多半是太后派人埋的。”

巫师轻笑道:“谁埋的与我何干?我只能感应诅咒,不能感应是谁祈愿的。这上面确实有巫师点血授灵。”

他手上的铜人额头泛起一点微光,巫师些微用力,这件道具在他手上化为齑粉。

景和讶异道:“怎么毁了?”

“陛下不是觉得她冤枉?”巫师轻松写意,“反正毁了,太后的病也好了。人事不归我管,陛下看着办罢。”

皇帝的疑心反倒消解大半,牵来情人的手把玩,笑道:“朕都找不见巫师,太后却能找到,可见她比朕强上许多。”

“心有恚恨,才想得起巫术。”巫师回答,“陛下有朝一日恨极了谁,又不能将他怎样,自有巫师找上门来。而我只能督察罢了。”

皇帝叹道:“惠太妃为人不错,朕年幼时,常来陪朕玩耍,不知太后缘何这般怨恨她。”

“太后是后宫的主人,她容不下的人,迟早容不下。”覃淮自若引导,“陛下不如借此将她迁出宫中,既全了太后的面子,又能保住她的性命。”

“既然如此。”皇帝沉吟,“就将她贬去祯陵为先帝守墓罢。”

大巫师三言两语达成目的,会见了太后,挪走了太妃,洗脱了嫌疑,还销毁了证据,不见骄色,从容周全道:“陛下去长乐宫么?”

“算了。”景和牵他出去,命人传轿辇,“时候不早了,朕还有公务未毕。你也累了罢?咱们回寝宫。以后你若想来后宫玩,带上宫人就是,朕自会吩咐他们。”

巫师浅笑道:“这里都是先帝的妃嫔,臣怎么好去?”

“这里都是先帝的妃嫔,朕只有你一个,怎么去不得?”

“陛下何时再纳妃呢?”

这本是个诚恳的提问,皇帝却听作了情人不安的试探,当即表态道:“这两三年且顾军政,等大局已定,再议不迟。”

大巫师看了他一眼,不再纠结,景和问道:“在宫里玩得高兴吗?朕平日忙了些,你若无聊,朕再传些民间艺人来,角抵、弄珠、幻术,各色杂戏,总有你喜爱的。”

“臣不无聊。”巫师断然谢绝。

“那为何终日一言不发?”景和侧头看他,“你知道么?你这样无欲无求,像失宠的弃妃。”

“感应需要专注。”巫师思路敏捷,立刻又编出了合情合理的新理由,“我需要安静的环境。”

皇帝还没来得及消化这个说辞,轿辇匆匆赶来,大巫师迫不及待地拉着他上去了。

极偶尔的时候,景和也会自问——大巫师究竟算什么呢?

他们见面没几日,覃淮就被拉上了床,从此纠葛不清,三四年来,没有第二个他。点燃心火的不是巫师的色。他的灵魂在燃烧,他渴盼同类,更渴盼坚不可摧的安宁。

“陛下。”巫师的声音温柔地响起。

皇帝回过神来,不知为何,他从身边人和顺的神情里,看出苍白脆弱的底色。

不是弱者被命运碾碎时无序的嚎啕,更似诗书理过,辞藻装饰过的一池春水,经风漾起的皱痕。

于是他不由爱怜地回道:“阿淮,怎么了?”

“臣想去诏狱看一看。”巫师不经意的示弱总能拨动心弦,“牢狱中或许有我丧失的回忆。”

巫师一次次前往诏狱,停留的时间越来越长,被痛楚消磨的过往幽魂不散,他破釜沉舟,借皇帝的权势,复刻了当年场景。

元宪十一年冬,大巫师下诏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