卅五、知秋
从梦魇中醒来异常艰难。那并非虚构的光影,而是眼睛看到的真实。它们被刻录下来,如矿藏般潜藏在脑海深处,作为细小的微粒流淌在骨血里,当灵魂堕下深渊,便掀起浩浩荡荡的反噬。
大巫师已经不记得上一场干净的睡眠是在何时了,也忘了无病无痛是种什么滋味。
记忆开始于江陵。
盛大的昏黄暝色自极西铺展开来,天地都笼罩在奢靡的黄昏中,古老的宅院泛着腐朽的木香,长江水汽氤氲在看不见的地方。
他徘徊在空无一人的寥落花园中,登上长满青苔的石阶,顺着看不到尽头的连廊向前走,水珠溜过飞檐滴下来,声音幽渺,就像指尖凝聚的一点奇诡的红色。
他走进一间屋子,里面空空荡荡,什么都没有,窗下跪坐着一个女人。
她穿着繁复的礼服,腰间佩刀,身姿挺拔,沐浴在倾颓的暮色中,那侧影美丽极了。
年幼的巫师按照刻录好的剧本,说出了该有的台词。
“母亲大人。”
残梦无数次,他冷静地看着她转过头来,脖颈纤长,双目呆滞,宛如关节干涩的傀儡。
覃淮睁开眼,身侧的表哥已经不见了,看来这场梦又做到日上三竿。
枕边放着新衣,他拿过来穿好,帐外的侍从端着食物进来,见他醒了,笑道:“阁下睡好了?大单于和手下打猎去了,命奴婢侍候阁下。”
他将托盘放在矮桌上,指着那碗冒着白气的药,又说:“这是阁下昨晚要的五石散,大单于吩咐,每日都给您备着。咱们这虽荒僻,断不会短了您的药材。”
大巫师端起来一饮而尽,侍从见他毫不犹豫,反倒踟蹰起来,低声道:“奴婢劝您一句,这药不能多喝,看着容光焕发,其实都是耗元气,上了瘾,可了不得。”
孤身深入大漠,情况空前严峻,没条件顾影自怜,巫师笑道:“知道了,你出去罢。”
侍者只好出去,大巫师忽然道:“等等。你们这有没有止咳镇痛的药?不是中原与本地产的。”
“还真有,叫个外国名字,从西边传过来的。”他想了想,“互市的时候,就卖给中原的商人。您还有这种病哪?”真可怜,怪不得一副痨病鬼的样子。
空腹服药,起效格外快,巫师草草吃了点东西,披衣出门。
来往的胡人知道他是大单于的表弟,明面上的样子做得恭敬,覃淮逢人带笑,和蔼可亲,几个十二三岁的男孩儿看他好奇,悄悄跟在后面窥视。
远处人群中传来惊呼,巫师停下了漫无目的的脚步。
原是大单于狩猎回来,他远远看见表弟,喜悦地翻身下马,阔步走来,笑道:“阿辞,你睡得好?”
“阿哥跑马去了?”
“你知道我。”他们一同散步,“闲不下来,终日在帐篷里,闷得慌,正巧过几日祭祀天神,大舅子家要来人,索性出去打些野味。哎——你们几个,别躲,出来!”
几个男孩你挤我我挤你,扭扭捏捏地探身出来,大单于嗤笑道:“姑娘家似的!看什么看?我弟弟好看?”
小少年们推举一番,其中一个冒出来,用汉话说:“好看!”
“好看就大大方方地看。”大单于却用胡语,“快回去!否则打仗不带你们了!”
孩子们一哄而散,大单于目露怀念之色,说:“那时我也才这么大。”
“什么?”
“你跟他们走的时候。”
覃淮微微笑了,没有接话。不是他不想叙旧,而是本就没多少交情,那点陈年往事翻来覆去地畅聊了一夜,咀嚼成渣,索然无味。
两人沉默着穿行在营帐间,大巫师忽然问:“这里是你的王庭,为何没有妇女?”不仅没有女人,也见不到老弱,方才那几个孩子,已是最小的了。
“你说呢?”大单于不看他,径自向前走,“你这么聪明,怎么会猜不到?”
帐外的男人满头大汗,在一块石头上磨刀,刺耳的刮擦声中,大巫师态度非常镇静,客观评价道:“秋气至,胶可折。不得不说,现在是胡族南下的最好时机。”
所以你才借着南下牧马,召集精锐,迫近边境。
年轻的大单于雄心勃勃,毫不掩饰,道:“老头子没用,三十年了,辞弟,三十年了!你不是不知道周朝干了些什么,关中到处都在杀人,民不聊生。他们逮着胡人就杀,哪怕是胡汉混血,只要长得像,也要砍了首级去邀功。多少强盗趁乱劫杀,滥杀无辜,血流成河——被迫害的鲜卑人、羯人、匈奴人、氐人、羌人,还有汉人,从边镇逃回了草原,休养生息,他们都是贵族的后裔,却要忍受这般屈辱!我们的父祖还有着中原的记忆,祖宗坟墓还在南边,为何我们却要餐风饮露?阿辞,听说你跟了景和,我真是——”
大巫师的声音清清凉凉,道:“想杀了我?”
单于怒道:“阿辞!”
覃淮对他的一番演讲毫不在意,尽管大单于确实是靠这一套逻辑煽动复仇的。五胡乱华是表征,但鲜卑魏朝的国族中也有汉族大姓,可见不过是统治阶级成分的问题。汉阳起义中,胡汉仇视逐步深化,贺赖陵百折不挠的爱国忠君操作逼疯了先帝,□□皇帝一锅两脚羊吃下去,对立臻于极点,压抑已久的民族感情激烈燃烧,局势彻底失控,边镇的胡人以及胡化的汉人逃回了草原。
这正是周朝与胡人难以和解的原因,毕竟两方有着血海深仇,脑子里没有“议和”选项,默许小规模的边境互市,纯粹是生计所迫。相反,赵国就没那么不识时务。
巫师冷淡道:“这么多年,血统相杂。周国朝廷胡人不少,至多改个汉姓罢了。北逃的也有汉人,我们的外祖母更是妘姓贵女。阿哥,你拿胡汉说事无妨,别真入魔了。”
大单于的本意就是试探态度,闻言立刻冷静了下来,问道:“你与景和,是真的?”
覃淮看了他一眼,反问道:“那我来你这作什么?参加舅父的葬礼?”
前任大单于去年就死了,估计尸体都烂了,哪来的葬礼。大单于当即明白他的意思,喜形于色,道:“好兄弟!咱们才是真手足!”
寒暄已毕,应入正题。大巫师道:“你想南下,我管不着。但你要助赵,那是不可能的。”
赵孝宣帝杀了覃淮的母亲,追杀他至漠南,这点大单于早就知道,立刻道:“我正打算借周赵之战南下雁门,归并代之旧地。你放心,你的仇家,就是我的仇家。阿哥保证替你杀光方姓皇族!”
大巫师面无表情,道:“燕后刺杀了我,你若与燕同盟,实在是不顾我的脸面。”
单于实事求是,回道:“鲜卑毕竟是我们的同族,我不好与之公然为敌,这样罢,你和表姐之间的事,我概不插手,如何?”
“可以。”覃淮从善如流,“说说吧,你是什么打算?”
“你已经知道了。族中各部歃血为盟,我们即将出征。”
前任大单于虽然性格冷漠,但更热衷草原各部落间的争斗,对中原兴趣不大,看来他的儿子另辟蹊径,用相反的政见争取到了支持者。
大巫师不动声色,道:“所以呢?”
“我缺个谋士。”大单于紧紧盯着他,“辞弟!若我们联手,事成之后,你做汉人的皇帝,我做胡人的大单于,平分天下,如何?”
“没兴趣。”覃淮毫不犹豫,“我要你保证,必须优先攻击河套以东的朔州、恒州,我要首先看到赵国的覆灭。其二,如果你成功,你必须协助我夺取幽州、江陵、姑苏三家的权柄,承认我的优先继承权。如果你能保证这两点,我不会插手你与景和的战争。”
看来景和并未满足覃淮夺取妘姓最高权力的愿望,不然他不会冒险来到漠南,寻求并不相熟的表哥的帮助。
“那我岂非太吃亏了?”大单于失笑。
覃淮沉吟片刻,让步道:“作为补偿,我可以答应你一个要求。”
正中下怀,大单于应允道:“成交。”
这一对满肚子坏水的表兄弟谈判完毕,兄友弟恭地返回了营帐。
单于命人斟酒,斥退旁人,状似不经意地问道:“我听说景和待你不错?他正攻赵,你不去帮他?”
“他必定会招降我的仇家。”大巫师神思厌倦,“当年金明台下羞辱我的母亲,屠杀我的侍从,追杀我直至漠南的金吾卫方遹,现在还统领着邺都禁军。景和这个人再爱才不过,他必定会设法将他纳入麾下。”
单于惊诧道:“以你对周帝的影响,竟不能左右他的决定?”
“他还有楚国未亡,你知道楚国曾是中原正统,他要给世人一个态度,那就先得拿赵国皇室做个标杆。”覃淮越说越冷淡,一张漂亮的脸如同冰冻,肉眼可见地极为不悦。
景和秘密杀害成李皇族的事,显然胡族还未知晓,大单于恍然道:“原来如此,他不仅不能杀方家,反而要善待他们,给他们封官,才好招降江楚。”
“正是如此。”大巫师道,“事关他的天下,我并无怨言。但奇耻大辱,安能不报?何况关东倾力反周,他未必能胜,而我已然不能再等了。”
话语中的愤恚难以遏制,大单于不由偏头看他。
“阿哥,我已经不耐烦了。”大巫师的语气从痛恶转向威胁,“方伷那个缺根弦的昏君,日夜笙歌,我早就想将他挫骨扬灰。景和对我有恩,那我不管他就行了,你要找他的麻烦,随意,别到我跟前来。”
可怜的舅父被彻底遗忘了。
五石散的药力和坚忍不拔的职业精神,能让他撑到谈判完毕,已属生理奇迹,巫师兑酒咽下一口血,抛出了最后的问题。
“你要我办什么事?”
单于不禁有些迫不及待起来。
“辞弟,你是巫师,很厉害的巫师,对吗?”
“当然。”
“那你为何不去直接杀了方伷?”
大巫师冷笑道:“弑君那样容易?邺都防备森严,条件不全,如何下手?何况诅咒血亲反噬太重,犯不上为他自残。”
得到双重保证,表哥松了口气,又道:“若我要你去杀没有血缘关系的人呢?”
“谁?”
“我妻子一家。”
漠北的新兴部族,突厥。与大漠的传统游牧民族没有直接关系,自然也没参与五胡乱华,以大单于为首的旧胡族联盟,以突厥可汗为首的新部族,共处于同一片草原。大巫师的舅父就曾将唯一的儿子送给突厥为质子,孰料儿子成了突厥女婿,内外勾结,把自己干掉了。
两家既成姻亲,本该和睦相处,但新任大单于行将南下,他本想将泰山家一块带上,奈何突厥对中原并不了解,兴趣不大。这边他一走,漠南空虚,老巢被人侵占,后果十分不妙。大单于既贪图中原富足,又不想放弃祖宅,两难之下,想起了自己当巫师的好表弟,一封书信寄往凉州,捎带上了亲爹的手指,如果覃淮能接受他弑父,那自然会来;如果不能,以他们的舅甥之情,也犯不上报仇雪恨,肯定就不来了,再想办法就是。
巫师果然来了,一番交涉,各取所需,皆大欢喜。
对于杀表嫂一家这件小事,大巫师接受良好,不仅接受良好,还替他设法周全道:“杀了他们,你就能控制突厥?”
“老可汗的弟弟处罗,是我的内应,他是个昏聩之辈,留下他来,我就能以女婿的身份控制突厥各部。辞弟,但你千万不能让你表嫂知道此事。”
毕竟妻子留着还有用,大巫师表示理解,又道:“你急么?”
当然急,但这时候,越表现出急切,越容易为人拿捏,大单于从容不迫道:“一切看辞弟的意思。”
覃淮颔首道:“你不急,我却是急着看方赵亡国灭族,事不宜迟,寻个由头,明日罢,我去拜访突厥可汗。”
冷风自西而来,巫师的发带随风飘拂。
太阳西沉,夜色茫茫,模糊了天地的交界。
他不喜欢黄昏,海浪般的霞光,像什么金玉其外的终焉,令人战栗。
高墙上的将军铁甲染血,凝视日暮时分的景致。
西风穿过大漠,渡过山川,无情地拂过斑白的鬓发。
十三年前的深秋,也是白日将尽,夜幕酝酿,也是高高在上的厚重城垣,目之所及的都是血色。
他仗剑居高临下,凛凛威风。耳畔响彻女人凄厉绝望的哀嚎。
她曾是天下最尊贵的女人,每一扇城门都为她而开,却只落得跪在城墙脚下泣声哀求的下场。
方遹看不起妇人,却不敢小觑女人的儿子。他曾提剑走进邺都的诏狱,在狭窄阴冷的牢房里打量那团小小的男孩,他那样瘦弱,手上扣着沉重的铁锁,冷得蜷缩起来,一动不动。
高烧,哮喘,缺医少药,水米不进,又在寒冷污秽的牢房里。他很快会悄无声息地死去,这场宫变会成为永久的秘密。
“殿下?”出于微不足道的恻隐之心,他出声唤道。
那孩子微微动了动,虚弱地转过头,看了他一眼。
那是超越年龄的刻骨仇恨,冰封在深海,凝成未落的泪珠。
铁栏里的囚徒没有惧怕,但铁栏外的反而怕了。
皇权没能打倒他,那他迟早会裹挟着复仇的烈焰湔雪旧耻,没人能怀疑这一点。皇帝的宝剑,巫师的阴影,他畏葸,他退缩。他怕死。
“我老了。”他低声轻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