卌七、金明台
大巫师陪侍晚膳,实则只负责吃饭,偶尔与皇帝为是否多喝半碗汤斗智斗勇。
景和对午后的谈判结果似乎一无所知,推给巫师一碟凉拌鸡丝,淡声道:“专门找人给你做的,多吃几口。”
大巫师难耐油腻,很少碰烤肉之类的荤腥,陶罐里煮几个时辰的肉粥,须得皇帝盯着才肯吃完。病重时咽得下汤水已是不易,略好些,景和便担忧他营养不良,威逼利诱着加餐。
巫师精确地去夹黄瓜,景和眼睁睁看着他灵巧用筷,阳奉阴违,避开所有肉丝。
“出家了么?”景和亲自上手喂到嘴边,“一顿饭艰难至此,你们世族都这样娇弱?”
几筷子后,大巫师宣布自己饱了。皇帝按他喝鱼汤,巫师逃脱不能,埋在皇帝怀中弱声抗议。
他被抱习惯了,一入怀自动放软,景和见他侧脸苍白,蓦然叹息道:“有一日朕不在了,你自己怎么办呢?”
没人给他挑选配色雅致的衣裳,也没有人劝诱哄骗他吃饭,教他游戏,带他出去透气。大巫师会恢复凉州山中的状态,单衣胜雪,眉心一点血渍,万里荒漠,只他眼底数痕澜漪。
“如果我死了。”皇帝柔和地问,“你知道该怎么做吗?”
覃淮茫然道:“陛下为何会死?”
皇帝便徐徐地教他,道:“若是京中,立刻让李敬信带兵入宫,王缵与陈璗忠于朕,但总有些自己的算盘,须得拉个筹码稳定诸将。文臣中,与太傅共谋,由尚书令倡议,张显如有异心,你就杀了他。太后那里,你惯来是能应付的。如在军中——”
巫师声线极冷,不悦道:“陛下不会死在我之前。再说了,朝纲不稳,也是没有太子的缘故,陛下还是早些充实后宫吧,这些年朝臣们愈发不敢提及此事,臣每每想起,深感惭愧。”
悲伤气氛一扫而空,景和哭笑不得,问道:“你来当皇后,就能给朕选妃进宫了。做不做?”
大巫师居然真的认真考量起来,最终否决道:“闻所未闻,太过荒唐,如何为天下表率。”
皇帝拍了拍巫师的脊背,道:“来,汤要凉了,最后一口。”
巫师不满道:“陛下骗我,你每次都这样说。”
景和将空碗搁在一边,笑道:“兼顾你与朝政就够忙了,再来几个妃嫔也没空理会。若真想为朕分忧,先把病养好。”
深秋晚风萧索,巫师肩披氅衣,陪同皇帝巡视营务。景和与诸将确认进攻方向,慰问伤员,检查军备,这些事务琐碎又无聊,覃淮始终沉默地跟随他,仿佛皇帝的影子。
君臣渐渐谈起亡赵后的安排,随臣中的一位将军问道:“城破后,陛下打算如何处置方氏?”
方氏与覃淮有杀母破族之仇,哪怕宫变事为景和所知,大巫师依然罕有言及。皇帝拿不准主意,下意识去寻他,发觉不在,回头一看,巫师落在后边,手持一把强弩把玩,方遹给他指点用处,两人好似旧友重逢,谈笑若常,陈璗与李敬信也在一旁插话补充,一派其乐融融。
圣上凝视他们,如看两只狐狸摇晃长尾互相试探,旁边还蹲着两羽不明所以看热闹的叽喳麻雀。
大巫师当真言出必行,绝不因私情给统一大业添一丝半毫的麻烦。皇帝收回视线,笑道:“天晚了,众卿散了吧。”
覃淮便将弩箭放回原处,皇帝大步上前,自后制住他,贴耳低语道:“这有什么好玩的?朕许久不见大巫师使弓,外面就是靶场,又逢夜色,正好考较。”说着命人取弓箭。
将军们始料未及,巫师从容道:“陛下麾下猛将何其多也,倒来查考臣的射技。左右我是不会的,随陛下降罪罢。”
景和失笑道:“旁的本事没见长,越发会扮可怜了。既不愿在人前,朕私下里教你。”
一时臣下散尽,靶场空旷,秋风萧瑟,覃淮自亲卫手中取过弓箭,命他们远远退开,连瞄准都省去了,随意搭箭开弓,冷弦清光刹那圆缺,秋夜也割伤。
他做什么都有节制,只此一箭便不再射了,长弓随手臂下垂,垂眸静静立在那儿。
景和见他意兴阑珊,不再勉强,替他拿过弓,道:“你不喜欢骑射?”
巫师良久默然。凡涉及私人喜好的问题,于他而言都太奢侈了。
皇帝又说:“朕问过方遹,他说你年幼时射艺远出平辈之上,如今仍是出则必中,为何不肯碰了?”
“陛下分明清楚。”巫师的长发随绸带起伏,声线平淡,宛如闲谈天气,“臣之所以还活着站在这里,有力气拉弓,与臣本身并无关联。眷顾也好咒诅也罢,或迟或早总会被收回去。那时臣纵然还活着,也是缠绵病榻,徼一时之命罢了,何来骑马射箭的能耐?”
“若真有那一天······无妨,朕也喜欢。”皇帝将他鬓边碎发理到耳后,柔声道,“你不再领受巫师的诅咒真是太好了,我就将你锁进寝殿仔细养起来,要你每日操心朕何时来、何时走,眼里再容不下旁人。”
大巫师将之自动过滤并拨正话题,长长叹息,道:“前几日我向方遹发誓,只要他不谋叛,我绝不因往事加害于他,陛下待降臣不该心怀芥蒂,我不会无理要求您。唯有太华公主,是臣唯一的同胞手足,母亲大人生前最挂念她,只要她稍微配合些,我能担保她不会威胁陛下——”
不可能的。出鞘的刀锋是不会收回的。刀尖切肤,没柄而止。
高墙巍巍,玉阙清寒,织花罗衣拖曳过寂寂长阶,裙摆飘摇,轻纱荡漾,秋风生涟漪,尘上荷叶捧初蕊,绘事穷处见匕首。
高天近而可接,云气降而成雾,浮沉者同贵贱。
城上人若有所感,按鞘回首。
她素未谋面的血亲,曾细弱得不堪摧折的幼弟,宽袍广袖银霜舒展,薄暮施金粉,重叠暗纹明灭可见,似沙粒流淌于沟壑之中。渺渺残照,模糊了巫师惨白面容,唯有浓墨也似的长发并丝绦夺目,锁链般相互缠绕,风雅尽头,提挈铁剑破尘氛。
太华接过了迎面扔来的长刀,此时霞光愈浓,巫师缓步上前,她终于看清了来者眉目。
没人敢说他不是个巫师。
景和以震动天下的荣宠偏爱他,使丈夫惊骇,妇人含妒,满朝揣测,谣诼遍野。然而巫师自绣帏画屏中走出,折断雕笼褪去华彩,犹似夜归人抖落一身积雪,融化的,且饮冰。
可他的姐姐怔怔看去,无敬无畏,只迫切地追随柔和的轮廓,流丽的线条,还有那渊静无光的眼眸。
巫师也在打量她。天际下尽是鳞次栉比的死寂台阁,夕霏惊鹊,云光酿着芳醪,醉遍人间,于是只有他们算作活物,绫后风华正茂的尊贵给了方家的公主,有形无神的沧桑赋予幼子,重重宫闱晓唱昭阳,茫茫四野世家命短,不过是两具华服或褴褛的傀儡。
“如果早见到你,我就不会下手了。”太华提刀立在墙边,远眺宫城,不再看她过分肖母的兄弟,“你同阿娘一模一样。”
金明台冷冷凝视。覃淮道:“燕国待你好么?”
他问得那样自然与顺畅,仿佛只是久别重逢的姐弟庄重的一问。
太华却道:“我没想过,你竟也落到这般境地。”
大巫师敛眸淡淡一笑。
残阳胜血,再寻常不过的屋瓦连尘土也泛着金芒,也似千里浓云只在此处开了裂口,照射下王朝迟暮最后的辉光。黑暗,从长城到河水的黑暗,从平原到丘陵的黑暗,高屋建瓴,长安的利箭风驰电掣,数十万甲兵撕碎他们,像穿透一张泛黄发脆的纸张。
“纣克东夷而陨其身,秦灭六国,接踵而亡。”巫师神态平和,在最末的晚霞里诉说,“倘如殿下与我不至自相残杀,妘姓四氏还有出路。殿下知我活不了多久,奉母亲大人的意愿,妘姓终归是你的。”
太华叹息道:“阿娘还记得我啊。”
大巫师温和道:“她最挂念你,朝夕不忘。”
沉默那么漫长,长到冷酷如大巫师也生出几分无根据的妄想,直到西斜的入葬,灿烂的消亡,阴冷暗光侵蚀生机。
公主退后几步,拔刀而出,杀意并锋刃齐现,道:“曷为与人俱称王,卒就脯醢之地?我不是你!”
大巫师略微默然,随即颔首道:“殿下请。”
与覃淮血缘最近的亲人,他唯一同母的姊姊。大巫师之下,最逼近本源力量的巫师。反噬于她最缓慢,短时间内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大巫师抬臂,毫无防备地承接了刀光,强烈的冲击迫使他连退数步,背脊抵上宫墙,冷冽狂风似是凝为冰雾,涛涛海浪,铺天盖地的湿冷。巫师解开腰带,将外袍脱了下来,厚实锦衣仿佛薄如蝉翼的银蝶,翩跹着消失在昏昏天色中。
银河降世,寒江起升,生死之间。
长江摇橹声断续,枯叶落在窗沿,他将银杏叶捡起来,对光端详叶脉的纹路。
江陵的一切都是古老寂寥的,因为它的主君是个时好时坏的疯癫妇人,巫师与母亲同处一座院落,时常三五日见不到活人。偶尔他会在空地洒上粟米,孤身坐在阶上看雀鸟啄食。
只那一年格外嘈杂,从春到秋,他透过微小的缝隙窥视往来不休的使者宾客。
巫师见到绫后最鲜活的面目,她欣喜地抱着小儿子在蔷薇架下转了一圈,笑道:“婒儿要出嫁了,我们现在去邺都,还能见她一面。”
她将琅琊李氏分割给女儿作嫁妆,但并未见到方婒。她们永无再见。
长刀刀尖指向喉咙时,巫师袖中短刀飞出,他握上那柄曾剖胸入体的利器,刀刃相撞,飞逸余芒在手上留下无数细碎伤口。
巫师茫然眸光终于聚焦,夜幕压顶,他身后城墙为爆裂的力量碾压,砖石并泥土争先恐后地崩落。
他胸腔空荡荡的,本能地且战且退,良久才在指尖汇聚起一点微薄暖意,太华公主湮没般的寒潮愈演愈烈,天地之间,什么也看不清,唯有金明台飞檐上翘,依旧是昔年邺宫模样。
两尊世上闻名的精致瓷瓶,帝王最宠爱的摆设,居然也会拔刀相残。
无名刀叮叮当当唱着歌,脚下地面破出裂痕,杀戮的兴奋与弑亲的反噬交融,凝结的水汽冰冻了江河,枯草结霜,山川泣血。
杀意属于谁?一痕罅隙,巫师微垂眼帘,是我?公主?还是孝宣帝?
深宅与深宫并无不同,他过早地意识到,在母亲眼珠的注视下。
长剑刺入血肉再抽出来原是会有声响的,像是骨骼蜷缩,血液流淌,断掉的一截手指还有着鲜红蔻丹。
昭辞怔怔站在门口,看着这荒诞一幕,直到孝宣帝兴致稍减,掷去卷刃长剑,踉跄着向他走来。
他似是饮血饱腹,以至于有些醉意,喋喋不休地说着什么。
巫师还是站在那儿,任由孝宣帝蹲下身将他抱进怀里,此时他才听清耳畔重复的诅咒。
他说:“我爱你。阿绫。”
也许这才是巫师得以幸存的原因。
暗雷轰鸣,高墙摇晃,大巫师黑眸深处陡然亮起一点烛光般的金色,许是哪一家入夜点燃的灯火恰巧落了进去,巫师惯来是喜好搜罗晶莹剔透的小玩意儿的,他蜷缩在穷巷暗影里,等待偶然滚来的玻璃珠。
大巫师伸出手去,握住了一束风。
只是刹那而已,不足眨眼的光阴,烈火飞驰,沿城墙包围了整座宫城,金明台层层燃烧,如一条火龙攀升至顶。
太华公主蓦然低头,但见那柄方才还在巫师手上的短刀,刀柄纹饰深沉诡谲,寒光尽没。
大巫师站在几步开外,不远不近的地方,眉心分明还紧蹙,抬眼却慢慢笑了。
当世大巫师亲族绝少,而屠戮尤多。
银色闪电宛似天罚,直劈金明台重檐攒尖,覃淮在此起彼伏的雷电声中衰弱得几乎难以站稳,焦炭烧灼喉咙与心肺,肢体却仍然浸在冰水中,冻成一滩碎末。
值得庆幸的是大巫师肢体与表情管理水平已臻至化之境,当他走到太华公主身边,俯身将幽州刀拔出时,神态漠然,动作干净,未曾流露分毫弱态。
血流如注,太华不停咳嗽,大巫师垂首看她,漂亮的眼眸不染纤尘。
太华难以望进他眸光深处,但仍然为之动容,她张口便溢出血,一手捂着伤口,已不见原本肤色,哑声问道:“你明白,是吗?”
覃淮神情冷淡得教人以为他还想补一刀,但没有,大巫师单膝跪在公主身旁,长发半散,素衣浸入血泊,清晰道:“明白。”
雷霆霹雳,如倾注剑炉铁水而自半空凝固成型,惊人亮度照耀之下,巫师纯白长衣银线炫目,自领及袖纹饰繁杂,重重刺绣交叠绵密,如一张星网,刻入公主失神涣散的眼底。
“景和······”她苦笑着喘息,“他待你很好。”
大巫师没能理解公主缘何得出结论——他从不对服装费心,自委身皇帝以来,更加衣来伸手,不然纵使大巫师美学素养贫乏,但凡仔细看一眼,也不至于如此漫不经心地先扔外衫后污里衣。
论据不足,但论点正确,覃淮言简意赅道:“是。”
暴雨如注,火势不减反增,城上水汽滚烫,太华微微抬起右臂,断续弱声道:“姐姐求你······求你、放方伷一命······他是爹爹的嗣子······”
巫师沉默瞬息,虚握住了公主满是鲜血的右手,平静道:“此事非我所能决,虽然,试为姊言之。”
太华无声地微笑,她依恋呢喃,悲凉如离巢飞燕,道:“别爱。”
公主手臂跌落,溅起血花,她最后的声响似是用气音喑哑发出的,只短短补充道:“别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