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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朱弦

卌六、朱弦

昏惨惨孤灯侵月色,炉火渐息,抱柴傀儡徘徊屋外,却始终没收到主人许可的指令。

巫师伏在凌乱的床榻里,指间缠绕着无意识拉扯下来的帐幔系带。

皇帝抚过他光裸的腰侧,感到枕边人些微颤栗,含笑道:“这可不好,要习惯朕碰你。”他又唤了一遍那个新鲜的名讳,“大巫师?”

大巫师不想理他,待平复呼吸,拎起外衫就要起身离去,权色交易,该他展示的诚意已然到了。可惜皇帝不这样认为,一把将他揽回来,意犹未尽地调戏道:“怎么要走?不疼么?”

覃淮身上常有伤痕,有些还能想起缘由,灯油烫伤的,磕到桌角了,更多则茫然无知。景和以为这是巫师需要婢仆簇拥的证据,实则他根本察觉不出小伤的痛感,有更浩大的掩盖了它们。

对上疑惑的眼神,皇帝给他看一方帕子,红白融成淡粉,覃淮盯了许久才明白过来,恼羞成怒,立刻要挣脱,被捉着手腕解下细带,五指收拢,某件东西收入掌中。

小小的红玉莹润温凉,景和道:“是朕东宫时的令牌,现在还能用。”

覃淮安静地凝视它,眼睫开合越发缓慢,最终半梦半醒地睡去,赤璋就落在手边,皇帝为他搁在枕畔,下床取药,发觉室内温度略低,想着出门唤侍卫添柴,门开了,傀儡与他四目相对。

这些傀儡只听从主人的命令,按大巫师的说法,只听从本家血脉的指令。

皇帝沉吟,试探着退后,为它让出道路来,轻声道:“进来。”

傀儡前进又后退,几经犹疑,最终还是进了屋子,它一会转去床榻的方向,一会又正回壁炉的方向,满怀纠结,艰难地完成了任务。

药膏有些凉意,巫师初时还瑟缩,景和便停下来低柔地哄,美人清霜也似,一截寒光不染尘,却孱弱依偎,顺服地任他摆布。越看越欢喜,连颦蹙的眉都在撩拨心弦,情之所至,言语道不尽疼惜怜爱,风雪交杂中的歌谣便从唇齿间吐露。

他伸出手去,抚平眉心。

风雪暂平,灰白天光透过窗纱。

与皇帝同行的亲兵叩门来送早餐,闲谈几句,好奇道:“臣见厨房里有许多吃食,怎么从来不见主人进餐?他是辟谷的神仙么?”

景和欲言又止,床帐里的巫师声色清爽,懒洋洋道:“不是。”

亲兵吓得退后数步,骇然看着衣衫凌乱的巫师掀开帐幔坐在床沿,此情此景,是个人都看得出他们干了些啥,亲兵犹自难以置信,去瞧皇帝的脸色。景和笑道:“怎么,要改口叫夫人么?”

出于惯性的绝对服从,亲兵居然犹豫了,巫师恹恹打断道:“大可不必。”

皇帝戏谑道:“好薄情呀。”

巫师意识昏沉,铁锻陶冶囚于模范的规矩仪态都有些维持不住,疼痛宛如一线电流灼烧劈裂,从头到脚乱窜,他面无表情,从容道:“陛下,臣再睡会儿。”

景和见他脸颊绯红,走去抚摸额头探温,征询道:“吃过早饭再睡,好不好?”

一夜荒唐,最欠缺深谋远虑的意气行事,对也好错也罢,他不该在此久留。他想说些话,理清楚,心上却无端浅浅压着莫名的忧郁。

我总该试试新途径,他为自己开脱。

软糯的汤水温暖唇舌。皇帝如何对待枕边人素有旧仪可循,但一位出身巫族掌握重权的情人,天然较恩幸美妾迥异,起码不是厚其赏赐能打发的,甚至也非封官裂土能敷衍的。但他想要,想要就要得到。倘如覃淮是女子,皇帝即刻愿许诺后位,他挑剔,但果决,从不放任时机流失。风险、代价与阻力,都放在获得之后考虑。至于感情,则更无分辨的必要。

“好了。”覃淮挣扎出来,隔着衣袖握住皇帝的手腕,“多谢陛下。”

他实则是想再躺一躺的,却习惯性改了主意,一边找衣服穿,一边条分缕析地说:“陛下久留不归,军中京中恐生动荡。外面雪已停了,待臣处理完家中的事务,陛下可以安全出山。”

“愿不愿随朕回去?”

巫师低头穿靴,简单回复道:“没必要。”

景和见他从柜子里随意扒拉出一件外袍,也不看合身与否,草草披上就向外走。亲兵终于找到可说的话,问道:“尊驾哪里去?”

覃淮手握长刀,闻言想起什么似的,毫无朕兆地提议道:“陛下要与我一起么?山中有先祖留下的东西,这场雪恐怕就是它在作祟。”

浮光掠影,充盈白雾燃起煴火,深冬无人山的积雪融为春水,巫师黑眸深处漂浮着一点金。

他倒在他怀里,宛似抽走骨骼的一抹魂体,轻如团絮,薄也柔软。

我得看顾他,皇帝陷入那飘忽的触感中,近乎本能地想,如果没人管一管,如果能有人管一管。

大巫师在秦筝声里转醒,景和按弦住音,俯身亲吻淡去血色的唇。

琴音激昂欢快,丝弦震颤惊起尘埃,阳光下女子素白柔荑刚健有力,淡青色的血管清晰可辨。

步摇熠熠,下垂一段珠玉琳琅,似黑夜里流星拖长的尾,亦如倾泻奔腾的瀑布裁出的光,细碎碰击,欢快的溪流跃过山石,遗落音韵。

余响与炉香交缠,袅袅上房檐。袖沿藤蔓细密盘旋,玲珑珍珠散如原上野花,攀至光洁的颈项。

侍女垂首立在门边,待琴曲终结,提醒道:“殿下,燕主那边传来消息,要您立刻回中京。”

太华公主自琴前起身,手执纨扇坐在芸窗下,初秋热意依旧波浪般渗入室内,她转着玉柄,翻来覆去地赏玩扇面的图案,良久,微笑道:“要出兵幽州了?”

侍女劝说道:“殿下,晋阳失守,邺都覆亡在即。殿下在中京已有根基,燕主也还念着您,如今回去,一可免方伷的迫害,二来也能保全殿下的尊荣。公主明媒正娶,正经是鲜卑的皇后,您已为母国尽心尽力了,回夫家是应当的,谁能说您半句不是?”

“你错了。”公主断然下达判语,她的坚毅有时更甚覃淮,“我的父亲是孝宣帝,我的母亲是手握昭、李二氏的妘姓家主,这份血脉出自天定。母亲抛弃我,父亲出卖我,再怎样摆布我,他们不能否认我身上流的血!凭什么一份违逆我意愿的婚配就能转变我的民族,逼迫我倒转长戈攻击我的故乡?他有多么自大,以为一点可怜的宠爱就能打动我为他当牛做马?我的忠诚有多么轻贱,只因为家里的一些挫折,外人的一些引诱,便抛弃了诗书教我的道理?我是方赵的长公主,我不是鲜卑的皇后。父亲说了不算,母亲说了不算,方伷说了不算,唯独我能决定我的立场。”

言至于此,她反而语气和缓,哀婉伤痛,叹息道:“你走吧,告诉我从中京来的奴婢,我将他们返还给燕主。”

侍女跪地俯首,不肯离去。太华将团扇放在案上,自柜中取出首饰匣,将其中簪环尽数倾倒在地,淡淡道:“算你们的行路之资。”

北雁南飞。侍女膝行上前,拽着公主的衣裙哭道:“适才不过为殿下计前程,如今殿下定了主意,奴婢万死不辞!”

太华依旧在摆弄木匣,底座取下后仍有一暗层,里面搁着小小一只草编的偶人,额头上一点泛黑的血迹。

她好笑道:“我是什么人?你是什么人?尚且轮不到你殉国,快走罢!景和若能一统——”她欲言又止,转而说,“我记得你呢。周军一到,邺都必有兵乱,你们几个自小跟着的,早些往琅琊去,李熙永定然转投昭季,却不至于不给我这点面子。我那个弟弟啊······”

公主手握草人端坐在上,慈和地看着侍女收拾狼藉,眼看她叩头作别,太华忽然恳切道:“为我点一盏灯再走罢。”

午后日头正好,室内光线充足,侍女虽疑惑,却还是拭泪为公主点灯。

太华目送她离去,态度沉静,动作优雅,将手中草人放在灯上,干草点燃,灰烟四溢,迅即烧了个干干净净。

公主指尖蔻丹红艳欲滴,几分腐朽气味消弭无踪,她重回琴前调试,一声商音嘹亮,半分羽奏清畅,秋风瑟瑟,浮华燃烧,升腾死亡的烟尘。

明妃生照楚江清,艳比天边明月明。

尚愁金屋污仙骨,绝代岂为呼韩生。

如太华公主逆料,皇帝在邺都城外军帐中接见了琅琊李氏的家臣。

覃淮虽然出身清贵世家,但实话说,没在教育方面获得什么循循善诱的指引,更无全面发展的条件,尽管兄姐皆以高雅艺术情操闻名于世,他本人却凭借实践理论高度统一、经得住考验、稳定输出的阴谋阳谋为一帮学术派铺好绝路——皇子公主们生长环境再艰难,究竟有些礼仪之邦的体面,狂野不过万里飘零的大巫师。

琅琊李氏旁观明暗斗争,深谙大巫师不按常理出牌的作风。与他有仇的被轻轻放过,对他有恩的也未必会涌泉相报,无恩无仇则更加前途未卜,和他打交道,不如和他名义上、可能也是实际上的饲主打交道。

景和日理万机,还得分神替小情人打理家务,略听使者说明来意,便冷淡道:“朕素不干涉淮卿的家事,你去同他禀明罢。”说着便命亲卫去送。

使者奇妙地领会了皇帝的意思——你们的死活朕不感兴趣,大巫师说剐不杀。当即表态道:“启禀陛下,琅琊李氏是妘姓家臣,自该归大巫师管。但下臣乃是奉青州都督熙永密令,情愿改弦更张,前来投诚的,岂有先见私家主的道理?”

景和无动于衷道:“这么说,淮卿是你们的家主。效忠谁的事,却要听家臣的命令?”

使者赶忙说:“是下臣糊涂了,下臣这就去求见大巫师。”

“等等吧。”皇帝接过茶盏,低头看邺都地图,“大巫师昨夜睡得晚,你再去吵醒了他。”

此时已将近正午,哪有如此日上三竿的昏庸睡法。使者心中不满这位依附上位的大巫师,碍于景和不好明言,只有诺诺称是。

皇帝图上批注,随口问道:“大巫师年幼时的事,你知道多少?”

“回禀陛下,下臣所知不多。”使者谨慎地撇清干系,“不瞒陛下,大巫师生长江陵,楚太后曾将他接去金陵小住过,据传也去过漠南。但琅琊,他从没来过,是以臣等并不详知情状。只听闻主君自幼强学,过目不忘;禀性庄重若成人,喜愠不形于色。”

等于没说。皇帝不着痕迹地瞥他一眼,使者刚想补充些什么,帐外传来士卒此起彼伏的问候声,陈璗掀起帐门厚幕,来者霁色外衫,领口上衣摆下,隐约露出星蓝长衣,手间一柄玉折扇。

陈璗行礼笑道:“臣向陛下请安,路上碰巧遇上大巫师,便同他一道过来了。”

景和颔首,向大巫师道:“今日怎么想起找我?到朕这里来。”

覃淮对皇帝的礼数早已七零八落,在他身边抽出批了一半的地图看,景和逗弄道:“看得懂么?下一步该在哪里设防?”

巫师手中折扇转了转,随便敲在图上一角。

陈璗也凑上去瞧,不遗余力地赞许道:“哎,这就对啦!”

覃淮将扇子一扔,笑道:“陛下就算了,将军也同他来哄我。”

陈璗辩解道:“阁下所指确实是对的,必须据守此地,绝其樵采之路。阁下常随陛下在军中,哪怕未能熟习兵法,多少也濡染些,何必自轻?”

巫师就着皇帝的杯子喝茶,景和给他将领口松开的银扣扣上,柔声道:“你家里人来了,有什么话,不必在朕跟前说。朕与陈卿有些事要谈,晚间再来陪朕用膳,知道么?”

绝对实力做靠山,大巫师懒于和李氏拉扯,费脑子不说,佞幸正当得风生水起,平白为了它惹皇帝猜忌,犯不上。

奈何皇帝预判了大巫师的预判,催促道:“不许撒娇,快去。”

覃淮只好领着使者出去,简单粗暴地在军营里找了棵落叶铺地的高树,四周兵将来来往往,密谈的地方选得堪称别致。

巫师站定,开门见山道:“琅琊李氏是母亲大人交予太华公主继承的,你们找我做什么?”

使者刚要说话,他打断道:“你是琅琊的使者,幽州的使者,还是李熙永的使者?”

巫师右手执扇柄,左手握扇身,姿势固定,神态冷峻,旁人无不退避,使者底气不由弱了几分,道:“琅琊与幽州本是一家,都督代理家务已久,大巫师正位以来,因赵国与太华公主阻挠,臣等多有失礼之处,还望主君宽恕,往后李氏必以您马首是瞻。”

“幽州失其职守,琅琊非我臣属。”枯叶盘旋而下,掠过巫师鬓边,“幽州与琅琊必须割席。北方稳定后,我会派人监察,将妘姓所藏书简移往凉州。让李熙永开个单子来,李氏现存所有巫师归我统属。其余事务,让他来京朝觐时与陛下商议,我不会干涉。”

成功转型的幽州李氏,其财富已不在巫术,而在山泽部曲,世卿世禄,它与姑苏吴氏一样,有着举足轻重的政治影响,分割神权与世俗权是青州都督乐意接受的安排。使者意外的是——克制冷静的自我削弱居然出自覃淮本人的教令,如若他将琅琊李氏照单全收,大巫师不仅能号令巫师,还能凌驾世族,景和几乎明示了默许,而他放弃了。在长安朝廷,他依旧是见不得光的娈宠,完全地依附于皇权。

李熙永不是巫师,覃淮替他管了家族中的巫师们,也容许他以青州都督身份直接与景和建立联系。家族内争排斥了不讲武德的巫蛊手段,军政上更不必束手束脚,诚然是利大于弊的谈判结果。

“下臣观陛下待大巫师信任有加。”使者试探,“并无逼迫阁下放权的意思。”

大巫师沉稳答复道:“那是他的事,这是我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