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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难封

卌四、难封

现在他全身浴血了。

巫师立在血泊里,背脊笔直,右手提剑,长发散乱披肩,似是才回过神,整个人微微颤抖,宛如北风中簌簌落雪的青松。

景和自后贴近他,握住巫师的手腕,将长剑从他手中卸下,柔声道:“淮卿,做得很好。”

干得漂亮,下次别这么干了。

巫师垂下的纤长手指几度蜷曲,始终不能回握,无助地如要抓取什么。皇帝叫回斥退的亲卫,命他们再换热水来,一连换了数次,才勉强将大巫师面上的血洗净,皇帝拿湿帕子揩去他指缝间的血渍,很矜持有分寸地警告道:“闻渊,你失态了。”

话中半分责怪的意味都不敢带,轻缓得如一句玩笑的埋怨。巫师低着头,眼睫扇动,杀人的是他,看来反倒比死者更堪怜,皇帝有心给个教训,并不去哄他,回头吩咐侍卫道:“将常山王的尸体呈送给三老们看看,别说是谁杀的。”

亲卫请示道:“陛下,来贺者中有方儁的同党,可要拘捕?”

皇帝将巫师的外袍脱了,解下自己的给他穿上,随口道:“不必,由我们动手,反倒会使这些人疑惧生变。你按招供的名单,传些含沙射影的风言风语出去,让他们互相猜疑。”

亲卫应诺,又问道:“方儁的亲属,陛下如何安排?”

景和道:“即时处决。”

血腥味愈发浓郁,久留恐怕会恶化巫师的精神状况,皇帝牵着他出门,覃淮犹想回头,立刻被遮住眼睛,强行带了出去。

刺杀案后,宫中奴婢一并被收押,贴身服侍的事不宜交给侍卫做,皇帝索性代劳。

殿中月影婆娑,凉意微起,衣裳委地,皇帝触及巫师里衣的系带时,一直沉默的佞臣阻止道:“我自己来。”

景和年长他七岁,对巫师的宠爱颇有几分居高临下的照管意味,小情人骄纵些反倒可爱,他喜欢见到慵懒地蜷在床角要他剥橘子的大巫师,尽管这般情景只在天时地利人和的少数时候出现。覃淮性格极为坚忍,皇帝既敬佩他的克己自律,更珍视他难得的软糯妩媚。娇弱美人俯拾即是,皇帝并不是真好这一口,引他沉迷的是矛盾感。

以矛击盾,终有损伤,大巫师每一分若即若离都令他不安,直到事实撕开旧疮疤,血肉鲜明地证实预感。

比之过往不得章法,如今的皇帝心态平和不少,立刻停手,温和道:“朕在外间等你,快些出来,知道么?”

巫师失控的情绪终于有所回转,垂眸点了点头。

皇帝微不可察地叹了口气。

沐浴完毕的巫师披着里衣**地步入后寝,景和一见便无可奈何,顺手取了毛巾重新擦拭,为之穿戴衣裳,再拿薄毯笼上他,道:“同你说过多少次,出浴湿着会着凉,朕的话真是一点不经心。”

大巫师乖乖坐着,皇帝想了想,还是不忍说重话,刻意放松了语气,吩咐道:“先将粥喝了再吃药。”

巫师裹着毯子没有动,景和好笑道:“又要朕喂你?”

大巫师自闭依旧。皇帝的耐性浩浩荡荡,取之不尽用之不竭,好脾气地起身去取火上温着的米粥,抱着他一勺勺喂食。

门外看守的亲卫叩门禀报道:“陛下,王将军与李将军求见,说是明日大军南下,还有些事要与陛下确认。”

怀里的宠臣动了动,想要从榻上挪下去,皇帝制住他,命令道:“请进来。”

君臣议事时覃淮在场并非值得惊异的奇事,然而今次未免过分,苍白的美人凌乱地罩着毛毯,几缕湿润的长发落在鬓边,驯服又怕生,一味往皇帝背后躲藏。

王缵扫了一眼便心知肚明,识趣地低头非礼勿视,李敬信问道:“陛下,大巫师身体不适吗?”

这人是怎么活到现在的,王缵立刻朝他使眼色,景和笑着去看巫师,道:“问你呢,哪里不舒服?”

大巫师探身端过药碗饮尽,利落地将自己往毯子里藏了藏,不愿说话,皇帝揽他入怀,从后颈沿脊骨爱抚,漫不经心道:“说吧,什么事?”

李敬信还想问,被王缵抢先打断。

任劳任怨的王大将军一口气将回师南下事宜报告完毕,马不停蹄地请示并州以南各州县的官员布置,汇报对觐见的闾里豪强的招待安排情况,李敬信半个字插不进去,大将军已就现有军情最终总结道:“陛下,恒州刺史前日举城投降,方赵大势已去,是否传信罗将军,让永丰军不必来了?”

巫师枕在皇帝膝上,呼吸均匀,半睡半醒地浅眠。

景和沉吟道:“降叛不过小事,燕赵姻亲,鲜卑若是以援赵为名趁火打劫,北道必定不稳,我大军已南趋邺都,命他收恒州粮草,留意幽州动向。”

在大巫师略显理想主义的预估中,面对灵脉沉寂,东西决战的窗口期,关东三国应当迅速联合,合力击败与削弱兴起的关中,让天下回到相互牵掣,谁也无力统一的“和平”状态来,它们的反周联盟确实在名义上组建起来了。赵燕迟迟没谈拢,南楚想渔翁得利,眼看方赵亡国在即,倒该担忧南北两国会否倒打一耙,趁乱分尸。鲜卑窥伺恒代,南楚觊觎淮泗,两地纷争由来已久,与其流血力战,不如且看眼前,联弱攻强谁都知道,但并非人人都似巫师与单于般态度坚定。

王缵还想说些什么,巫师身躯颤抖,埋头本能地去寻皇帝的掌心,景和习以为常,轻抚巫师的脸颊,低声安慰。

良久,巫师终于开口道:“景和。”

一字一句念得认真,皇帝回道:“别怕,我在。”

覃淮去攥皇帝的衣袖,景和重复道:“我在呢,闻渊。”

像只娇纵又可怜的宠物,在主人面前,连放肆都小心翼翼。李敬信找到说话的机会,脱口就说:“陛下,您怎么又欺负大巫师了?”

降你三级都算少了,王缵心如死灰地瞥了他一眼。

皇帝的冤情大旱三年起步,从长安到晋阳,处处都流传着婉转悲哀的皇家恋歌,谣言里的皇帝与巫师上演着一出出强取豪夺娱乐大众的好戏。

大巫师丝毫不打算替陛下辩白,继续扮演一只笼中的名贵鸟雀,景和默然,半晌冷漠道:“李卿。”

李敬信不明所以地应声。

“罚俸半年,回去多读点书,给朕退下。”

两位将军走了,巫师闷闷的笑声低低响起,皇帝又好气又好笑,轻斥道:“胡闹。”

大巫师幸灾乐祸,差点从榻上滚下去,景和将他抱回来按在身下,巫师怡然自若,挽起皇帝右臂的衣袖,看到伤口已经愈合,若无其事地放下来。上位者灼热的亲吻迎面落下,巫师眸光微闪,终是合上眼,默认了更进一步的占有。

夜半三更,自睡梦中转醒的巫师拥着被衾,床边窗下亮着数盏莲瓣青瓷灯,烟罗软纱柔化了光芒,巫师侧过身,一言不发地看着景和批复公文的身影。

**方歇,躯体里外都觉不适,巫师缓缓坐起,挥手成风,帷帐摇曳,一时灯烛俱盛,室内光辉如昼。

景和没想到他会醒,停笔讶然道:“怎么了?身上不舒服?”

既要皇帝带着他亲征,那就要尽侍寝的本分,覃淮自知没有抗议的道理,哑声回说:“太暗了。”

景和心领他亮灯的好意,柔声道:“朕怕光晃着你,又睡不着了。明日大军就将南下,日夜兼程,还要跟去邺都?”

大巫师疲惫地反问道:“不行么?”

“可以是可以,你拿什么与朕换呢?”纵是夜深人静时候,巫师的坐姿仍然本能地端正,皇帝凝视他,露出意味不明的笑容,“朕行军十余年,自励甚严,从未带过美人。淮卿让朕破了规矩,朕可不白担骂名······若是受不住,你又要怎样哭着求饶?”

这天真是没法聊,大巫师默默躺回去。

皇帝扳回一局,颇得意地笑道:“快睡吧,明天一早启程,车马颠簸,又该睡不好了。”

巫师在锦被下露出半张脸来,堪称乖巧地看着他,道:“陛下今夜还睡么?”

“军中朝中积了不少奏报,加之离京远征,国内难免要多做留意。”留守关中的心腹们发来各类密报,也须一一回复,确保后方安定。

巫师爱莫能助,裹着被子从床的一侧滚到另一侧。

皇帝低笑道:“大巫师。”

“嗯?”

大巫师临机应变,以自残为代价将才平内乱的皇帝坑去攻赵,给他留了一堆家族内外的烂摊子,自己又神出鬼没地从凉州抵达晋阳。一通操作欺君罔上,且事先未作任何布置,全权交给皇帝判断——寻常君臣,岂有这般信任可供消耗?昔年凉州相逢,覃淮答允皇帝的求欢,委身为佞幸,无疑是再正确不过的决定。臣子若与敌国有旧,只令皇帝平添猜忌;情人隐而不发的悲哀往事,反教陛下心软似水,不忍再行逼问。覃闻渊一点不少算。

千金之子坐不垂堂,大巫师竟连卖身求宠都干得出来。

种种心计皆是阳谋,景和温声道:“今晚的事,知道错了么?”

大巫师说:“知道了。”

“错在哪了?”

巫师良久无言,方儁母子非杀不可,这一逻辑深深刻印在大巫师的职守中。他有义务与权柄,他更为时势所逼迫,常山王与王太妃皆与妘姓有旧,其手段也是巫蛊的手段,他必须以最坚决的行动表明立场,取信于人。

皇帝等了一会,将批示完毕的一摞书信理齐,另拿一本阅览,淡淡道:“自你到长安,大至公卿二千石,小至宫婢兵卒,没有你命令却不听从的。方才朕就在你身边,侍卫就在屋外,你却自行杀戮,朕手下没人了么?”

大巫师有些意外,顺从道:“我错了。”

景和起身,将最外一层帐幔放下来,嘱咐道:“睡罢,朕就在这里。”略一停顿,又极轻地补充,“往后不必如此,别想那么多。朕不是孝宣帝。”

他可能永远不会知道。皇帝远望西斜月色,他驯服柔顺的情人,多谋善断的宠臣,因一个错误的开始,再不会相信谁了。他知情识趣,懂事体贴,除却真情,什么都有,什么都给得起。

承诺诉与本心,原不指望得到回应,巫师却道:“是也无妨。”

他嗅着些微沉香气,意味不明地说:“我长大了。”

“爱升,则天下不足容其高;欢坠,故九服无所逃其命。”皇帝垂眸,俊朗容色压抑固执,“卿有郭后之殷鉴,朕惧阴后之难封,‘将恐将惧,惟予与汝。将安将乐,汝转弃予。’”

巫师平淡道:“臣是男子。这些话,陛下留着对后妃说罢。”

意料中的回答。放在东征前,皇帝或许还会失望,就像他在覃淮消极回避时的不安恼怒,如今却只是静默数息,起身掩上帘幕,温和道:“阿淮,睡吧。”

时光倒回十三年前,公事重私情薄,无论重来多少次,都不足以让那个少年皇帝施以援手。何况大巫师风骨凛凛,宁愿远走大漠,胜过再一回宫闱偷生。

黄金宝石装饰的营帐里燃着火光,昏暗的阴影,打在紫绒地毯上。

黑发黑眼的少年端正跪坐,垂眼安静地注视着膝前方寸之地,直到微弱的光线被彻底阻隔,他抬起头,声线沉稳安定。

“老师。”

“事情办完了?”

“是。”他恭顺地回答,“我已处理完毕,将公文下发各营。”

“昨天晚上,你私自去哪儿了?”

少年没有立即回答,目光毫无波动,仿佛一潭死水,他似乎困倦极了,眼圈下乌青明显,尚且稚嫩的面庞溢出几分绝望的死气。

“我去了海边。”他斟酌着解释,“只是散步,没做什么。”

君王收回怀疑的审视,帐中死寂略微搅动,他俯身打量着少年的脸色,那双浓郁的眼瞳流转出琥珀金的微光,终于,他冷笑道:“出息。”

少年熟稔地答道:“非常抱歉,老师。”

“你收下他的信件,并私自回复寄出。你还记得我的禁令么?”

他微微合上眼,没有恐惧的神情。

火苗扑闪明灭,劲风掠过耳畔,他没能立住身形,被打倒在地,男人拽着他的头发撞向帐中装饰的雕像,温热的血顺着额角淌下来。

镶嵌铁钉的长靴压在手腕,少年动弹不得,骨骼开裂的细微声响渐渐清晰,非人剧痛终于让他泄露出几声呼喊,但再无更大的反应。

单方面的殴打还在继续,内脏绞作一团,仿佛在出血,腕骨在频繁的碾压下从开裂到碎裂,血肉里似乎掺杂了粉末,像是什么多余的杂质,硌得人难受。比之平常的发病,似乎疼得轻一些,又似乎重一些,两种痛楚很难对比,心肺的运作锈蚀进行。

隐约有旁人说话的声音,异国的语言生涩而难以辨别。纷杂混乱中他抬起头,冷白的日光从帐篷出口透进来,那里站着一个同样高大的人,逆光看去,耀眼的金发也褪色了。

于是他颇有闲情地思索,今晚恐怕又要通宵,否则办不完那许多的文书。

转念又想起,右手好像不能用了。

大巫师睁眼醒来,车声辚辚,驷马萧萧,他被藏在层茵累褥中,像巢中雏鸟,厚重柔软的皮毛罗绮减轻了马车的颠簸,连何时被送上来都不记得。冰纨光滑,他埋得更深些,弱声道:“你欺负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