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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宫变

四十、宫变

七月壬子,师次晋阳,车驾入城。

晋阳宫原是方赵行宫,财货美女积蓄不少,皇帝入宫后,下令悉数班赐军士。王缵老成心细,虽得旨意,还是拣择了一批稀罕珍宝,又挑出几名尽态极妍的美姬,寻机进献给圣上。

皇帝正在练字,自从大巫师出现,陛下的雅兴水涨船高。

王缵恭敬道:“启禀陛下,陛下尽行宫储藏赐赉将士,臣等感荷不尽。”

景和似乎心情不错,抬头看了一眼,提笔蘸墨,道:“长安宫廷,这些东西还少吗?王者岂以金帛为意!卿等自取即可,带下去罢。”

王缵略微犹豫,又道:“陛下清廉简素,可纵然不顾长乐宫,也该为大巫师略备一份,还有几位美人,尽是国色——”

大巫师若喜欢这些,哪里轮得上搜刮晋阳宫。皇帝面不改色,以品评审视的冷酷目光扫视过美人们,若他真收用几个,即便覃淮就在一旁,恐怕也不会稍为挂怀罢,他会兴高采烈地接受被分宠的事实,一身轻松,去留随意。

他什么都不在乎,自堕监牢,迎刀而上。纵有一两分似有若无的真心,也不过是想不相欠。

但他醒来就好,还想得起给他抄诗就好,还有许多个三年可供挥霍。原是他急于占有,未曾自证本心,往后再慢慢交给他。

王缵眼睁睁看着皇帝神游天外,知道他十之**又想起了覃闻渊,当即暗骂一声孽缘。对巫师没有恶感是一回事,皇帝真要断子绝孙又是一回事,荒唐,离谱,令人费解。

他不得不死心,既然皇帝一条道走到黑,那和大巫师对着干纯粹是犯傻。

“留一箱送给太后,再留一箱给太妃们。”景和倒是想起先帝的妃嫔,“行了,注意军纪,别闹得太过。”

这时,跟王缵进来的内宦察言观色,知道这位大巫师地位不凡,适时推荐道:“有一斛明珠,能夜间放光,置于床头可除祟安眠,陛下不如为大巫师留着,纵是看不上,也能当弹珠玩。”

昔年宫中得来小小一箧银珠,因其打磨精致,雕镂花纹,皇帝一时兴起,拿给巫师当出门用的盘缠。三年了,勉强用去七八颗,真不知他在外是怎么过的。但巫师偶尔会把它们倒出来拨弄,下巴搁在桌子上,一本正经地看圆珠滚来滚去,像只观察猎物的幼猫。

皇帝被推销打动了,随口道:“既然如此,就留下吧。”

“启禀陛下。”王缵请示,“伪赵常山王求见。”

在方赵皇室中,常山王再透明,其宗法地位也比方遹高出几个位阶。同是有些本事,方遹可以招降,方儁却没这个待遇,何况他只是个俘虏。

景和心念一转,想起某件迄今仍无结论的悬案来。在长明殿刺杀案前,赵国名医应召入关,建议覃淮服用五石散,又有张显进贡乌香,引发急症。医官亲身试验,二者并不相克,也无第二人对乌香有类似反应,皇帝未及深查,大巫师随即遇刺,东征接踵而来。张显的幕僚闻声逃跑了几个,其余也查不出什么,军务繁冗,此事竟不了了之。

楚国是大巫师的表亲,它送来流民;燕后是大巫师的姐姐,她遣使刺杀。这桩事是赵主干的,也不稀奇,毕竟大巫师的亲戚们都是这样,阴损招数信手拈来。

同理推断,大巫师不怕皇帝身边有新人,可能也是因为他本身禀有高阶宫斗天赋,正好来几个练练手,不使宝刀蒙尘。

皇帝将发散的想法置之脑后。覃淮并不在赵国长大,赵主想杀他,大概也是由于不能容忍大巫师投靠关中。虽与方儁可能有亲缘,但巫师都不在乎,何必他主动去见。

不过,既然求见,何妨一见,若是他知道绫后的事呢——绫后和离时,方儁年龄尚小,皇帝并不抱希望,随意吩咐道:“让他进来。”

巫师自幼是个过分安静的孩子。江陵昭氏的家臣婢仆环绕着他,众星捧月,可他没有任何骄纵的神情,宛似平湖微风,又如做工精致的傀儡。

孝宣帝端详他半晌,叹息道:“和你娘太像了。”

他穿过人群,从乳母身旁将孩子抱起来,这是所有皇子都不曾有过的待遇,方儁惊讶地看着他,小小的巫师无所适从,将脸埋在了男人肩头。

“你知道我是谁么?”孝宣帝柔声问,“我是你爹爹,辞儿。”

来到邺宫的孩童名叫昭辞,是孝宣帝与绫后第二个孩子。孝宣帝当时已不复执政初期的英明决断,他沉迷酒色,戮辱朝臣,谈不上是个好父亲,皇子们都害怕他,昭辞的出现让他们开了眼界,原来陛下是会当个慈父的。

哪怕不曾出生在邺都,毕竟也是元后的子嗣,父族母族均血统高贵,皇帝如此溺爱阔别已久的嫡子,所有人都认为理所应当。

昭辞来邺宫小住了两个月,孝宣帝以无尽的耐心陪伴宠爱他,赠给他无数的珍宝,为他修葺宫室,教他玩游戏,陪他游湖划船,带他去打猎——一位国君要打动一个人,因为筹码太多,总是轻而易举,他们有一套放之四海而皆准的成熟办法。

十八岁的大巫师无动于衷,八岁的孩童却不能抵御,他很快沉溺在排山倒海的父爱中,不再总是沉默,会乖乖与孝宣帝一问一答。

那年皇帝永久地失去了父亲,而巫师却短暂地获得了。

那孩子生在妘姓,骨子里有高高在上的傲气,他只喜欢与父亲在一处,不喜欢异母的兄弟姊妹,那时太华公主已嫁去燕国,他常常问孝宣帝的侍从父亲是否空闲,如果在忙,就一个人去玩,方儁经常看到他独自练习射箭,或者在廊下看书,对于突如其来的帝王垂青,他竟已表现出了合乎礼法的克己自律。

但他毕竟太幼小,太天真,他竟误以为知进退有分寸就能延长父爱的荣茂,他从书本里习来的,只是婕妤辞辇式的可悲仿效,注定要被碾个粉碎。

他身边从江陵带来的臣仆不着痕迹地减少,昭氏给予的有限防护渐渐削弱,皇权将他捧上了砧板。

转折发生在深秋,太子将他推下了湖。昭辞长在长江边,居然不会水,备受惊吓,受冷之后诱发哮喘,高烧不止。

太子的举动正合孝宣帝的意图,昭辞因疏于照料病势沉重,孝宣帝刻意放出他身边的家臣,纵容他向停留在邺都宫外的绫后透露了少主病危的讯息,绫后乞求入宫探望,这一举动无异于自投罗网。

深宫之中,她被虐杀,尸骨无存。孝宣帝迅速开始灭口,对于不能杀却知道事件始末的皇室成员——例如方儁们,他指斥绫后私通,宣布昭辞是并无方赵血统的杂种,也许是心知说辞的荒谬,也许是对杀妻杀子稍感心虚,又或者是为了诱杀昭氏余部,他将重病的昭辞秘密下狱,意图让他悄无声息地死在那里。

邺都宫变成为尘封的机密,现存的知情人,或多或少都是加害者,他们不敢提起,大巫师出现在长安,引发了关东各方的极大震恐,最如坐针毡的是方伷,当年的太子,他时刻担忧巫师的复仇,为此不惜勾结胡族,用尽了各种花样试图谋杀。

上述这些,除非覃淮被烧失忆了,否则景和当然是知道的,且知道的比他更详尽。方儁认为周皇帝在考验他是否如实招供,颤声说完了,不忘补充道:“陛下,罪臣所知,真的只有这些了!”

皇帝没说话。

活命最重要,据说方遹都没事,那他只要悔罪态度好一点就行。常山王叩首道:“臣有罪!但臣当年年少无知,确实未曾参与啊!求陛下饶命!”

时间点滴流逝,皇帝怔怔盯着桌上的盏,良久,问道:“将他下狱的是谁?”

“是、是孝宣帝。”方儁脱口而出,随即反应过来,“臣听说负责此事的是金吾卫方遹,也是他奉命追杀逃狱的大巫师——”

等等——他不是早该知晓吗,方儁吓出一身冷汗,难道景和一无所知?怎么可能,以他和覃淮的关系——

十三年前,十三年前,那一年先帝去世,成李借机北上,他匆忙委政母后,领兵南下。那时候他们正为追封昭明皇后为太后一事起了龃龉,年少的皇帝对太后的无理取闹很不耐烦。出发前,太后突然求见,说她在邺都的旧交得罪于赵主,希望他对赵出兵将人接到关中。

详细的语句早已忘却,隐约有些接应、求情、发兵之类的词汇不时浮现在脑海。孝宣帝那时主动遣使来贺,两国邦交有所缓和,就算没有与成李的战争,他也不会在初即位时主动挑起衅端,皇帝想也没想就拒绝了,连太后的面都没见。邺都的事情是方赵的内政,他不仅没有干涉的兴趣,而且认为得罪君主被追杀理固宜然,都是皇帝,这点共情还是有的。

太后再没提起过。

元宪九年春,大巫师醒来不久,近乎是主动地去见了太后,且雷打不动地定期看望,甚至在卢顾叛乱后,明知清君侧就是太后本意,依然为她求情保全地位。

大巫师,覃淮,昭辞。

与他初相逢在风雪群山中,白衣如丧服,佩刀提灯,低吟浅唱的少年。在满园春色里对他微笑的少年,会专注地看着他,轻言细语地安慰他,投怀送抱岔开话题的少年。三年过去,他长成及冠了,却无可挽回地衰亡下去,生怕死得不够快,连刺客的短刀都要敞开怀抱热烈欢迎。

喉头涌上一阵甜腥,皇帝本能地掩袖咳嗽,他于宫中未着甲胄,只穿了纯黑的常服,血迹晕染不甚明显,反倒是方儁抬头看他,发觉皇帝唇边有血迹,慌忙高声道:“陛下?陛下!快去叫医生!”

皇帝与他密谈是斥退旁人的,这厢景和吐血了,难保不会算到他头上,求生欲驱使下,方儁尖声喊叫道:“快来人啊!”

口腔全是血腥味,吐出的血自指缝流下来。迷茫的皇帝被他震耳欲聋的一喊唤回些许神智,将手覆上压抑作痛的心口,自言自语道:“原来如此。阿淮,怪不得。”

是我熄灭了你最后一缕生机,也是我不顾旧谊,将你推向死地,若干年后,却喋喋不休,向你索求真情。

脸颊有湿意,他低声呢喃道:“阿淮。”

李敬信同几位将领入宫奏事,因皇帝与方儁谈话,都在殿外等待,听得呼喊,立即冲了进去,正撞上皇帝吐血,不仅吐血,还落泪了——后者比前者可怖多了,震骇之下,李敬信环顾四周,发觉只有方儁一人,立刻踹了他一脚,拎着衣领提起来,质问道:“你干了什么?”

另几位将军,心急的早已冲上去,稳重些的去叫医官,加上宫中留下侍奉的宫人,皇帝近身的亲卫,有的拿帕子擦拭,有的催大夫,吵的吵,问的问,哭的哭,乱作一团。

皇帝两手颤抖,不受控制,半晌才将桌上的小盏拢在掌心,以免它被撞倒。

呼喊询问声转成一堆乱码涌进耳道,他满脑都是巫师的残影,那些影像都相似,冷酷无情的温柔,无所畏惧的驯顺。

臣下们簇拥着他,惶惶不安,方儁也傻了,哭喊道:“我真的没说什么啊!他不是早知道?你们去问大巫师啊!”

话音刚落,另一名皇帝的亲卫冲进殿来,禀报道:“陛下!大巫师来了!大将军正陪他进来。”

这句话也没能进皇帝的耳朵,或者进了,但他混乱的思路不足以处理它。

王缵带着与气氛完全不符的快乐来了,还未进殿,就能听到他爽朗的笑声,道:“陛下,您看谁来了?”

大巫师落在他后面,对面见阔别已久的皇帝,并不感到十分紧张,还不忘继续方才的话题,温和地问道:“将军,什么淮水?”

巫师声线清澈,像音符滚动,皇帝终于缓过神,怔怔看他进来。

还有淮水为誓,景和后知后觉地想起,难得有些不想见他。

巫师无所察觉,微笑道:“陛下?”

全场都指望他安抚皇帝的情绪,于是全部安静下来。皇帝几次想开口,但他的声带似乎罢工了,以至于难以发音,就这样定定盯着巫师看,终于把大巫师看得不自信了,行礼后再次问道:“陛下?”

皇帝站起身,右手按上剑柄,走下来,站在覃淮面前。

大巫师困惑地看向王缵,王缵也茫然,于是他扫过跪在地上的方儁,勉强想起他是谁。

皇帝紧紧握着佩剑,艰难地沙哑道:“你把我当什么?”

太反常了,巫师看到他眼底的血丝,没敢说话。

痛苦中,景和将长剑抽出来,递到他眼前,问道:“你想杀了我?”那就来吧。

不必这般自苦,我对不起你,你杀了我便是。

大巫师精明的政治大脑迅疾运作,他在想到底是哪件事东窗事发了,但太多,一时难以试探,在场唯一的变数就是方儁,显然问题在他。巫师着实以己度人,高估了方儁,不是所有人都像他一样,敢信手拈来编织弥天大谎。

覃淮偏头看了一眼方儁,冷意森寒,吓得他心脏狂跳。

无缝衔接,他随即跪了下来。

这一跪实打实,毫不掺水,君臣都被那咚的一声震懵了。

对付大怒的君主,他毕竟富有经验。巫师拜伏在皇帝脚下,景和本能地退后,只听他流畅道:“臣有罪,陛下息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