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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行刺

卌二、行刺

论功行赏过后,皇帝命令将分配好的战利品先行押送回京,周师纪律随之迅速整肃,富贵温柔乡般的晋阳宫俨然变为森然有序的坚固堡垒。

次日,诸将与皇帝共进午膳,李敬信本以为能见到覃淮,却连大巫师的影子也没有,遂心直口快地问道:“陛下,阁下怎么不在?”

景和正拿刀切烤好的羊肉,将刀刃往薄饼上一抹,拭去油腥,道:“闻渊还在睡。”

没人会闲得品评皇帝的宠臣为何睡懒觉,这一话题很快就过去了。晚间商议军务后,照旧一同用餐,王缵心想这时候总该起来了吧,提议道:“人多热闹,不如请阁下也过来?”

皇帝头也不抬,道:“不必了,他还没起呢。”

将领们腹诽这是真能睡啊,黑白颠倒的。

然而大巫师并不昼夜倒置,他晚上也不起。皇帝从被衾里将他剥出来,任由半梦半醒的宠臣靠在怀里,喂了半碗蛋羹,覃淮已然撑不住,本能地要蜷缩回去接着睡。

景和对此习以为常又无可奈何,才端着温水喂了几口,大巫师清醒时长告罄,倒头沉眠。

每次他回宫,时有这种睡不醒的状态,仿佛在外耗尽了精力,回到安全的巢穴才敢补回来,严重一些,就是呼吸微弱脉搏停跳的重度昏迷。

其实他不该来晋阳,皇帝看着他平静的睡颜,大军不会停在晋阳太久,行军途中诸物不备,缺乏养护巫师的条件。但他非要随军也没办法,若真能驳回巫师的意愿,去岁就阻止了。

覃淮下意识向热源靠近,皇帝思虑着战况,顺手缠绕巫师一缕头发。

身旁人蓦然瑟缩了一下,像被打了一鞭,景和当他又梦魇了,正要抚慰,巫师猛地坐起来,瞳孔放空,神色从恍惚向清明过渡。

“闻渊?”

某种诡秘的潮湿冷意在他面上渐渐浮现,紧接着湿润褪去,代之以稳定的漠然,看到景和,惊醒的巫师才渐渐柔软,伏在皇帝膝上,厌倦地合上眼。

皇帝轻拍他的背脊,问道:“怎么了?”

巫师转眼又困意深重,微弱道:“灵脉恢复的速度加快了。”

他握着皇帝的手,看起来并不很当一回事,懒懒念道:“陛下。”

景和应声,于是大巫师含糊地嘱咐道:“代臣递个口信给楚君。”

皇帝问道:“说什么?”

大巫师眼睛睁开又闭上,几经挣扎,困得声音绵软无力,道:“再干违逆人伦的蠢事,我就去金陵葅醢了他,盛一盅请姨母吃。”

景和最喜欢他这般清可见底又不能撼动的情态,爱不释手地揉弄了一番,烦得巫师又挪了回去,将自己蜷起来接着睡。

覃淮一口气睡了四五日,在此期间,皇帝接到了陈璗已击溃杨弢军的消息。若贸然孤军向东,则后勤补给不仅要两头兼顾,拉得太长,也容易失去对周赵楚交界地带的控制,只令他留守晋州,等待合军,

行军不能乌泱泱地来,撤军自然也不能乌泱泱地走,沿汾河一线,从南至北,各要塞城池的驻军须依次向南向东,有序与陈璗南营军合并,故而驻在晋阳的王师仍在当地扫荡残余,而诸将已被渐次派到南边领兵,皇帝身边只剩下王李二人。

王缵老成持重,李敬信则是个直肠子,对覃淮好奇,连陈璗的委婉试探都不曾有,有事没事时常问起,皇帝不胜其烦。好容易大巫师睡够了,沐浴更衣准备出来逛逛,刚巧当地耆老豪强们相约而来觐见天子,要在晋王祠作一番仪式,他们的表态事关周朝对三晋治权的合法性,放在晋人的老祖宗叔虞面前正合适,景和欣然同意,带着王缵去了,留李敬信陪伴大巫师。

大巫师对皇帝的重臣一般多给几分面子,李敬信对他观感颇佳,两人一同将夜明珠当弹棋玩,侍女呈上补药来,李敬信道:“阁下可是身体不适?”

巫师一饮而尽,拿帕子擦拭唇角,随意道:“补气血的药罢了,聊胜于无。”

覃淮的病弱天下皆知,一度有人认为,他因此不堪出任官职,否则三公早是囊中之物。

李敬信道:“可惜了,臣随陛下去过晋王祠,那里风景宜人,待阁下病体好转,实在该去观赏观赏。对了,他们主事的同阁下一样,也是个巫师,说什么您出自凉州覃氏,他出自幽州李氏。”

大巫师不以为意地颔首道:“方燮与方伷都好搜罗方士巫师以为己用,并不稀奇。”

他随手捧了一捧明珠,莞尔道:“我够用了,这些将军拿去玩罢。”说着命侍女装盒,李敬信连忙道谢。

这位佞臣既斯文,又随和,真正做到了“对待同志要像春天般的温暖”,实在教人厌恶不起来,李敬信自然而然地说:“阁下,屋里坐着怪闷的,你若身子还好,不如随臣去晋阳宫中走走,就是累了,也随处可以暂歇。“

两人走出宫去,一路上诸殿驻军颇为严明,见到李敬信,纷纷行礼问候。

李敬信认为巫师从未领兵打仗,必然不晓军事,便兴致勃勃地为他讲解,将出征以来的战事说得绘声绘色,讲到晋州,微微叹息了声,道:“现在想来,若非臣得意失察,陛下急着北上,也不必招降那方遹——”

覃淮温和道:“行军胜败常在瞬息之间,早些拿下晋州是好事,若能招降,何必一味进攻,徒增伤亡?淮水事是我本意,将军何必介怀?”

因为不愿被围观,加上职业习惯,巫师向空旷无人的寂寥处走去,李敬信不自觉也跟上了,行宫偏僻一隅杂草丛生,几间房屋颇为残旧,他不由啧啧称奇道:“料不到晋阳宫还有这种冷僻地方,太荒凉了,怪吓人的。”

覃淮径自穿过凌乱草木,行至朱墙下,盯着那掉漆的墙面。

晋阳近来时有暴雨,空气湿润中带着泥土清香,巫师苍白的指尖虚抚宫墙,末梢的震颤微微地传来。

李敬信也走过来,奇道:“阁下,怎么了?”

死过人。或许也是在某个雨夜,有人将他拖过来,举刀切断他的喉咙,像宰割一只猪羊,鲜血高高溅起,不解与痛苦永久落在这面墙上,大雨洗刷血迹,油漆斑驳幕布,他被世人遗忘,唯独大巫师落了声叹息。

覃淮侧头瞥了眼李敬信脚下的土地,以讲鬼故事的语气幽幽道:“将军,你脚下埋了死人。”

李将军赶紧跳开,他是个正经拼杀出来的战将,倒也不害怕,揣测道:“这里是冷宫,才会这么随意埋人?”

“不。”巫师清晰回复,“不随意。”

他们身后跟着皇帝的亲卫,大巫师命令道:“派人翻一下那片地。”又问李敬信,“将军有晋阳宫的地图么?”

李敬信道:“有,我这就命人取来。”

巫师疾步走向一旁的狭小宫室,依次进屋查看,尽管事情来得突然又诡异,他眉目间仍是平和甚至有些随意的,哪怕挪开杂物,看到坐在角落里的骷髅骨架,久经沙场的战士都发出惊呼,他也不过是无辜地一歪头。

那厢掘地三尺的亲卫们也有了收获,李敬信只见那挖出的骨头都发霉般密布纹路,毛骨悚然道:“这都是什么东西?”

大巫师淡淡解释道:“巫师诅咒的死人往往如此,挺常见的,不然无以设阵作法。”

他接过奉上的地图,抖开看宫殿的分布情况,李敬信替他指出道:“阁下,我们在这里。”

大巫师草草一看,将它合上了,直视李敬信,道:“将军。”

他完全没有恐惧不安的神色,琉璃般光泽动人,李敬信不由应道:“臣在。”

巫师语速略缓,娓娓道:“形势紧急,我来告诉你结论,将军执行。有人在晋阳宫布置了恶阵,规模庞大,毫无避忌,只能是常山王方儁所为。现在,立刻派人去将他提来,如果他逃跑,那就控制他的家属,必须将他们留在晋阳宫。最要紧的是陛下去了晋王祠,极有可能遇到危险,你亲自带兵前去,包围那里,不论情况如何,务必阻断祭祀,将陛下与耆老们带出来,”

李敬信问道:“那阁下怎么办?”

巫师喜怒难辨而不容置喙,清冷道:“带兵去晋王祠搜捕方儁,我会处理行宫的事。”

李敬信领命前去,大巫师留在原地接着看图,稍后,亲卫领着被拘押的方儁过来了,巫师看了一眼,揉了揉眉心,道:“不是他,人被换过了,其他人呢?”

亲卫道:“阁下,方儁的妻小属臣还在,臣已加派人手看管。”

覃淮面无表情,因果线索渐次串连。

方儁在晋阳宫设置的阵法绝非一日之功,应当在山川觉醒后就着手准备了,堪称深谋远虑,孰料大巫师重伤后灵脉消失,法阵无法驱动,周军破城而入也只能徒叹奈何——谁也没想到楚君丧心病狂地献祭了妘姓血脉,山川惊动,灵脉加速恢复,差不多到了临界值,设都设了,还是用了吧,本已绝望的常山王铤而走险,掐在周军回撤前夕准备一网打尽,遂扔下一家老小,自己跑了。

巫师深感困惑,瞒着方伷秘密蓄养巫师,在行宫内杀人设阵,对景和与他能屈能伸,有这般智慧、手腕、毅力,干点什么不好?拿搞巫蛊的精神研究提升晋阳城防水平,周军未必能杀进晋阳宫。

缩略的晋阳行宫脑中铺展,各类阵法线条交织,数点枢纽破雾而出。

覃淮轻叹一声,对亲卫道:“都退下罢。”

他垂眸却不犹疑,发带在漠南用完,军中并无储备,巫师从随身香囊中倒出明珠来,它们晶莹剔透,在掌中发散微光。

巫师仰望浓云密布的天际,后退一步,将明珠尽数向上抛洒,圆润的形体模糊消逝,点点灰白的雾气惊鸿般四散飞离,愈来愈透明,将整座离宫笼罩在内。

唯一下落的一颗轻柔地落在咒诅束缚的人骨上,霉斑苔藓般攀附滋长的恶意在温和白光中消弭干净,恢复正常的骨架融入泥土,仿佛什么都未发生。

目送清风的巫师微提唇角,虚无的刹那,他神情自由而哀伤。

分离皇帝与大巫师是正确的选择,晋王祠击杀景和,晋阳宫剿灭周军,能不能杀大巫师搁下不议,除非覃淮能现造一个皇帝出来,不然赵的危机终究是解除了。方赵皇室岂有兄友弟恭一说,若方儁如愿,下一步就是杀方伷上位。

老巫师步履蹒跚地迈过门槛,在侍童搀扶下来到皇帝马前,领众人跪拜。

王缵请示道:“启禀圣上,人已到齐,祭礼也已安排妥当,午时将至,请陛下旨意。”

皇帝与随臣下马,老人恭敬地引他们从正门进入,景和带头上阶,将要进门,却毫无预兆地刹住脚步。

一行人跟在后面,有的险些绊倒,王缵轻轻道:“陛下?”

因是参与祭祀典仪,规格又不比朝会册命,皇帝只着日常儒服骑马前来,那只盏也随衣装捎上了。他若有所觉,不着痕迹地将手伸入袖中,感到它略微发热。

老巫师困惑地看着他,拱手行礼道:“陛下,吉时要到了。”

太奇怪了,这只酒盏应是血契的凭证,但大巫师从来没有说过它的用处,上次这般发热,还是在长明殿行刺时,难道巫师的身体又出状况了?

某种说不清的预感细密如丝,笼上心头,王缵不安道:“陛下,出什么事了么?”

老人惶惑无措地站着,蓦然,皇帝对他灿烂一笑,笑得主事毛骨悚然,景和道:“大巫师来晋阳了,前辈知道么?”

众人堵在大门前,茫然不敢言,老人道:“臣听闻大巫师重伤卧病······”

晋王祠内外皆由景和亲军守卫,刀戟林立,寒光森森,衬得皇帝无缘无故的笑容愈发和善,景和笑意盈盈道:“正巧闻渊身体不适,朕想请前辈为他看看。今日天气阴沉,不宜祭祀,不如请前辈与诸位耆老一同去晋阳宫小聚,改日再来拜祭,如何?”

临门爽约,老人不敢抗议,委婉道:“待行毕祭礼,再去晋阳宫不迟啊,陛下来都来了。”

皇帝笑着去看王缵,大将军在他手下多年,立刻领会圣意,上前一步,拔剑而出,二人身后的武将见长官出剑,纷纷效仿,当即响起金属摩擦剑鞘的声音,整齐短促,如琵琶扫弦。文官们面面相觑,他们也是礼仪性佩剑的,秉着佩都佩了的想法,跟着七零八落地去拔,刺啦声听着牙酸。

此情此景,老人只好妥协道:“待老臣先回去交代一声。”

“不必了。”皇帝意味深长地看着他,“现在就去。”

老巫师唯唯诺诺,向皇帝作揖,颤颤巍巍地就要下阶。

王缵侧身给他让路,老人按着刀柄,似乎将它当作拐杖,将与皇帝擦肩而过时,猛然拔刀,迎面朝皇帝砍来。

方才众人出剑,唯皇帝无所动作,景和下意识退后,抬右手格挡,刀刃浅浅划过小臂,带下淋漓鲜血;左手已习惯性按剑,锋刃半出。

老人显然不指望用兵器弑君,从袖中抽出一张叠好的黄纸,向皇帝掷去。

符咒裹挟邪风,气势汹汹,看起来只是脆弱纸张,却暗含刺骨杀机,两人相距不过两步远,瞬息间事,竟如已历万年。

然后,那张可怜黄纸轻轻打在皇帝身上,软软飘下来,被风吹走了。

亦如帐幕之内水声泉韵,避无可避的巫师跌落的手臂,最微末的力量都失却了,指尖徒劳震颤,孱弱如出一辙。

至高规则收紧锁链。

在围观群臣看来,这老头大约是搭错了筋,行刺就行刺,刀都在手,拿纸团打人做什么?本是长虹贯日荆轲聂政,转眼即为小儿无赖顽童戏雪,有损格调。

武将们将他扑倒在地,皇帝在原地反应了好一会儿,还是王缵命令道:“把里面所有伪赵臣子捉拿了!”

李敬信率兵赶来,正撞上这一幕,见龙体损伤,惊愕无比,慌忙滚下马告罪。

士兵们从祠中搜出了一堆巫蛊器物,其种类之丰富,储备之充足,足以令大巫师自愧弗如,掘地三尺的搜捕下,从密室拽出了藏身其中的方儁。

皇帝见到他,也感到难以理喻,又没想杀俘,何苦来呢?一边上药,一边叹息道:“大巫师,你家人真是没一盏省油的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