卅七、险地
围城十日,攻势不衰,六月庚寅,赵行台右丞降周。
邺都的皇帝摆宴金明台,召歌舞伎取乐,方伷自幼嗜酒,长而无可救药,饮醉之后,拔剑乱杀乃是常事。
他照例喝干了几坛,掐着不知哪个妃嫔的脖子命她笑,妃子全身僵硬,颤巍巍扯出一个笑容,醉醺醺的皇帝慢慢笑开,扯散她的发髻,抓着头发一路拖出殿外,女人的惨叫响彻高台。
金明台建在高墙上,方伷将她拖到墙边,逼迫她面朝城下,冷冷笑道:“想去下面么?”
妃子泪流满面,泣声求饶道:“陛下!陛下!妾的父亲是马将军啊!”
方伷愣了一下,彻骨的怨恨几乎扭曲了五官,他毫不犹豫,将女人扔了下去。
绫皇后,大巫师,太华公主,这三个人是他挥之不去的魔障,高悬头顶的利剑,绳子系在脖颈上,不知何时会收紧。
他为什么不死——为什么不死——没人想他活下来,那个灾星、杂种、赔钱货、拖油瓶、痨病鬼。
皇帝像个不知所措的孩子,脚步虚浮地在城墙上转了几圈,忽然想起了什么,命令道:“给朕把马翼那个老头子叫过来!”
他转头就忘了这件事,回到殿中纵酒高歌。
不知过去多久,宦官通传道:“陛下,杨丞相到了。”
杨弢,赵国一团乱麻的朝廷的顶梁柱。先跟着孝宣帝,后作为顾命大臣辅佐现任皇帝,为数不多的直言极谏后可以不损毁身体部位的幸运大臣——并不是说他的谏言成功率更高。
方伷茫然道:“朕方才叫他来着?”
杨弢快步进殿,咚一声跪下了,五体投地,向皇帝请安。
或许因为他向来比较恭敬,又曾坚决维护方伷作为长子的太子之位,濒于疯癫的皇帝对他的容忍度颇高,没有理会,也没有命人拖出去。
“陛下,马将军方才在府中自刎。”
方伷不明所以道:“什么?他为何要自杀?”
杨弢也不想让他回想起来,否则马翼很可能喜提三族陪葬的殊荣,转移话题道:“陛下,禁军统领金吾卫一职空缺半月了,方今伪周袭扰,臣请求陛下今早补缺。”
方伷这下想起来了,晋州重镇,他听说景和向该地进军后,因为马翼曾受绫后恩惠,恐怕他因此投降景和,故而调遣了金吾卫方遹替代。
大敌当前,皇帝心烦意乱,随口道:“你自己看着办罢,左右燕楚是靠不住了。”
燕楚答允结盟时,方伷自以为人多力强,区区景和不足为惧,很是精神了几日。孰料幽州都督张懋瑛上书极力反对,以为开关延敌,鲜卑进来后会干什么难以预料,支持他的朝臣也有不少。燕国这些年吃尽了张懋瑛的苦头,怀恨在心,要挟处置张懋瑛才肯出兵。方伷是个如假包换的疯子,智力近些年大有萎缩,但青春叛逆倒是依旧郁郁葱葱,不仅坚决不肯,还与太华公主发生争吵,当众大骂,把燕后气回了驿馆。
至于江楚,据说还在调兵,楚太后以唇亡齿寒,坚决主张出兵,楚帝则乐于渔翁得利,一心拖延,帝后争吵不休,朝臣茫然麻木,让人怀疑他们是不是故意的。合纵有名无实,沦为笑柄。
“陛下,晋州告急,愿陛下早日出兵援助。”
“出兵?”方伷讽笑,“出什么兵?邺都附近的散兵都给方遹带去了,他自己不中用,出城打了一次,就不敢再战。朕的大军,多半还在太行以西驻守,与周军对峙,调动不得。难不成调都城卫军?”
“正是。邺都驻军五万人,愿陛下倾巢而出,驰援晋州!”
“你疯了。”皇帝不可思议,“那谁来守卫都城?守卫朕?”
杨弢再拜道:“陛下!形势真的不能再拖延了!景和必定会北上并州,请陛下允准鲜卑的要求,将张都督撤职,请鲜卑骑兵与幽州军一并西进,加强晋阳的守卫。晋阳、晋州能保住,邺都才能安定!”
“你为什么还在管晋阳?”方伷质问,“邺都就在晋州之东,景和得了晋州,不去邺都,还能去哪儿?”
“若景和分兵两路呢?陛下若果真不许燕军入幽州,请陛下拒绝鲜卑援军,厚礼遣使送回,发幽州军助晋阳,发都城卫军助晋州,安抚山东豪族,号召勤王,庶几可安社稷!”
这番话泥牛入海,皇帝执着道:“那谁来保卫京城?”
丞相被他的逻辑闭环逼得要吐血,劝谏道:“晋州不在,岂有邺都?当务之急,守晋州要紧啊!”
“晋州守不住,朕怎么办?”
“臣愿亲领大军,驰援晋州!”
“那要鲜卑南下邺都,补全京城驻军的不足。”
“鲜卑不肯南下!就算它深入中原,孤立无援,谁又能保证鲜卑不作乱呢?西进南下并无区别,陛下!若不能用其兵,也不能得罪燕后啊!”
方伷忽然想起了什么,浮现出了醍醐灌顶的神色,杨弢心内一阵不妙,只听赵主恍然大悟道:“对啊,燕后还在咱们手上。你告诉燕使,如不能发兵南下拒周,朕不保证燕后的头还在不在脖子上。”
杨弢脑子嗡嗡作响,只想一头撞死在大殿上。
君臣毫无营养地吵了半个多时辰,杨弢终于勉强破解了皇帝“都城怎么办,朕怎么办”的闭环,勉力劝解他务必别动燕后,少见使臣,自请带兵五万,驰援晋州。
辕门外将军握剑下马,士兵迎上来替他牵马,问候道:“陈将军来了!陛下与诸位将军在主帐商议军事,就等着将军了。”
陈璗卸剑进帐,将军们见他来了,纷纷松了口气,给他让出位置来。
皇帝神色凝重,陈璗行礼毕,抬头看了一眼,道:“陛下,臣从南营得到消息,杨弢领兵五万,自邺都驰援晋州。”
王缵叹息道:“将军还不知道罢?方才李敬信与晋阳赵军相遇,很是不好,已经向南撤退了。虽是偏师折衂,终究不能置之不理。”
晋州未下,不宜再分散兵力,当务之急,就是攻克此地。
帐中气氛微妙,景和道:“此事再议,都下去罢。”
将领们听命离去,帐中只有陈璗还站着,皇帝自己倒了杯水,淡淡道:“想说什么,坐下说罢。”
诸将怕是都知道方遹欲降被阻的事,陈璗委婉道:“陛下,大巫师若知道您为小事迟滞行军进程,是不会高兴的。”
皇帝敲击着桌上那本薄薄的《孟子》,没什么显眼的情绪,道:“他什么都不在乎,又岂会在意淮水为誓?不悦的只是朕。”
当年初春,他从凉州带回了大巫师,怕他抽身离去,一心一意地宠爱纵容,却从未想过,这个人为什么要留下来?他连性命都不顾,岂会沉醉于宫廷的奢靡优越。碎星片羽,总是他含笑的眸光,进退有度的是巫师,怅然若失的却是皇帝。
想保护他,他不需要。从阴谋诡计中干干净净地将他分隔出来,回头他就在中央,低眉浅笑,不可触及。
那三年如梦似幻,他以为是开始,其实是终局。他们互相利用,那点情意本就出于臆想。
他原来是想证明给巫师看,只要你开口,我一切都能办到的。
“陛下,大巫师尚在长安,等陛下大获全胜回去见他。”陈璗温言道,“天下需要陛下证明,大巫师是您的同党,不是您的软肋。您绝不能因小失大,否则大巫师也会受到牵连。”
皇帝没再翻开那本书,书里没有他想要的话。
无根浮萍般细弱的恐慌在现实面前让步,他站起身来,指向南方,平淡又清晰地说:“告诉方遹,淮水在南,吾不食言。”
大巫师占卜山川以为名。淮卿在此,吾不食言。
准备就绪,远在草原的巫师将各种变因过滤一遍,认为都在可控范围内。
若突厥按兵不动,暂且放过未尝不可,大巫师设想,这种情况一旦出现,突厥势必向景和要求联姻,他该如何向皇帝解释编造的圣旨与虚构的公主。
来都来了,跑一趟胜过跑两趟,人生有限,多在皇帝身边不好么,大巫师理所应当地想着,挺拔沐浴在西风中。
由于覃淮毫无契约精神地卖了表哥,导致大单于派来的使者,包括他自己在内,全部被不着痕迹地打散控制起来。大巫师孤身一人,捧着杯羊奶,站在帐外慢慢啜饮。
“喂!”
大巫师低头一看,是那个唤作阿波的突厥可汗的小儿子。
那孩子穿金戴银,看着确乎非常受宠,覃淮对他浅笑,阿波瑟缩了一下,鼓起勇气,脆生生道:“安洛莱斯!我看不懂这本书!”
阿波身后的侍从向他解释,小王子得到了一本汉文书,部落里没人懂写了什么,阿波不依不饶,所以来找他请教。
大巫师从他手中拿过来,一看便笑了,道:“这是《孟子》,你若想学汉文,读这个还嫌太早。”
阿波不过是想找借口亲近他,当然不肯罢休,覃淮失笑,索性蹲下身来,道:“说罢,哪里不懂?”
小孩子哗哗哗翻到后面,随手指着一句,道:“这是什么意思?”
“不仁而得国者,有之矣;不仁而得天下,未之有也。”大巫师念诵经典温柔缠绵,仿佛东风拂过桃花,他用突厥语解释,“不仁慈的人得到一个国家,有这样的情况;不仁慈的人却得到天下,是从来没有过的。”
“什么是仁慈?”
“就是像爱自己一样爱所有人。”
“那怎么能做到呢?”
“你爱自己吗?”
“爱。”
“你爱爹娘么?”
“爱。”
“你爱兄弟么?”
“爱。”
“这就对了呀。”大巫师和颜悦色地说,“你爱着身边人,要怎样爱他们呢?可汗爱你么?”
“当然。”
“如果他杀掉了你爱的人,你还觉得他爱你么?”
“不。”
“所以说,你爱身边人,是不是也要爱他们爱的人?”
“是。”
“将这种心情推及天下,就是仁,最仁爱者,就能得到天下。”
王子沉思了一会,还是没明白,又道:“你们周国的国君,是最仁爱的人么?”
大巫师眉眼弯弯,笑道:“不是呀,他只爱着他的国民,所以他不能得到天底下所有部族的爱戴,不然,你们就要向他称臣了。”
“那他为什么要送公主来?”
“因为他爱他的国家,不愿他的人民遭受战乱。”
“那你爱吗?”
“没人比我爱啦。”巫师很高兴似的,又笑起来。
阿波看着他的笑容,忽然说:“你来当我的老师吧,父亲会答应的。”
大巫师似乎很当一回事,考虑片刻,讨价还价道:“如果我们两国联姻,你娶了我国的公主,我就可以向陛下请求,来这里做你的老师。”
阿波立刻道:“好呀,不许反悔。我这就去和父亲说!”
巫师站起身,目送他向汗帐跑去,清秀面容上极具迷惑性的似水温柔,点滴冷却下去,恢复到空茫的漠然。
突厥可汗默认了与周使的约定,他有千军万马,可以随机应变,而巫师的命捏在他手上,自然无所畏惧。阿波似乎认为得到这位老师只是时间问题,缠着他问东问西,大巫师学识渊博,有问必答,被一群熊孩子淹没也不气恼,为这片民风粗犷的草原带来春风化雨般的君子风。
阿波带着他进了自己的营帐,将玩具全都摆出来,问他想要哪个。
说是玩具,实则什么都有,金银器皿,珍珠项链,还有石头刻成的小雕像。
巫师拿起它把玩,他手指素白纤长,手持青金石雕像时,清淡的玉白与秾艳的深蓝冲击如画,漂亮得不可思议。
对孩子而言,简直是美学启蒙了。阿波大方地说:“你喜欢,就拿去!”
巫师笑着揉了揉他的头发,婉拒道:“我有一个,这个你留着罢。”
阿波道:“这刻的是谁?”
“是一位西方的神明。”巫师垂下眼睫,将雕像放回去,“某个国家的守护神,人民信奉他,建造他的雕像,神统治光与影。当太阳位于最南端时,神从神像的影子里,生出了自己的第一位祭司,祭司成为神的代言人,领导部族达到极盛。”
他温柔地讲完遥远的神话,和蔼可亲地说:“要出发了,你留在这里,等我们回来,要听话,好不好?”
大单于的王帐里,有着旧胡族所有的精锐,要与之抗衡,突厥可汗也只有出动汗庭所有的青壮年战力压阵。单于要求巫师在祭祀中杀掉可汗一家,可汗要求巫师在祭祀中杀掉单于。形势发展到这一步,拂去尘灰,主线早已明了起来。
因为他别无所求,所以他无所不能,也无所不为。
小王子孺慕地看着他,用力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