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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 城破

五十、城破

晋阳与邺都的易主敲响了方赵的丧钟,百年皇族崩颓的讯息于清晨起飞,傍晚便携来雪片般的降书。

至于受降与剩下几个坚守城池的攻拔,不过是些扫尾工作,不必特意指派大将负责,故有几位年轻资浅的将军主动请缨,王缵有平成之功在先,兼之灭赵出力不少,颇有急流勇退之意,趁机举荐道:“两度攻城,诸将所获不赀,唯独修济扈从圣驾,未入邺宫,圣上向来爱重他,何不给他个立功的机会呢?”

景和果然看向夏羕,笑道:“朕险些忘了,昨夜邺都乱得很,闻渊多亏你照顾。既如此,复司州为相州,以卿为镇东将军,假节,承制都督相冀二州诸军事,留镇关东。”

陈璗与王缵大约差不多的想法,皇帝看似随口一说,实则为了不着痕迹地抬高大巫师的地位,如果皇帝为此高兴,那他也跟着高兴,当即应声叫好道:“修济兄弟忠厚人,我是知道的。”

夏羕离席领命,他初次领受建方面之号的重任,年轻的紫棠色面孔流露出羞赧的激动神色,景和勉励几句,不用舆图,信口将留守诸将接着安排了。

军务已毕,又有将领禀报道:“陛下,方伷的二子下落不明,臣审问宫人,说是城破前被人护送出城了,臣请在邺都以东州县搜捕。”

提及追捕逃亡,李敬信恍然补充道:“启禀陛下,臣方才得到消息,杨弢**宅邸,只找到十几具烧焦的尸首,不知他是否在其中。”他啧啧诧异,颇有叹惋之意,“杨家的女眷上吊的上吊,投井的投井,房梁白花花挂着一排死人,那场面,怪吓人的。”

景和倒是毫无兴趣,吩咐道:“那就当他死了,埋了吧。”

皇帝发话,活着也是死了。按理殉国的忠臣多少有个厚葬的待遇,胜者更不至于吝啬棺材,但皇帝态度冷淡,聪明人立刻回想起三十多年前的周赵宿怨来,传言唆使赵孝宣帝与成、魏结盟,接收先帝家属缚送贺赖陵的正是杨弢。往事已矣,朝中少人提起,景和更非亲历者,圣心难测,一时鸦雀无声。

微妙的沉默持续了很久,终于文臣席末站起一位青衫儒臣,叩首恭敬道:“臣闻父母之仇,不共天地。先帝起义兵,披荆棘,诛蛮夷,定关中。贼臣背姻娅之恩,邻国弃同枝之义。鼎命虽迁,公族零悴,先帝痛心惨怛,愤愤而终;陛下数犯危难,本根无庇。赖宗社英灵未远,赫斯一怒,三晋既摧,淮北风靡。齐襄公复九世之仇,陛下赏遍群臣,兄姊冤魂犹结九泉,非礼也。以德报怨,何以报德?君父之耻未雪,忠臣孝子,悼心萦怀。吴越之势,不能两存。臣敢竭愚志,冒昧陈闻。”

首倡者一出,文臣们望风希旨,随声附议,春秋并周礼齐飞,孔丘与管仲争胜,一些通晓文艺的武将不甘落后,你一言我一语地掺和其中。景和不耐烦,抬手打断道:“行了。诵经这里谁不会?”

大臣训练有素,在皇帝动作瞬间归于沉寂。唯独李敬信有被冒犯到,悄悄拿眼觑王缵,大将军目不斜视,陈璗以肘撞了一下,低声道:“别看了,让你多读书!”

皇帝手抚眉心,示意青衫者平身,问道:“你叫什么?”

青衫者长揖道:“回陛下,臣姓时名棽,是陈将军帐下主簿。”

皇帝轻飘飘道:“得志报仇乃人之常情,若朕不屑为之呢?”

时棽道:“《公羊传》:‘君子之善善也长,恶恶也短。恶恶止其身,善善及子孙。’是君子也。”

皇帝拊掌大笑,对陈璗说:“谈辩之才,郦、隆之属,卿留之无用,可佐夏卿。”

夏羕的文化水平看来不比李敬信高出多少,没听出意思,时棽转身拜他,他满脸茫然地回礼。

王缵作为办实事的,更关心皇帝到底杀不杀,杀多少,怎么杀,依违不决不是个事儿,给个准话吧,遂问道:“以陛下的意思,这笔旧账如何算呢?”

皇帝总算没再暧昧不清,方赵毕竟是大巫师血缘上的父族,事实上的仇雠,按理该参考他的意见,但大巫师压根没有意见,他连方遹都能宽容,方伷也敢求情,是不是君子再论,差点整蒙了皇帝倒是真的。陛下自记事便以雪耻为己任,兢兢业业十来年,骤然见了个同死生轻去就的对照组,难免错乱。

年幼时,先帝带他拜祭兄姊、姑母与表兄姊的陵墓,后来他独自一人,青山松柏,酹酒设祭。皇帝曾与大巫师谈及后事,说要依祯陵建造帝陵,将来见亲族于地下,能给他们观赏胜利的战果,有所交代。

父亲越宠爱他,这份责任越沉重,没人逼迫他,人人追捧他,但无形的重任使他早慧而不惧险阻。将领不把年少的太子当回事,他毫不动怒,虚心揣摩学习;兵卒轻视他,就抛弃凤子龙孙的排场收买人心;他或喜或悲真真假假做的一切都为了终极目的。

直到遇见白衣的巫师,他想得到他,纯粹而不含利用,皇帝为景氏奉献了一切,只有大巫师,与其说将之占有,毋宁是将自己赠给他。

可他不要。

皇帝闭目沉思,睁眼时镇定依旧,旧事深藏于心二十余年,经陛下金口玉言,召来相似的血雨腥风。

“皇祖父早年避灾疫徙居汉阳,惟先帝一子。父皇起兵后,诸妹皆妇人,儿女幼小,留守家乡。成国攻陷汉阳,俘虏先帝亲属传送邺都,方燮力助贺赖陵复国,致使四位姑母,八位表兄姊尽数被戮。”皇帝语气缓缓,字斟句酌,“除此之外,方氏怎样帮助魏国的,朕不再追究。大长公主等十二人,皆是先帝与朕的血亲,朕答允父亲为他们报仇。方燮已死,罪及宗族,朕比他强些,不杀妇孺。计算血缘远近,投降者不论,诛杀伪赵宗亲男子成年者十二人,砍下他们的头颅祭祀祯陵。”

方才臣子们吵吵嚷嚷,人声鼎沸,实则没一个人提出具体方案,全在等皇帝示下,他开口了,那就好办了。王缵请示道:“陛下,方伷与方儁已死,是否计入在内?”

景和为了毁灭证据,连听政殿带方伷一起烧了,方儁的尸体也不知道扔哪去了,班师凯旋告祭宗庙,总不能少俩脑袋。皇帝不悦的目光甫一压来,王缵立刻领会,应诺道:“臣敬受命。”

文武均无异议,经是文臣找的,令是皇帝下的,人是武将杀的,三方心安理得,唯有沈茂忽然出列,行礼道:“陛下,事关重大,臣请问过大巫师再定。”

李敬信失笑道:“这是什么话?”

大巫师对政务的回避态度几成朝野的默认原则,卢谦曾与好友自我安慰,巫师的名头都在明面上,他不咒咱们,咱们也别上赶着烦他,两不相干。

景和喜怒难辨,淡淡道:“闻渊如何想,朕已晓得了。”否则何必再与方遹作一番和睦模样。

大小事务商议妥当,臣子们退出正厅,三五成群地向外走去。

陈璗追上夏羕,勾肩搭背地庆贺他升官,待走得远些,聚在一处的都是相熟的将领,才压低声音说:“怎么回事?赵国亡了,我还当陛下好歹能高兴几天,这个当口,谁能批逆龙鳞?”

另一位将军应声附和道:“可不是!我原想了个笑话,要说给陛下逗趣儿的,看那皮笑肉不笑的架势,气儿也不敢多出了。”

李敬信奇怪道:“有吗?陛下不一直那样?”

交谈间又过了一道门,不远处兵士仆役押着一辆覆盖油衣的小车,似要推到什么地方装卸,夏羕观其来处,道:“是在搬运王府藏书阁里的藏书罢?圣上不好此道,许是阁下要的。”

陈璗点头说:“邺宫里的藏书,也是要搬回去充实三阁的,里面都是有年头的文书古籍,原来朝中文臣偶尔还能获准入阁,如今都是大巫师实际管着,陛下也就不放人进去了。此次需要整理的书籍尤多,我还问是否调拨几个学士过去,否了,说是留给阁下慢慢理着解闷。”

李敬信正与夏羕赏玩自己新得的宝剑,分一只耳朵听着,道:“好雅兴!我看着那蚂蚁一样的字就头晕,请我也不去。”

众人哄然大笑,又有人说:“明日就准备回京,陛下也不多留几日,在城中看看?处置得如此急切,莫不是京中出了乱子?”

“可别瞎说!战事未平,陛下最忌讳军中含沙射影。”

夏羕却道:“本就没这回事,不为这个。昨夜陛下临时取消了集议,我负责巡守府中,陛下的亲卫持手谕往里运药材,他们没说为什么,想也知道,阁下又病了。”

“哎呀,不到一年,连着病了数次,也说不清病症,可不是好兆头啊。”

“我家有个亲戚,胎里的弱症,千辛万苦仔细养到了成年,一场风寒便去了。”

“嘘——别说了!”

血色共天地,断垣生秋草,哭泣声似的孤魂伶仃地盘旋,时高时低,似远又近,有心人驻足细听,却只有西风长啸,能征善战的勇士们粗粝地欢笑着。

肩披旃裘的少年匆匆走过残破的民宅,他经过熊熊燃烧的篝火堆,围坐的士兵拿着树枝,有一搭没一搭拨拉着,好让它烧得更充分,他们耳垂上挂着夸张的金环,腰间佩戴嵌绿松石的长刀或短刀,似乎是首领特别倚重的亲兵,见到少年,喜悦热情地招呼道:“呀!小王子!”

少年闻声止步,转过身来,他形容尚小,面色胜雪,唯有一双漆黑的眼珠点出些许活气。

他弯腰行了个突厥的礼节,漂亮流畅得让人情不自禁地想叫好,微笑纠正道:“我不是王子。”

火上烤着一条滋滋冒油的肥肉,士兵一边在石头上磨刀,一边招呼道:“怎么不算?你是可汗的养子嘛!他还在帐里休息,你先来和我们分了这烤肉吃!还有好酒。”

少年似乎犹豫了,另一个亲兵又说:“要说还是牛羊肉好吃,人肉总有一股酸味,也不肥美,煮着烤着都奇怪,我是吃够了。”

兵卒持刀熟练地割下一块肉来,原想扔给他,却见少年里衣簇新,便回身找了只木碗,催促道:“快来,快来。费尽力气打下这座城,可汗再严厉,也不会为一顿饭为难你嘛!”

少年便道谢坐了下来,捧着碗小口小口地啃肉吃,慢条斯理的作风自然不入豪放骑兵的眼,但他们和善地容纳了,自顾自地聊起天来。

“要不是今秋一场大雪封了山路,哪里至于吃人肉。亏得可汗带头,那叫一个面不改色,我是心服口服!”

士兵隐秘地瞥了一眼少年,互相交换了一个敬惮的眼色,在短暂的眼神交流里,他们又一次达成了早已达成的共识——可汗眼光不错,这小子称得上勇猛,骨子里如出一辙的狠劲儿。

有人给他递来杯冷酒,少年接过来就要喝,这时有人掀开了帐门,士兵们高呼可汗,少年放下了杯碗,起身走至可汗身旁。

可汗盯着酒肉,目光森森,半晌才对少年说:“你的肺病喝不得酒,记住了。”

少年顺从道:“是。我一定留心。”

他与少年进帐交谈,可汗回到了他熟悉的铺设兽皮的王座,斥退侍者,缓缓露出慈蔼的笑意来,道:“好孩子,找我有什么事?”

“您屠掠城池,杀戮了太多无辜者。”少年冷静地回复,从他波澜不惊的神情里看不出分毫惧怕,“我担忧偏离目标的屠杀将不利于您的征服。王子分兵之后,这里没人敢于劝诫您,我是您的学生,不该逃避应当承担的职责。”

可汗赞赏地看着他,仿佛匠人端详精心雕刻的作品,他拍了拍手,几乎愉快地称誉道:“我的孩子,你比你哥哥强上太多了,你是那样聪敏又坚韧,仁慈而忠贞。”他话锋一转,“他们还在为难你吗?”

少年从始至终面无表情,回应却异常及时,道:“如您所见。”

他的老师感到些许遗憾,为表慈爱与重视,他揽着学生的肩膀让他靠得更近些,循循善诱地教导道:“他们是因为你的礼仪道德改变对你的态度吗?我的孩子!独立地展现你的强大!控制你的感情,用狂喜极悲领导他们,让他们激动,恐惧,为了你的胜利争先恐后地奉献生命,然而你心中却毫无动容。你学得很好,但不要为小技忘却了原则,让他们敬畏你,看到你就像羊群看到了狼狗。”

他倒满两杯酒,得意地进行自己的教授,道:“我们原来有一群温驯的绵羊,而我将他们变成了猛兽,任我驱使。利箭一旦射出便不能回头,否则他们终将成为圈里的家畜。竭力地战争!碾碎你的敌人!扩大你的领地,直到穷尽部族的力量!趁敌友的虚弱吞食胜果。至于被毁灭的弱者,我的孩子啊,他们一文不值,你该学习如何宰杀与分配牲畜,别被你的表象支配了精神,同情牲畜的性命,动摇你的决断!”

可汗将其中一杯酒塞到学生手里,少年含笑与他碰杯,黑眸沉沉无光,宛似复刻深渊。他说:“是,老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