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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章 心许

五十二、心许

深夜的洛阳城阒寂无声,景和见他精神尚好,遂携巫师走了一段路,指着远处鳞次栉比的房屋笑道:“先帝带朕来过洛阳,那时朕还年幼,他带着朕去赶市集,有一户人家卖汤饼,先帝不太能吃得下东西,就看着朕吃了一碗。”皇帝侧头看向宁静的情人,目光温和,“朕心心念念了许多年,想带你再去一次,也不晓得还开张么?”

覃淮自然不会扫兴,仰头顺从道:“我们现在去么?”

皇帝心爱他故作乖巧的模样,牵起巫师的手,凑到唇边亲了下,道:“明日不迟。”

回宫的马车里,巫师拢着手炉,才想起似的问道:“陛下半途抛下大军折来洛阳,未免太冒险了,若河北关中有变,可怎么办呢?”

景和笑道:“迟些时候回京罢了,不妨事的。朕想带你多玩几日。”

覃淮不置可否,又道:“大臣们知道陛下在洛阳么?”

“三省丞相和将军们都知道。”皇帝语气轻快,“还有洛阳令,河南太守,行宫的官吏大概也猜到了。“

怀中人没再说话,皇帝逗弄道:“怪朕不仔细?生气了?”

景和自有任性的本钱,巫师道:“臣不过问问罢了,自然是陛下做主。”

他不再询问洛阳之行的其他细节,反倒对皇帝的扳指产生了一点兴趣,皇帝脱下来给他玩,一手从巫师的衣摆处探进去,道:“你还做不了朕的主?于公,你是朕的大巫师;于私——”

巫师的呼吸声微弱而错乱,皇帝含笑接着说:“你是朕唯一的——”

此番发作突如其来,覃淮仿佛明白了什么,顺从地任由摆弄,只于接吻的间歇低声道:“陛下要欺负臣?”

皇帝听出了示弱求饶的讯号,但并不打算收手,很没诚意地回说:“怎会?朕如何舍得?”

珠络散乱,扳指从坐榻上跌落。

景和微微蹙眉,眼神凝聚而专注,仿佛在看试图逃离的猎物,脆弱的巫师不堪与他对视,含泪偏过头,伸手去够不远处的小物件。皇帝顺着看去,总算起了些怜惜的心思,替他捡起来,放在掌心。

“还记得我们初见的那一晚吗?在偌大的风雪里。”巫师眼角泪滴亦如雪珠,皇帝于是说,“后半夜,朕没睡着,起身去庭院里看了看,刚好你也在。雪停了,风把阴云吹动,露出细细一痕月光。朕看到了它,对你说:‘圆月朗朗,似不如今夜朦胧一线。’朕想你一定抬头去看了,所以我转过头,想看看望月的你。”

他俯首亲吻巫师的眉心,似爱也似怜,道:“可你没有。我看到了你,你没有抬头,你在看我。你一直在看我。从那时我便想,好一个不望月的美人,朕要带他回去,养在清弦宫里。”

“朕以为你答应了。可我不知道你没得选,你一点办法也没有。只因为朕想,所以你只好给。”

“不。”巫师打断了他,“那时我在想,好一个有野心的国君,被臣子追杀,穷冬困在深山里,还能从容不迫地仰头望月。自此之后,所有陛下要求的,都是我早已应许的。我答应了。我没后悔过。”

车马抵达离宫时夜色已深,亲卫自帘外禀报,皇帝安坐未动,吩咐道:“闻渊睡着了,拿条毯子来。”

巫师迷蒙间睁开眼,见朱红外衫狼藉一片,抱怨道:“衣服脏了。”

皇帝笑道:“那不要了。再让他们做新的。”

大巫师试图起身,没能起来,道:“不是很贵么?国家用兵之际,如此浪费物力,臣可不想被弹劾。”

侍从只找到一件裘袍,皇帝一边将怀中人包裹,一边觉得好笑似的,哄道:“只有弹劾朕奢侈无度,没有弹劾你的。朕的好淮卿,卢顾盛时尚且不敢动你,何况如今?一封不识趣的折子也没有,睡你的觉罢。”

巫师习惯性控诉道:“昏君!”

皇帝欣然道:“你选的。”

侍卫们见到圣上抱着大巫师下来,早已见怪不怪,视若无睹,一路扈从至寝殿外。宫人们闻声迎接,恭敬道:“陛下万安,晚膳备好了,可要传么?”得到许可,复小心问道,“可要奴婢去请太医?”

侍寝后的美人总是格外温顺柔软,皇帝并不想分享美景,便去看怀中的巫师,征询道:“疼不疼?是想吃过饭就休息,还是让太医现在来看看?”

大巫师闭上眼,断然道:“臣要睡了。”

皇帝笑着去吻他未褪潮红的脸颊,道:“还有药没喝,吃点东西再睡。”

明烛堆泪,满室浸透浓光。皇帝坐在床边,阅览数封长安发来的密信,顺手接过巫师喝空的药碗,递给侍女。

巫师被妥帖地安置在锦被里,余光瞥见床头的一叠文书,正要抽一本看看,却被景和按住手腕,制止道:“方才哭着求朕的是谁?又不困了?”

掌下身躯略微瑟缩,皇帝发觉自己的语气严厉了些,正要补救,巫师却说:“太傅他们也觉得陛下微行洛阳太过冒险,劝陛下尽早回京?”

昏迷这么久,倒是一点没糊涂,聪敏得很,景和心里叹了口气,道:“还好你早上了朕的床。”若单有君臣之分,谁不忌惮。

佞臣得寸进尺,坚持要把帝王意图剖析个明白,道:“南境军务固然重要,但也用不着陛下班师半途折来洛阳。何况大营驻在南阳,洛阳只是粮仓,洛阳令更是太傅的侄子,陛下——”

皇帝将密信扔在一边,道:“朕前几日去过南阳了。张显经营南阳十余年,士卒可用。”

覃淮“嗯”一声,想接着分析,皇帝猛然将他拉起来,一手放下罽帐,一手捏着巫师的下颌,强迫他承受侵占。

极长极深的吻,仿佛连气息也一并掠夺,巫师伏在皇帝怀中,一时说不出话。

景和摩挲过他湿润的眼角,轻笑道:“怎么又被弄哭了?朕很凶吗?”

大巫师总算意识到时局——他是皇帝随时打算吞吃入腹的掌中之物,越当谋士谏臣死得越快,也不晓得又批逆了哪块龙鳞。

景和意犹未尽,流连于巫师的鬓边颈侧,待他终于乖顺下来,和缓道:“朕告诉过你了,朕想带你出来玩,洛阳繁华都会,我们可以多留几日。”

巫师找得出无数条理由反驳,纷然中他问道:“若臣到了洛阳却没醒呢?”

皇帝权量着是否再来一回,毕竟机不可失,明日的大巫师未必如今晚般逆来顺受,闻言随口道:“那就等下一次。”

还能有几次?

覃淮脑海中蓦地闪过这个念头,他被浩荡冷意吞没,跳动的心脏仿似也冰冻住了。景和感知到他的僵硬,缓缓抚慰,可巫师愈发不安,皇帝几乎觉得他下一刻就要哭闹起来,可巫师只是说:“我不想去。”

他憎恶看到人群,憎恨欢嚣喧嚷的集市,对拥有他从未也绝无可能拥有的一切的所有人怨入骨髓,他唯想在无人的旷野清清静静地死。他够残破,也够肮脏了。

“那就不去。”景和顺着他的意,“想去哪里?我们明天就回京,好么?”

巫师的神态迅即平和,景和知道他并非真感到愉悦,或者发泄到满意了,他只是因为“不应当”——不应当进退失度,不应当违逆圣意,才精准有效地又把自己压平了。果然覃淮道:“不,我们约好去找那家店的。臣现下太累了。”

景和轻轻拂过他清淡的眉眼,将巫师散乱的几缕长发捋到耳后,低声说:“朕养了你四年,阿淮,朕明白你的性子。你再给我一点、一点点——”他欲言又止,斟酌片刻,忽然失笑,“在朕面前发脾气吧,随便为了什么,闹得越大越好,让太傅大将军排着队来打圆场,求你原谅我。”

大巫师匪夷所思道:“然后呢?”

皇帝从容回道:“然后朕就大赦天下,普天同庆。”

覃淮忍俊不禁,精神迅速放松,驯服地倒在皇帝臂弯里。皇帝顺势哄劝道:“睡觉。等明儿起来,你想去哪里朕都陪你;想在宫里呆着,朕也陪你。”

姑苏的莲花开了又谢,自极北刮来的西风翻山越岭进抵江南水乡,削去几分汹汹气势,融化在初冬弥漫的水雾中。

四时风景变易,楚君冶容如故,听闻金明台上一场大战,也不过略一挑眉。

跟随这种毫无规律可循的君主,着实除了养眼,没别的好处,出身姑苏的家臣低眉顺眼地继续禀报道:“还有一事······主君,昭季杀了燕后下城后,似乎发现了臣。”

楚君本意兴阑珊,听到此处,才像有兴趣似的,若有所思道:“他发现了你?这倒不奇怪,该当是大巫师的本事。奇怪,他没杀你?也没动你?”

“他什么也没做,只往臣那儿看了一眼。”家臣心有余悸,“燕后把城上的人都清了,臣只好藏在城下。昭季下来后,城上火势小了,臣斗胆上去,这才发现了燕后的尸体,盖着件衣裳。”

“昭季的衣服?”楚君指尖捻着胭脂,桃红粉末细细碎碎地落在桌面,“他脸色怎么样?你看到了吗?”

家臣不解其意,想了想,回说:“臣没大看清楚容貌,只见他苍白得厉害,一点儿表情也没有,活像鬼——”还是艳鬼。

一室香气扑鼻,整盒胭脂都被楚君糟蹋完了,他随意往桌上抹了一把,满手都是红粉。美人似喜似嗔,五官分明还端端正正,神情却生动极了,道:“哦,他脸色很不好,很难过,是吗?”

哪怕在回忆中,大巫师的注视也足以令人战栗。家臣原想否认,说自己看不出,可鬼使神差地,他说:“是。”

楚君意味深长地笑了,点点头,欣然道:“有趣。你还有什么说的?”

家臣暗暗叹了口气,不敢问有趣在哪,几经犹豫,还是说:“陛下恕臣直言,姑苏的事,说大不大,说小不小,臣子们无能,陛下请太后来此处置便是了,何苦来回奔波?如今北边景和灭了赵国,看着风光无匹,实则河北未定,人心惶惶。这当口,陛下最该坐镇金陵,图谋进取,若什么事都交给太后,大权旁落,臣恐怕陛下重蹈昭襄王与宣太后之覆辙。”

“你说迟了。”楚君两手平摊,异常无辜,“朕也不想来的呀!是母亲把朕赶到姑苏的。扬州守备,本就是她的人,现在她大概忙着想法子敲打豫荆刺史吧。”

家臣一口陈年老血哽在喉头——这么重要的事现在才说,你他娘的早干嘛去了。

眼见楚国的帝党就要大本钟下送快递,上面开摆下面寄,家臣不由感到一阵凄凉,勉强亡羊补牢道:“这么大的事,太后怎能不与陛下商议呢?臣请陛下速速回朝!姑苏之事,十之**是编出来调虎离山的,那片山泽咱们吴家占了两百年了,从未出过什么邪祟。还有吴郡太守、丹阳尹、江夏王这些德高望重的老臣······”

“够了。”

家臣训练有素地闭上了嘴,南朝皇帝被大小事务搅得头疼,后悔没早点赶他出去,不耐道:“你是吴氏的家臣,朕姓江,太后才姓吴,小打小闹也就算了,别一天天地挑拨朕与母亲的和睦,你当朕是景和那个六亲不认的畜生?还当母亲是北边那个出身卑贱的娼妓?”略缓一缓,皇帝眉目微沉,“太后想北伐,朕不同意。朝中原本也没这个意思,但近一二年间景和势焰太盛。周灭赵,摧枯拉朽,灭得太快了!晋州守了半个月,守将带头降了;晋阳是方氏的老家,竟然两天就没了;邺都更是蝼蚁开会,换做朕都能多守半个月。不过,景周一时半刻还吞不下偌大的江北。”

北伐是南朝永恒的议题。家臣还是揣摩不清圣意,江照锦懒懒靠在椅背上,厌倦地说:“朕希望有一纸和议,将景和挡在长江以北。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我们送走了几代北朝,自然不怕多它一个。大巫师不是百万甲兵,他不能代替他的君主作战,你明白么?”

家臣俯首称是,楚君站起身,在水盆里洗净手,对镜理妆,又将数只银镯戴上了,他最后说:“一乡的人说不见就不见了,难道就没有流落在外的?给朕找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