卌一、听雨
以退为进,是大巫师惯用的招数,管它甚事,先认罪再说。
景和顿时气血上涌,简直想剖开巫师的心肝,看看里面都是些什么玩意儿。
诸将深感震撼,他们原以为大巫师是皇权偏宠的例外,没想到事实竟如此凉薄,看这二话不说跪下请罪的架势,太熟练了,估计没少做,稍不注意就会被下狱,真可怜。
李敬信是个老实的妻管严,家中老婆杀伐决断,说一不二,拿捏他宛如拿捏一只青虫,巫师在他心中颇有温柔小意的形象,两厢对比,不由怜悯求情道:“陛下,方儁败军之将,胡言乱语,岂能尽信?大巫师纵然有罪,私下查明便是,又何必当众辱没他呢?”
他们跟上了覃淮的思路,认为是方儁说了些什么,才惹怒了皇帝。严格来说,也是没错的。
方儁冤得六月飞雪,哭着说道:“陛下!陛下明鉴呐!”他转向覃淮不断叩首,“大巫师,大巫师饶命!”
皇帝翻涌的复杂情绪终于平息,巫师还在跪着,自认识他,百般怜惜,何时要他行过礼?遑论下跪了,不知从哪里学的,教人看得心疼。
景和俯下身,将他拉起来,拢进怀里,轻声问道:“伤口好了?还疼么?”
巫师没有回应,他在思考究竟发生了什么,能惹得景和失态至此。他为人缜密,不能容忍这么大的疏漏。
皇帝声线愈发柔软,反复安慰道:“没事了,没事了。朕的错,朕吓着你了。”
给景和当臣子如此地缺乏挑战性,兼通内外斗争的大巫师常有怅然若失之叹,卖身原来这么好用。
大起大落,令人无所适从,皇帝带着神出鬼没的大巫师走了,留下一殿狼藉。
将领们面面相觑,没能领会这场大戏关窍何在,只好三三两两地散了,要禀报的军务明天再说吧,陛下必然是没空的。李敬信踹了方儁一脚,追着王缵听八卦去了。
晋阳行宫靡丽奢侈,如今虽被搬空,但两座主殿仍留下来作为皇帝起居发令之所,陈设装饰一无所动,殿中奴婢有所留用。于是方赵数代蓄积贮藏,文甲犀象,粉黛附珠,未为关中悍勇清荡殆尽,尚存几分短暂封存的余韵,像一枚夹在书里的标本,提醒着过往非虚。
巫师被皇帝抱进寝室,陷入床榻中,熟悉的沉香短暂侵夺了神智,罗帐垂落,光线昏暗。
景和神情凝重,冷声道:“都出去。”
殿中侍女鱼贯而出,珠帘瑟瑟,她们窈窕的背影消失在视线中,皇帝捏着巫师的下颌,强迫他直视自己。
“在朕审你之前。”他向下按着情人的领口,“有什么话想对朕说?”
巫师诚心实意地问道:“陛下何故发怒?”
刷一声衣帛撕裂,苍白病态的皮肤裸露出来,心脏附近一道疮疤。
巫师的生命力与愈合速度堪称非人,皇帝摩挲过黯淡的伤痕。
“还疼么?”
覃淮几乎将它忘了,略微迟钝,道:“陛下?”
衣衫全被剥离,巫师面上恐惧之色一闪而过,应付皇帝的亲吻已有些生疏了,紊乱的呼吸声中,他试探着伸手覆上皇帝腰际,手指蜷曲,企图抓住衣料,缠缚灵魂的锁链骤然收紧。于是跌落下来,遭到不容反抗的桎梏。
豪赌必须付出代价。新的疼痛控制身体,水雾满溢,泪珠从眼角滑落。
巫师目光涣散,帐顶金线织出凤鸟飞舞,若隐若现的沉香,带他回到描摹过千百遍的梦魇,屠刀举起来,落下去。
情难自禁,皇帝自知失控,然而巫师凄惨的呜咽打破了他尚未成形的怜惜,他若一无所有该多好,剥夺他所能依仗的一切,将他锁进床帏再不放出。他早就可以这么做,十三年前就该这样做。
巫师弱声念皇帝的名字,像是难以负荷的本能乞援。
真肮脏啊,他静静地想,真脏啊。出卖色相换取上位者的垂怜,在他诸多不堪的手段中,算得上最不知廉耻的一项。
侍女们晚间才等到从房中走出的皇帝,更衣后,他慢条斯理地指示道:“稍后等他醒了,送沐浴的热水进去,再叫医官把脉。不许他出殿,也不许旁人进去。一应事宜无论大小,都来禀报朕。”
他接过佩剑向外走,吩咐亲卫道:“他们方才要报什么军务?都叫过来。”
侍女轻手轻脚地进到里间,那位金屋里藏的美人已然披衣下床,面上潮红还未散尽,仍留下引人遐思的些微旖旎,他站在灯前,夹着一封信笺,火舌舔吻过篆书的墨色,光明在眸底无助地闪动,他松开手,任由最后一角在空中消散。
巫师转过身来,平淡道:“有事?”
他分明衣衫散乱,柔弱可欺,偏偏有着上位者的天赋威势。
为首的一位侍女带头行礼,恭敬地问道:“陛下命奴婢等侍奉,阁下可要沐浴?”
“把方儁叫过来。”
侍女很是为难,道:“阁下恕罪,陛下不许闲杂人等进殿。”
房中的娈宠冷冷一笑,显然不打算放过倒霉的常山王,文质彬彬地说:“去问问陛下,若他的权柄不足以让我一见俘虏,在下事情还多,就此告辞。”
多年深宫讨生活的本能告诉她,眼前这位比景和更不能得罪,侍女即刻去汇报。皇帝私心最怕巫师一走了之,毫不犹豫地妥协了,直接将方儁提了过去,顺带吩咐侍卫,若大巫师要打要杀要剐,不必来问,直接执行就是。
许是因为身体虚弱,常年病痛的缘故,巫师并不热衷床笫中事,尽管他对此从无明确的抗拒。
景和回来时,巫师正躺在被子里,翻皇帝的兵书看。
他将书抽走,含笑道:“叫人多点几盏灯来,不怕看坏了眼睛。”
巫师沉默不语,景和与他并排躺下,轻柔道:“还生朕的气?原是朕许久未见你,一时心急,将你弄疼了。事情又多,现在才来陪你。你怨朕也是应当的,想要些什么,朕都给你,闻渊,别恼了。”他试了试巫师额头的温度,“当年邺都的事,方儁已同我说过了,阿淮,旁的朕都不问。你想我做什么,说出来,嗯?我一定办到。”
淡淡的沉香气息无孔不入,大巫师平澜无波的声音悠悠响起,他执着道:“陛下因何发怒?”
皇帝有些不解,回道:“这么大的事,为何不早些同朕说?”
覃淮缓缓道:“若为这个,为何要臣弑君?”
皇帝构思了片刻说辞,尽量温和委婉,不触及他的伤心事,抱着他轻轻道:“朕心疼你,小小年纪受了那么大的苦,朕当年早该救你回来,养在长安,一点点看你长大。”若是如此,你是不是能活泼快乐些?
巫师垂眼沉思,问道:“这和要我杀你有何干系?”
景和抚着他略湿的长发,耐心道:“为邺都的事,朕心疼得要死,你若怨朕,杀了朕又有何妨?”
巫师确认道:“陛下指的是,十三年前,孝宣帝诱杀江陵昭氏的事?”
景和道:“是,朕着实对不起你与绫后。”
大巫师疑惑地说:“就这?”
皇帝没想到他居然是这么个反应,愕然道:“孝宣帝杀了你母亲,追捕你的家族,还将你下狱······怎么能算没事?”
覃淮匪夷所思地问道:“臣还当什么大事,这有什么?江陵昭氏决策有误,成王败寇,与陛下何干?我家的丑事,说出来当笑话听罢,何须介怀?”
纵是景和这般薄情冷性的暴君,也被这番轻描淡写又泯灭人性的定论打乱了思绪,他几乎以为方儁骗了他,其实覃淮与方赵的矛盾只是小时候抢玩具一类。
“方伷将你推下水了?”
“是。”
“方燮诱杀了你的母亲?”
“是。”
“方遹追杀你了?”
“是。”
皇帝不可思议道:“这种事······杀母之仇,在你眼里,全都不值一提?”
巫师简单爽快地回答:“当然。”
他甚至懒得多费几句话解释缘由,调整姿势想要入睡,皇帝追问:“方伷呢?你不想杀了他?诱骗你服用五石散的名医,诱导张显送来乌香,你分明知道出自谁的手笔。”
大公无私,一视同仁的巫师笑道:“无欲则刚,我不在乎。”他困倦地合上眼,“陛下,五石散挺好用的,算不得毒物。”
皇帝竟然不敢再问。
自开战以来,三晋似乎始终阴云笼罩,浓郁的水汽多少湮灭了盛夏的燥热,今年的秋意来得太早了。
方赵宫廷惯用沉香,年幼的昭辞初时并不习惯,但他很有寄人篱下的自觉。袅袅香气与扑鼻腥味永久地侵入回忆,成为梦魇不可或缺的一部分。如今草木尚未凋零,献祭的仪式并未开启,沉香浓郁,如同戏剧里提前上场的演员,彷徨在空旷的舞台上,没有观众,没有伴奏。
赵国处在灭亡的边缘,尽管皇帝知道得略早,但大局已定,对正确决断的影响已经很微弱了。关东的覆亡要层次分明,条理清晰,最大限度地排除私情的干扰,才算符合巫师的政治美学。
十三年前讳莫如深的秋冬,既举足轻重又全无所谓的荒诞剧目,已在他无数个幻梦里重复上演过太多次,人性的弱点需要剔除,情感的本能需要镇压。
再来一次罢,巫师想,再来一次又何妨。
他堕入沉香的绮梦中去。
香炉熄灭了,余韵仍旧悠长。
深宫明月遥远得难以摘取,飞檐钩破迷离的夜色,寂静的庭院树影斑驳,冰冷秋风吹醒了精神。
“公子,你的病还没好,快些回去躺着罢。”侍女从房中找出来,擦拭着眼角,“等病好了,咱们就回江陵去。”
他望着圆月,淡声道:“回不去了。”
侍女泪如雨下,紧紧抱着他,哽咽哭诉:“人面兽心的方燮!请咱们来时说得多好听!分明是他那个儿子推公子下水,害得您哮喘,大家都看见了,他就是装作不知道!枉为人父,禽兽不如啊!”
“我早就有这个病,多添一次罢了。”他从侍女怀中挣脱出来,还是看着那轮冷光,“不必管我,能有办法,你就逃出去吧。”
侍女嚎啕大哭,他从衣袖里取出一方帕子递给她,微笑道:“姐姐,别哭啦。”
“家主会来救我们的——”
他笑意更深,异常笃定道:“母亲大人不会来。”
似乎是唯一值得喜悦的事。
深秋的白日太短,黑夜太长,幢幢阴影,高殿朱墙都是死物,其间住着画皮的饿鬼。领他出来的家臣指出方向,孤身引开了追兵。
“您的母亲就在那里,她会带您出去。”
他同绫后长在内宅,很少见到旁人,他记不清侍女的容貌,想不起家臣的身形,只记得他们倒地时惊愕恐怖的眼白。
深深宫闱,吃人的庞然大物,秋风飒飒,带下了树上不多的几片残叶。
闪电巨响,暴雨狂乱。他的过去一度停滞在此处。
皇帝夜半醒来,发觉身侧无人,他立刻起身,但见只着里衣的巫师开了半扇窗,挺拔修长地立在风雨旁,幽渺如鬼,凝然似神。
“心里难受就同朕哭吧。”皇帝为他披上外袍,“何必说那些话,听得人五脏六腑空落落的。”
飞斜的雨珠打湿前襟,景和安静地等了一会儿,巫师和缓道:“老师曾花很长时间教给臣一课,从我们相遇,到他死去。陛下,不要陷入已知的错误中去。”
雨声杂乱,皇帝沉默着,忽然问:“那年在凉州,初相见时你唱的歌,能再教朕唱一遍吗?”
他记住了曲调,却没学会歌词。巫师低低唱起来,皇帝还是难以跟上,因为这并非中原的语言,古怪又拗口。
大巫师思索片刻,译成了汉话,于是这支模糊不清的古老小调清晰起来,回荡萦绕在嘈杂的风雨中。
“至高之神,众神之王
下临黎庶,上成三光
幽明允武,从服万邦
独抚我民,隳山造像
夙夜絜诚,长歌咏望
哀矜恻隐,血嗣乃降
奄有四海,归旆扬扬”
高歌起来是很欢悦昂扬的,更像原野上建造家园的民众挥汗之余信口的民歌,王巫的哼唱太柔和,转译也过分雅驯了,皇帝却对这歌功颂德的词句并无意见。暴雨酣畅淋漓,景和于乐律更有天分,很快习得了整支歌,笑道:“朕还当是凉州哄孩子的安眠曲,竟是他国的宗庙乐歌?”
夏末的暴风雨来去匆匆,屋檐下水珠点滴,月光悠悠探出身来。
他俯身在巫师额头落下轻吻,虔诚得如同亲吻神迹,道:“和我回去睡觉吧,你一定太累了。”
好哄的大巫师点了点头,依偎进皇帝怀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