卅六、立誓
周军围困白马城不过数日,城中将领官员暗通款曲者,已有不少。但作为主将的方遹如此识时务,简直有点打赵主的脸了。
夜半披衣而起的皇帝接见了秘密前来的使者,听他发表了一通弃暗投明的理论,最后弱声道:“将军说······希望陛下当众承诺,归降后,不相侵害。”
景和笑道:“自然可以。将军若降,必与朕之爱将一般无二。”
使者回道:“启禀陛下,昔光武帝指河水为誓,将军愿陛下遥指淮水,立誓于天地之间。”
灯火不安,皇帝拿起剪子挑了挑灯芯,含笑道:“你说什么?”
气氛骤然压抑,使者勉强重复道:“愿陛下遥指淮水,立誓于天地之间。”
皇帝道:“再说一遍。”
“愿陛下遥指淮水,立誓于天地之间。”
灯下的景和宛如雕像,俊美逼人,微微带笑时,正似长剑出鞘半寸,他手上转着赤色琉璃盏,悠然道:“你们将军,平时只管带兵打仗,国君私事一概不知,是么?”
使者也不知道方遹为何非要异想天开,好端端把佞臣扯进来,只好回说:“将军平日一心奉公,但陛下的风流韵事,天下皆知,免不了、也曾耳闻一二······”
除却大巫师覃淮覃闻渊,周皇帝能有什么风流韵事。
“将军曾闻去岁冬天,卢谦二公子卢瑢对大巫师出言不逊,陛下将之下狱,出京发京畿军回讨朱雀军,卢顾之辈,引颈就戮。今夏,又因大巫师遇刺事,不遣使者,不问缘由,悍然开战,至于晋州。将军诚恐陛下嬖爱之心祸延朝廷,不敢自固。大巫师以淮为名,陛下以淮水为誓,关东必定风靡。”
皇帝过分宠爱大巫师,已到了臣工不敢劝诫的地步,谁知道覃闻渊吹吹枕边风,他会不会拍脑袋照办。聪明人早就另辟蹊径,借覃淮自保于景和了,方遹这么干,只是形式变化,本质并无不同。
“此事与闻渊无关。”皇帝态度强硬,“大巫师重病,不宜以兵戈扰之,何况淮水据此千里之遥,非朕之疆土,‘三代命祀,祭不越望’,淮水能奈朕何?汾水在西,河水在南,朕愿为誓,将军图之。”
使者深感不解,劝道:“将军只担忧身家性命罢了,陛下为何如此悭吝呢?”
“朕不是昏庸之徒,听任他人摆布。”景和冷声命送客,“将军愿降则降,能战则战,何必以闻渊为借口。大巫师秉性高雅,不喜俗务,赵主他都未必放在眼里,将军未免多虑了。”
方遹的幕僚败兴而归,他不明白将军与皇帝为何如此纠结这点小节,覃淮这么个深宫娈宠,几年未必见得上,犯得着如此忌讳?景和也是,既然招降之意颇浓,也非心胸狭隘之辈,何妨拿佞幸的性命名誉做个赌注,就是他用了,覃淮又能说什么?
他如此想,也就如此说了。劝道:“将军,属下以为不妨就以河水为誓,是个意思罢了,非要淮水,世人反要笑话将军畏惧覃淮。”
方遹对此并不意外,缓缓叹息,道:“你知道陛下为何临阵换将么?”
幕僚茫然摇头。
“因为我开罪了覃闻渊。”几夜未眠,头痛欲裂,方遹揉着太阳穴,“怎么得罪的,你就别问了,先帝什么事干不出来。当时我年轻气盛,狂言羞辱了他的母亲;奉命屠戮他的侍从,乳母婢女仆从厨子,少说几十人;一路追杀他直至漠南,护送他的家臣大约损失殆尽······你说我为什么非要淮水?”
幕僚不由沉默了,他有些后悔回来,他应该方才就投了景和,省得面对这般死局。
“不如您还是坚持守城罢。”幕僚转变了态度,“就是景和真的拿淮水作誓,覃闻渊一醒过来,岂会善罢甘休?景和没有宗亲,没有外戚,和太后关系一般,大巫师跟着他少说三年了——”这点地位恐怕还是有的。而且您真不占理,卢瑢口头过瘾,尸骨无存;您真枪实干,自求多福吧。
方遹长长叹了口气,打起精神,分析道:“你想过没有,为何景和不知此事?”
幕僚沉思道:“您的意思是,覃闻渊隐瞒您与他的仇怨,景和并不知情,所以才能主动招降,许以官爵。就是‘淮水为誓’,都没有让他起疑,可见覃淮一丝未露。”
“那孩子绝非池中之物,区区未央宫,焉能困住他?刀锋在哪里都是刀锋,只看它愿不愿出鞘;囚鸟在哪里都是囚鸟,只是牢笼有大有小。我赌他只字不提的目的,就是为了让景和毫无挂碍地招降我,不仅是我,还有赵国的群臣。”方遹沉下声来,“我赌他的心胸。”
谋士对佞臣的胸怀宽窄并不乐观,委婉道:“晋州真的守不住么?若是再等一等,或许能等到援军呢?”
虽然如此说,但他对晋州的城守状况不抱希望,弃城而逃,后果更不体面。
方遹站起身,看着舆图,道:“就是景和答允,我也不会现在投降。你现在星夜兼程,去到邺都,秘密让夫人他们准备好,全家逃到青州岳丈家去。”
一旦降周或城破的消息传来,方伷的第一件事绝对是杀他全家。
“局势太过复杂。鲜卑允诺出兵,但燕后女流之辈,谁能保证他们的用心?江楚坐山观虎斗,若景和战胜,他们趁赵虚弱,争夺江淮之地还来不及,怎会直面其锋?景和战败了,也不过是添一个西向巴蜀的选择。更何况,陛下一意孤行,非要联络胡族,引狼入室,你说他们会在战争初期介入么?无论结果如何,晋州都是第一个牺牲品。”金吾卫的政治嗅觉仍旧敏锐,“与其等待援军,耗死在这里——天下需要安定,需要明主。守不住晋州是死,守住了,陛下未必能容我。”
“将军——”
“覃闻渊迟迟不杀我,我赌他不杀。但景和,他年轻气盛,未受挫折,覃淮忍得下的屈辱,他作为枕边人,未必能忍下。我一定要他以淮水为誓。若他把覃闻渊当回事,能阻止他为大巫师报仇的,只有大巫师的身家性命。若他不把覃闻渊当回事,那就更不必担忧了。”
“若覃淮定要报复您呢?”
方遹苦笑道:“有债需偿,我又能怎样呢?把我欲降的消息向周军南大营散播,必有将领劝谏,但愿景和早日妥协罢。”
西风阵阵催秋意。巫师翻身上马,抱拳向表哥辞行道:“阿哥,我走了。”
大单于送了几步,进展太过迅速又太过顺利,他没来由一阵心慌,拦住了巫师的坐骑,抬头说:“辞弟,你一切注意。”
他并不了解这位表弟,只知他病弱,流离,是个巫师。他看着那双黑琉璃珠子般的眼睛,那里静静地倒映着他的身影,不起半点波澜,既无痛恶,也无怨恨,更没有杀意,澄明纯粹,清澈如许。
他蓦然想说你别去了,我另想办法。
大巫师歪头嫣然一笑,在马上举起手来,立誓道:“天地在此,我如违约,教我不得好死。”
单于心神激荡,既惭愧又感怀,也举起手来,高声道:“天地在此,我如违约,教我不得好死!”
他握着表弟的手,似有千言万语要说,依依不舍,伫立凝望一行人的背影,久久不愿离去。
大单于身旁站着心腹,见此低声提醒道:“单于,妇人之仁,难成大事。”
“我这个表弟心思太浅,只学得些商贾的机谋,巫蛊的手段,天下大势一概不知,怪道景和不将他当回事。”大单于收回目光,语气渐冷,“方赵是我们的盟友,并代富庶不假,但汉人群集,攻击它于我有什么好处?那是留给鲜卑的。周朝大军远征,永丰孤立无援,我要拔除这颗碍眼的钉子,恢复它沃野的名号,据灵州、会州之地,右扼河西之咽喉,左顾赵楚之乱局,拥重兵以发号令,中原谁敢不从!”
心腹想说您既然决意违约,何必发如此重誓?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毕竟信仰与否,在这片土地上,向来是按需变化的。
单于看了看自己的手掌,忽然想起,方才他握覃淮的手时,腕上已没了发带。
匈奴来访的使者是个汉人,说得一口流利的突厥话,礼仪周至,容貌清俊,就是太过瘦弱,让人怀疑他是否吃不饱饭。
可汗对他的到来表示欢迎,请他饮宴,载歌载舞,命美姬为他斟酒。
“启禀可汗。”覃淮笑容和善,不紧不慢,“在下是大单于的表弟,年幼时曾在草原寄住,前不久从凉州来此探亲。听闻阿哥娶亲于突厥,就想拜会嫂嫂,正巧阿哥得了一批中原宝货,要献给可汗,索性命在下带来了。”
可汗年过四十,不见老态,臂上青筋虬结,额上佩戴宝石,大笑道:“原来如此!既是大单于的表弟,唤阿珠一声嫂嫂,我们就是一家人,不必拘礼,来!再喝一杯!”
依偎着巫师的美姬执起酒杯,凑到他嘴边,巫师就着饮毕,不见醉态。可汗赞许道:“好酒量,是个勇士!你叫什么名字?”
“在下有个突厥名字。”巫师笑道,“安洛莱斯。”
“春风?”可汗念了一遍,“拗口了些,也不常用,但寓意是好的。”
覃淮笑了笑,没有说话。
酒过三巡,可汗为他介绍在场的亲族,巫师站起身来,听他一一介绍道:“这是我的大弟弟,执怀,打猎放牧都是一把好手。这是我二弟,骨力,平常帮着我打理部落间的事。三弟不在。这是四弟,处罗,大单于和你提起过没有?他们关系最好,年少时就是结拜兄弟。”
巫师随之行礼问候,毕恭毕敬,可汗颇为自得,又指着子侄辈,含笑道:“他们小辈,多已长大了,能跟着狩猎、征战,只有这个阿波,他年纪最小,长得也慢,我们都疼他。”
“在下听闻,突厥以年小者守灶。”
“啊,不错!不错!”可汗欣然称赞,“你知道得很多。阿珠怀孕,在娘家养胎,最近孕吐得厉害,不方便见人,可惜你这次见不到了,不过没事,等生下小王子再见,也不迟嘛。”
巫师关切道:“表嫂无碍罢?阿哥知道了,要忧心的。”
“第一胎,难免如此。”可汗不以为意,“看你这般瘦弱,还以为是个不堪的。没想到说话做事都周全,比我这些弟弟强多了,你们跟人家学学,喝个酒,以后就是兄弟了!”
巫师并非独身前来,大单于给他派了随从,这些人一开始就被不着痕迹地抢夺了话语权,只能陪酒陪笑。
酒酣意欢,覃淮微笑道:“阿哥吩咐了我几句话,要私下与大可汗说。”
可汗果然斥退旁人,覃淮却留了年龄最小的阿波,道:“此事与小王子有关。”
可汗虽疑惑,却还是允许了,一时帐中再无旁人,可汗道:“有什么事,现在可说了。”
大巫师从怀中缓缓捧出一份卷轴,绢帛为底,琉璃为轴头,金银线交错为暗纹,若可汗是周臣,现在已跪下了,因为这显然是如假包换的最高规格圣旨。
覃淮快步走到帐中,直直跪下了,恳切地看着可汗,庄重肃穆道:“臣是周使,奉王命出使突厥,奉上陛下亲笔国书。”
可汗茫然了一瞬,突厥崛起不久,中原的几个王国都是道听途说来的,他想了想,确乎有个周国。
他让阿波把国书拿上来,看不懂汉字,也不知写了什么,只见字字隶书,格式整齐,末尾盖印,天朝上国的浩然正气扑面而来。
覃淮用流畅的突厥语为之翻译,用词典雅,从容不迫,仿佛吟诵诗歌,大致意思是周国听闻突厥强大,愿意与之约为兄弟,结为姻亲。
“我国皇帝孤身一人,皇族中没有可堪匹配的贵女。”他将先帝与旧胡族的血海深仇用史诗般的语调沉痛地叙述完毕,“但太后族中有一位小女儿,养在长乐宫中陪伴太后,年有九岁,芳仪柔则,伶俐可爱,陛下有意将之收为养女,封为公主,与突厥和亲。”
可汗恍然地看了一眼小儿子,道:“原来如此,贵国想要与我们联姻?”
“陛下视小公主如珠似玉,命臣挑选合适的贵族子弟,臣以为,小王子与公主年貌相当,又是幼子,上阵打仗轮不上他,再好不过;小王子备受宠爱,想来公主作为王妃,在突厥的日子也不会难过。”
阿波终于明白过来,抗议道:“什么叫轮不上我!”
大巫师置之不理,语气笃定,态度坚决,火上浇油道:“我朝承诺,公主嫁资,可十倍百倍于单于送给可汗的。”
可汗被天降好事砸个正着,精明的大脑一时罢工,终于听出言外之意,笑道:“这种好事,贵国想要我们做什么呢?”
“实不相瞒,在下确实是大单于的表弟,臣也是中原巫师,大单于之所以请臣过来,是为了唆使臣诅咒可汗一家。”
可汗冷笑道:“这话可说不得。”
“旧胡族徘徊漠南已久,一心重回中原,表哥杀父上位,就是为了趁乱南下。现下周赵相侵,正是时机,单于应该邀约过可汗罢?”巫师毫不畏惧,“一旦南侵,漠南空虚,突厥就能南下,这不正是可汗期望的?可汗的期望,单于岂能不知?他已决意在南下之前,先解决一心留守的可汗了。”
可汗冷冷看着他,巫师与之对视。
“随臣来的副使,是表哥的亲信,可汗可以秘密提审他。看看是否如臣所说,他想暗杀可汗,扶持处罗上位。”
可汗终于动摇了,他试图从这个三角关系中获得好处,缓和道:“那你说,要怎么办呢?”
“请可汗与臣订立婚盟,数日之后,两族会共同祭祀天神,臣请可汗倾精锐而出,仪式中,臣会暗杀大单于,他没有兄弟,继承人尚在表嫂腹中。这时,请可汗凭借重兵稳定局势,名正言顺地将旧胡族收归麾下。两族相好,边境安定,我国也能专心攻赵,岂非皆大欢喜?”
说着,他转向阿波,拍了拍他的肩头,温柔笑道:“王子殿下,告诉臣,您想要一位汉人妻子么?公主殿下美丽动人,比草原上的女子都要漂亮。”
覃淮向突厥预警了大单于的阴谋,无论真假,可汗都不会按原定计划,只带着亲族去参与旧胡族的祭祀。
“我可以与周国订婚。”沉吟后,可汗说,“祭祀将近,你们就先留在我的汗庭,到时候,我们一起去拜会大单于。如果你欺骗我,我和大单于就会将你活活烤死在铁板上,扒了你的皮,将你的肉扔去喂狗。”
巫师笃定道:“天神在上,我所说若有一句虚言,我若违背与你的盟约,教我不得好死。”
可汗从他的神情中看不出分毫破绽,半晌,他点了点头。
“那么。”巫师莞尔一笑,“按照汉人的习俗,订婚需要两方的生辰八字,臣带来了公主的,能否请可汗给我小王子的?到了长安后,官员会根据八字占卜这场婚姻是否合适。”
他走出营帐,容色平淡,右臂自然下垂,手指间缠绕着一根黑色的发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