卅九、车攻
六月癸巳,晋州遣使送款,守军出降。
杨弢大军来势汹汹,摆在皇帝面前的难题从攻晋州变成守晋州。尽管周军在兵力上占优,但方赵重兵尚压在晋州以北,李敬信出兵不利,鲜卑骑兵又随时可能加入战局,权衡之后,景和决议亲自带兵北上,消灭敌国的有生力量,留陈璗率领的南营军抵御邺都来敌。
周皇帝是个历经磨练但顺风顺水的天才,对他本人而言,被生母背叛,被顾荣追杀,乃至现在严峻的形势,都算不得动摇心智的挫折。太后毕竟是太后,臣子毕竟是臣子,战争毕竟是战争,他们的属性就是这样。
但覃淮是不同的,剥离皇帝的名衔,那些斑驳交错又光怪陆离的,都将弃他而去,只有大巫师,他是属于一无所有的景和的,如误闯进血雨腥风的一场雪,他是皇帝的镇定剂,避风港,所有私情的寄托处。
所以他想念,正像狂怒的海水拍出白色柔软的泡沫,群山之巅飙风抚平的薄云,戎马倥偬,短兵相接,归鞘时一瞬的遐思。
当然,绮思旖念与成败存亡不能相提并论,尽管对提出“淮水为誓”这一绝妙主意的方遹毫无好感,出于职业素养,皇帝还是和颜悦色地逢场作戏一番,命他留守晋州,与陈璗等一起抵御赵军。
舆驾发轫,犁庭扫穴,遇关隘则留军驻守。
六月末,与李敬信军会合于梗阳。
赵并州长官乃是孝宣帝第四子常山王,方伷的幼弟,名儁。方儁在孝宣帝在世时即领并州刺史职务,常年不在邺都,加上他的生母出身低微,不如太华公主与覃淮吸引仇恨,也就一直默默无闻地独善其身。李敬信孤军深入如入无人之境,难免轻敌,向晋阳进军时行阵散漫,遭到突袭,损兵折将,遂退守梗阳,向中军求援。
按理说晋州不出半个月就打下来,时至今日,景和仍占优势,已是意外之喜。但皇帝陛下的心情称得上很不好,他平素不拘小节,不吝爵赏,但治军严格,少有宽假,简而言之,变脸如翻书,从称兄道弟到称孤道寡有时只隔一条军情。
李敬信是景和心腹爱将,对皇帝的作风心知肚明,识趣地跪迎请罪。
幸而不悦并不影响法网疏密,景和口头申斥了几句,连降三级,召集诸将重新整合兵权,命士兵安营休憩。
将领们午膳后闲谈一番,李敬信有心为皇帝排解郁结,乘机进言道:“启禀陛下,梗阳城外三四十里有晋王祠,供奉唐叔虞及其母邑姜,陛下攻伐三晋,不如前去游玩祭拜一番。”
王缵也道:“敬信说得是,臣也素闻其名,只是正值战时,陛下微服私行,恐怕不妥。”
见诸将都有兴致,皇帝索性说:“明日进围晋阳,自然晋王祠也在掌控之中,到时再去看罢。”
晋祠由来已久,方赵先祖追封叔虞为晋王后,也就升格为晋王祠,孝宣帝曾命人修葺,增补了许多景致,成为一时佳话。
巫觋源自原始宗教,大巫师本能地对后来的佛道不满,景和曾计划为他建观立庙祈福病瘳,巫师得知此事,有感本职受到挑衅,激烈反对,皇帝都被他难得的坚决态度吓了一跳,从此不敢再提,对各地淫祀也多有宽纵,怕它们和覃氏有亲缘。关中人民各从所好,想拜什么就来点什么,倒也其乐融融。
既然晋王祠供奉三代时人,或许其中也有淮卿的同行罢。
皇帝常服私访,随身只带了李敬信,同他慢慢聊着军务,不知不觉,也就到了。
晋王祠原也有赵国兵士守卫,周军一到,自然早作鸟兽散,迎上来的是祠内的童仆,十三四模样,小大人似拱手道:“二位将军请进。”
景和随他进去,淡淡笑道:“你当年跟着我时,也才像他那般大。”
李敬信洒然笑道:“属下可没他机敏。”
皇帝扫了他一眼,嗤笑一声,道:“多少年了,还是这般沉不住气,白提拔你了,真该拖出去打军棍。”
“将军不是没打?”李敬信将喉头的“陛下”咽回去,“回京属下再领。”
流水潺潺,花木繁茂,掩映亭榭,此间天地与清弦宫颇为肖似。
祠中主事者是位两鬓斑白的老人,披发不冠,腰侧佩刀,步履维艰地迎了上来——这使得他的武器只有装饰作用,长揖道:“老朽拜见二位将军,贵国仁义之师,所过匕鬯不惊,此地幸得保全。”
皇帝拱手还礼,问道:“阁下是位巫师?”
老人微微讶然,回道:“正是,老朽出自琅琊李氏。近三十年前,曾蒙先皇后举荐,来此掌管晋王祠。”
“先皇后?”
“啊,说来话长。”老人请他们在亭中坐下,奉上两杯清水,“是赵国孝宣帝的元配,讳绫,她失宠于孝宣帝,崩逝后没有谥号,也有人唤她绫皇后。对了,她就是太华长公主,燕后的生母。”
“这些在下知道。”皇帝的声音微不可察地急迫起来,“您知道凉州覃氏么?”
老人奇怪道:“当然知道,贵国君的大巫师不正出自凉州覃氏?”
李敬信代表周朝臣僚疑惑道:“什么凉州?”
景和不作理会,又道:“妘姓四氏分别是凉州覃氏、江陵昭氏、幽州李氏、姑苏吴氏,其中,幽州李氏避难南下,至琅琊。前辈应是幽州李氏的巫师,对么?”
对方诺诺称是,敬佩道:“将军不愧是关中人,所知甚多。”
劳徽之后,关东来降的巫师不少,他们的口径基本一致,不外乎妘姓嫡系地位最高,血统最正,分作四氏云云,最多提到他命令覃氏割裂关中关东,清洗关中巫师,禁止关东巫师入关的累累罪行,但鉴于山川长期沉寂,大巫师千年难出,出则择天子而事,巫师之长清理门户罢了,不算什么。
听起来很是充分,然而只是这些,大巫师根本没必要辛苦编一套新说辞敷衍他三年,他们一早就达成了一统与辅助的共识,更不能解释大巫师反常的分裂行为。如若这些边缘巫师的来降也在他的预料中,那么,他们告知的信息也在大巫师允许的范围内,换言之,不触及根本的秘密。
那些最容易从关东分离的巫师,极少数从楚国听来楚太后与覃淮的亲戚关系的传言,却没有一个人,提及过他的母亲,他与方赵的关系。
明面上绫后的崩逝,其实是与孝宣帝的和离,之后生下的孩子因血统不明,并未获得过方赵的认可。难道因为顾及赵国的面子,才隐瞒了覃淮的身世?但关键在于,覃淮在母亲逝去后忘却的记忆是什么,这些记忆为何会与牢狱有关?是家族的牢狱,江楚的牢狱,还是方赵的牢狱?大巫师坚持三缄其口的,究竟是什么?
皇帝想起这些就头疼,叹了一声,对李敬信道:“你先退下。”
“你知道绫后的事么?”皇帝问道,“她当年,是怎样嫁到邺都的?”
老人不明所以,理所应当地说:“绫皇后出身清贵,又是妘姓嫡系,如何嫁不得方氏?”
“你知道覃淮出自妘姓的哪一脉么?”
老巫师茫然摇头,反问道:“大巫师是周皇帝的宠臣,贵国君不是最清楚么?”
看来他也不知,皇帝意兴阑珊,最后问道:“三年前山川觉醒,灵脉复苏,关东却都质疑大巫师的身份。你当时怎么想?”
“当时,妘姓嫡系中能说得上话的一是楚太后与楚王,二是燕后。”老人回答,“他们都不肯承认大巫师的身份,也无人知晓他出自嫡系哪一脉,甚至有人怀疑,天道并未降在妘姓嫡系。纷纷杂杂,谁也说不清楚,只能就近服从。”
老巫师蔼然一笑,道:“但老朽并不质疑。关中传出消息,大巫师覃氏名淮,表字闻渊。大巫师占卜山川以得名,且他的字······《说文》:‘闻者,知声也。渊者,深水也。’知深水之声者,不是大巫师又是谁呢?”
景和半晌无言,起身告辞。
“对了。”老巫师挽留道,“此处的签文是绫后当年写的,将军不如求一签?”
出于对岳母的尊敬,兴致不高的皇帝接过签筒,摇了摇,随意抽出一支。
正要翻过来看有字的一面,李敬信突然闯进,跪禀道:“将军!永丰戍军羽书急报!”
永丰军防遏北胡。皇帝立刻接过,撕开封口拿出信件。
然后他愣住了。
李敬信见状也凑上来,一见之下,愕然道:“这写的都是些啥?”
他的巫师因家传擅写篆书,宫中鼎彝皆能识读铭文,皇帝一眼辨认出字迹。大巫师以秦篆抄写了《车攻》:
我车既攻,我马既同。四牡庞庞,驾言徂东。
田车既好,四牡孔阜。东有甫草,驾言行狩。
之子于苗,选徒嚣嚣。建旐设旄,搏兽于敖。
驾彼四牡,四牡奕奕。赤芾金舄,会同有绎。
决拾既佽,弓矢既调。射夫既同,助我举柴。
四黄既驾,两骖不猗。不失其驰,舍矢如破。
萧萧马鸣,悠悠旆旌。徒御不惊,大庖不盈。
之子于征,有闻无声。允矣君子,展也大成。
他若有所觉,翻开了那支签,但见上面也以秦篆写了八个字:“允矣君子,展也大成。”年岁已久,墨色黯淡,笔画间仍是说不出的熟悉。
皇帝一手紧握书信,一手攥着竹签,垂首良久,朗然长笑。
“大巫师啊。”他无奈地认输般地缠绵轻柔,“朕的大巫师啊。”
李敬信跟着景和出门,发觉皇帝出征以来的沉郁气息一扫而尽,盘桓不去的压抑感减弱不少,不由对大巫师佩服得五体投地,这位佞臣当真是高手,自古伴君如伴虎,那他就是驯兽师啊,真想即刻修书去讨教几招。
“陛下,大巫师写了些什么?他不是在长安养伤?”
皇帝翻身上马,不予回答,问道:“信使何在?”
“在中军,王大将军先遣人送信来了。”李敬信转念一想,若是军情急件,自然大将军也有权限拆看,但王缵原封不动地第一时间送到皇帝手中,可见不是军情,而是那位佞臣讨好圣上的小把戏,他夫人识文断字,写家书啰嗦个没完,孰料陛下也吃这一套,“看来大巫师伤愈清醒,北境安定,恭喜陛下。”
大巫师离京,向来是不给皇帝写信的,就是随军南下,夏秋离别,现成的纸笔信使,也没能劳动他写几个字。今次一反常态,大约是玩得太过,恐怕难以收场,才事先安抚皇帝的情绪,可谓功利性昭彰,难为景和明知内情,还能喜形于色。
永丰传信的士兵正在营帐等候,见到皇帝,言简意赅地汇报道:“启禀圣上,大巫师不久前携陛下令牌至军中,要求将军即刻派人告知陛下:‘诸胡不足为挂碍’。”
如他所料,覃淮与北胡有旧,搞不好还真是大单于的亲戚,皇帝早已麻木,道:“还有呢?”
“大巫师写了封信,要陛下亲自拆看。”传令兵猜测,“想来信中详说了内情?”
显然没有。真正要紧的事口头传递,葩经小雅反要付诸笔墨,不愧是他。
士兵接着解释道:“罗将军也不知大巫师如何到了永丰,本要派兵护送他回京,但大巫师当日就消失了,不知去处。”
景和笑了声,王缵听到此处,反倒想起先前的提议来,道:“陛下,若阁下的消息属实,北边诸胡暂无威胁,不如调永丰军攻掠恒、代?”
李敬信欣然道:“若罗将军也来,可谓倾巢出动,势在必得了!”
此番攻赵虽是大军出动,但南阳、成都、永丰仍留军镇守,多有束缚。谢忱的策略中,是有北军攻恒代一条的,若能自由调动永丰军,自然十分有益。
“既然如此。”皇帝对巫师的政治信誉并不怀疑,“我军强攻晋阳,命罗卿即刻向东,克定恒州,遏制鲜卑。”
惊雷急电,荡荡无涯,穷乎天外,浓云乍泄,帐外雨声落珠般占据了心神。
众将向他下拜。
士卒高唱着军歌,粗粝的嗓音,暴雨洗刷不去的关中方言,如闷雷炸响在晋阳城外。
“惊雷奋兮震万里。威陵宇宙兮动四海。**不维兮谁能理。”
高歌未绝,巨木撞击城门的声音一下又一下,几重高墙沉默无言,金属相触落下脆响,尸体枕藉流出哀歌,黑暗迫不及待地压下来,如一只遮天蔽日的巨大兀鹫贪婪地等待宴飨。
雨水的清香混杂血腥,皇帝按剑远望,岿然不动的晋阳城与他对视。
这是我的。皇帝目光森冷,你是我的。九州八方,无一处能不沾王化,不肯顶礼膜拜就戴上枷锁吧,不肯望风而降就留下头颅!天子是我,朕的意志必须贯彻。白骨累累碾作齑粉又筑成丹陛,血流成河那是宫廷朱墙的染料,数百数千年后,再模糊泛黄的史书也须为此发出最清晰的惊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