卅八、天火
精神好时,若阳光明媚,巫师偶尔会从殿中移步去花园读书。
芳草繁花流淌光泽,蝴蝶栖落书角,扇一扇翅膀,顺着风飞走了。
清弦宫中的侍女多不胜数,大多不过十六七岁年纪,鲜活明艳,摸清了新主子的脾性,胆子渐渐大起来,三五成群地凑在一簇凤仙花前,捣碎花瓣染指甲。不敢打扰巫师,想笑时就用帕子捂着嘴,嘁嘁喳喳,同树上的鸟雀一般。
大巫师与她们相安无事,甚至会打发近身侍候的宫人一同去玩。皇帝早归,只见园中宦官宫女其乐融融,兰叶葳蕤撩乱熏风,晴照生香才吐微红,人景相成,关起门来自成一统,算得上天下大同。
他的巫师孤身端坐亭中,埋首苦读,目不斜视,俨然一副三年不窥园的架势。景和觉得好笑,悄悄过去抢他的书,掐在惹怒大巫师之前,俯身讨好地亲吻他,蜻蜓点水般轻柔,巫师只好悻悻作罢,以袖掩面,任由皇帝抱他回宫。
皇帝握住他的手腕,轻易镇压了微末如欲拒还迎的挣扎,随意柔声安慰,侵略的目光却凝固在佞幸含泪的眼角,直到水色盈满那双沉郁的黑眸,溢出来,流进鬓发里,才听着愈来愈宛转妩媚的低吟,恩赐般吻去那点泪光。
虚弱的巫师很难清醒地坚持到底,皇帝将他裹好,拿起那本宫人捡回的读物,随意翻看。
书中夹着枚树叶,翻开来,是《徙戎论》。
巫师从不在书上勾画批注,皇帝只能借此大略了解他今天的所思所想,如果书签夹在《上林赋》,皇帝明日就会带他去苑囿游玩,但这种时候很少,巫师看过的文论,多数是不可实践的。
这篇文章很特殊,皇帝对灯辨认,发觉某行字有指甲刮过的浅浅印记。
“其性气贪婪,凶悍不仁,四夷之中,戎狄为甚。弱则畏服,强则侵叛。虽有贤圣之世,大德之君,咸未能以通化率导,而以恩德柔怀也。”
他不由为这忧国忧民的愁思无奈地笑起来,合上书放在枕边,吹灭灯火,抚着巫师的长发,放软嗓音,哼着歌哄他入睡。
疼痛感愈来愈严重,坼骨拆魂,一块巨石压在脑后,头骨几乎要被碾碎。大巫师离开他的山川太久了。
可汗倾精锐而出,辽阔草原起伏和缓,策马的部族宛如一串黑珍珠链,落在蓝天碧水之间,团团云朵浓如白墨,低低压在头顶。
“怎样?”可汗勒马回首,“中原人,我们的军队,比之你们的如何?”
残破的城池处处火光,若隐若现的哭泣声回荡盘旋,刀尖从敌人的脖颈划过,带起潇潇血色,那个人勒马回首,得意地笑道:“比之尔国如何?”
图书典籍焚烧殆尽,宫阙神庙坍圮破灭,死去的男人,被凌辱掠夺的女人,滚水煮着婴孩的尸体。百年前,我亦如是。
巫师给出了一样的答复,他说:“吾不如也。”
可汗仰天长笑,探身拍了拍周使的肩膀,嘱咐道:“只要你能杀了大单于,我保证会按约行事,使两国修永世之好。”
“可汗倾巢出动,表哥必定不敢擅动,只会以礼相待。稍后,他如质问我,请可汗听之任之,容我与他独处片刻,伺机行刺。”巫师歉意地微笑,“在下虽是个巫师,但学艺不精,不能凭空诅咒,可汗见谅。”
“你已是我见过最优秀的巫师了,比族中那帮装神弄鬼之徒可靠得多。”可汗并不在意,“放轻松。我有位远房哥哥曾经告诫过我,欺骗他人要广布迷雾,隐藏真实目的,杀害他人要脸上带笑,出刀就像簪花一般,不带杀意。”
大单于果然派人迎接,可汗命令就地扎营,大巫师跟着下马,顺手扯下束发的丝带,任由它们随风散去。
“我的好弟弟!你到底干了什么!”
头发被抓着,刀刃抵在喉咙,巫师的神色分毫不变,不仅不恐慌,甚至有些厌倦,淡淡道:“你派去的人投靠了突厥,可汗将信未信,带着精锐来了。”
一点血迹从肌肤间溢出,单于冷声道:“胡说!”
大巫师叹了口气,不再多言。
“你想干什么?”大单于有些惶然,“你带着突厥来干什么?你想要我们自相残杀?你说服了突厥南下?不,不可能,他们巴不得坐享其成。”
巫师波澜不惊地与之对视。
某种奇异的战栗将他席卷,大单于蓦然间恍然大悟。
“你不想让我南下!”
巫师沉默着。
大单于霍然收刀,大笑出声,在帐中走了几圈,失笑道:“荒唐,太荒唐了!我真不知道你在想什么?当年你娘被赵王剁碎了喂狗,家臣曾向所有汉人王国求援,他们全都置之不理,你和他们可是有亲有故啊。只有我爹可怜你,派人去接应。结果呢?”
他猛地转身,目光如电,直穿人心。
“你现在告诉我,我被赶出故土,流离在戎狄中的好弟弟,你现在告诉我。你宁可要杀母仇人好端端地活着,让那群忘恩负义的豺狼快活逍遥,也不肯与我合作,为母亲报仇?你在中原长到八岁,他们教了你什么?教了你欺软怕硬,教了你全无心肝!”
覃淮站起身,漫不经心地抹了把脖子上的血。
“表哥,救我的是舅舅。”他声色微哑,“你杀了他。”
“那又怎样!”大单于狂怒起来,“他对你很好?好到让你差点冻死在漠北的冬天?你忘了他对你说过什么?是他对一个八岁的孩子说,你娘死了,你活着作什么?他只不过是拿你恐吓我!我为什么要感恩戴德?你居然对他感恩戴德!”
那倒没有。巫师指尖缓缓滴下血来。
单于怒气暂平,勉强冷静下来,略微和缓道:“辞弟,你一时糊涂,我不怪你。我会和突厥解释,只要你还在我这一边,我可以与你平分天下。”
巫师因反噬的前奏疼出一身冷汗,没有回复。
“我亲爱的兄弟!”单于追问,“你真要放弃吗?你真要放弃和你的血亲南北分治的荣光吗?你的舅舅和母亲会多么失望啊!你比我明白,世上没有什么比权力更重要了。”
“不。”汗珠从额角流下来,巫师的语气仍没有任何痛苦的流露,“我很高兴如此轻易就得到了以实际行动向国家与君主效忠的机会。亲爱的兄弟。”
气急败坏的单于将他一巴掌打倒在地。对于这颗失控的棋子,他已用尽了所有的耐性。按原定的计划,他会在覃淮杀死可汗一家后“恰到好处”地阻止并揭发他,将该事件指为中原王朝的阴谋,由此树立共同的敌人,杀了表弟祭旗南下。
他没料到的是,在没心没肺薄情寡义方面,大巫师比他走得更远,不愧都是妘姓的血脉。
现在,他不得不提前将巫师推出来,杀了他平息突厥的疑虑了。
这样想着,大单于拔刀出鞘。
他忽然感到喉咙有些疼痛,伸手摸了一把,只见满手的血迹。
单于向从地上爬起的巫师看去,他还是孱弱得不堪一击,但方才被划出的伤口,已然消弭无踪。
大单于骇然。
“发现了么?”巫师疲惫轻叹,“表哥,你也有王巫的血统。不过杂质太多,又常年在山川之外,不仅没能觉醒,连反噬都慢上许多。”
“你知道的太少了,看来舅舅没来得及说。”他向虚空挥手,握住了闪现的短刀,“收留我不只是为了给你做个榜样。”
前任大巫师留下四把刀。这一把曾没入现任的胸膛。
它又被妘姓的血浸透了。自相残杀是嫡系们不变的课题。
大单于来不及呼救,鲜血流了满地,染脏了巫师干净的衣摆。
巫师走出营帐,立刻有单于的亲信将他包围,此时暮色西沉,火堆已经燃烧起来,牛羊的油脂散发着令人垂涎的香气,可惜大巫师的食欲早就被毁灭性破坏过了,他完全无动于衷,扫视过亲信的眼睛,随口下令道:“大单于被突厥所杀,快去召集勇士,杀死突厥人,为单于报仇。”
大巫师受山川眷顾,是灵脉本源,力量完全释放的情况下,无人能与他抗衡。
很快营地骚乱起来,巫师趁乱离开。
他一边走,短刀犹自向下滴血,或许因为这个缘故,没人敢阻拦他,大巫师的四把刀原是没有刀鞘的,覃淮常用的凉州刀,也是后来才配上的刀鞘。
长城之内关山万里,秋色温凉烟火人家。
梦里南柯。最后一丝日光沉没了,皮肤从中指指尖开始破裂,诡秘纹路向上蜿蜒,它们吸纳血液,构成暂时的巫术系统,为运行诅咒打通道路。
他又欺骗了皇帝,其实是疼的。想起景和,巫师于习以为常中感到一点陌生,就像沙漠中一滴甘泉,断壁残垣内一枝含露迎光的桃花。他不能忍受这种新鲜的痛楚,所以不再想他。
江山入夜,由绦带化作的微光愈来愈亮,血咒从脖颈爬上面庞。
滴答——滴答——
巫师脚下的青草枯萎。
正在残杀的人们茫然遥望,莹亮错杂的光网从天边一直延展到脚下,柔白无害,像天神降下的奇迹。
现在他们都在阵中了,大巫师立谶于此,北辰熠熠闪烁。
巫师调转刀柄,将刀刃抵上手腕内侧,干脆地用力划破,鲜红的血喷射出来,血雾短暂地模糊了视线。
以他为中心,法阵中所有白色光带自地下弥漫至空中,朦胧如月色下凡。巫师生疏地慢慢念诵古老的咒言。
上一任大巫师诞生于商周鼎革之际,周行分封,妘姓族人守在四夷,分持大巫师铸造的四柄无名之刀,分作四氏,其驻地凉州、姑苏、江陵、幽州,亦是前代大巫师立谶地。
一代又一代大巫师,作为山川伟力的本源,履行本职,奔走于九州八方,梳理灵脉,捍卫疆土,也开拓血缘,预言身后千载之事。一千五百年前,灵脉仅铺展到中原一部,大巫师预言四夷当为新疆域,于是立谶于四地,由本族王巫镇守。
一千五百年后,楚王不曰蛮夷,燕蓟西入咸阳,河西立四郡,吴越为编户,人地合一,灵脉铺展,凉州等地成为枢纽。
新的大巫师在牢狱觉醒,他的仇恨累积如山又点点崩落,终于汇成一丝似有若无的叹息。
烈火炎炎,一去不返,新王朝的勃勃生机,席卷了纵马牧羊的宿敌。
大巫师既不想打仗也不愿和亲,只好麻烦一些,一网打尽。他称得上最虚弱的大巫师,但执行屠杀,比他的前代更为利落。
活人在火焰中化为灰烬,这座笼只有冲天烈火,没有出口,大巫师布置了有进无出的死局,在其中坐视接连不断的死亡。他从容漫步在炽焰火海之中,无数死不瞑目的怨念化为黑雾,缭绕盘旋在空中,于是他伸手探月,指引它们从指尖流入躯体。
人形数息间扭曲,转瞬消失无踪,来不及发出任何或痛苦或惊讶的声音,一眼望不尽的营地寂静得可怖,只有地狱的熔岩在奔腾。
巫师走到突厥可汗的主帐,枭雄末路的戏码总是吸引观众,由他亲自出手,只是给血亲的殊荣。
可汗握住了他沾血的袍角,断续地问道:“你为什么——”
要南下的仇敌是旧胡族,你为什么连无辜者一并剿杀。
大巫师歪过头想了想,含笑道:“我只是奉命行事。控弦鸣镝的是谁,并不重要呀。”
王巫辅佐天子,大巫师更有协助定鼎之职任,他们为创业的天子排除一切偶然因素,保证他在相对稳定的环境中统合土地人民。西北有回纥,东北有鲜卑,新生的脆弱王朝不能遭受来自北方民族的全线压迫。
“十年二十年后,再公平地决战吧。”巫师散漫地安慰,踩着可汗的骨灰继续前进,“我一点不在乎你们是想和亲还是南下,勒索与抢劫,有什么区别?”
当然,那时的事也不归他管。景和那般骄傲勇武,局势总不会差太多。
巫师在尸山血海中吟唱着他乡颂神的小调。我的故土不会如你那般,代代王巫都遵循着最初的教导。
最后的火光散去,失去热源,巫师感到无边的寒冷。
狂风吹散浓云,明月西沉。
巫师被水汽包围,于是他轻声道:“在此立谶,一千五百年后,这里将有新的山川觉醒,灵脉将延展至长城以北。”
白光仿佛清晨的薄雾,大巫师手腕指尖的伤口愈合了。
青青草地摇曳着新生的躯体,那样自然清雅,寻不到分毫人类扰动的痕迹。
不知道那群亲戚反周反得怎么样了,替景和上阵杀敌不在巫师职权范围内,形势大约不会太坏吧,力竭的巫师躺下来,在晨风中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