廿三、芙蓉烟
世守关中的凉州巫师家族,擅长骨雕和公文的老师,曾经的赵皇后的孩子,现任燕皇后的同母弟。
这些线索凌乱且毫无关联,出身巫师家族,为什么会有教授处理政务的老师,又为何会有高明的骑射技巧?他的母亲究竟有多大的背景,才能与一国之君“和离”,且生下血统不明的孩子?这个孩子,在落难诏狱时,偏偏被所谓兄长认了亲,宁可违背亡父的意见,也要给他冠上同父异母弟的名号,如若真如此兄弟情深,三年来又为何毫无行动,非要等他失宠入狱?
逼问或许能得到答案,但巫师总是散漫倦怠,不肯多提半个字,皇帝所有的优柔寡断全花在他身上,始终不忍逼迫过甚。
现在他卧在他怀里,安然地将生死荣辱都托付给他,他们之间有三年的缠绵暧昧,总归比那些陌生的亲戚来得情真意切。
景和抚摸着巫师颈侧的肌肤,那里柔嫩无瑕,宛如新生,他感受着缓慢有力的跳动,还是将君主生而俱来的多疑猜忍收回。
朕那样喜欢他,皇帝不由想,都到了这种地步,古往今来哪个君主如朕一般孤注一掷?我们的感情理应固若金汤,无懈可击,若真有什么裂隙,也是出在朕与闻渊之间,然而我们又能出什么问题?一统的事业或者天不遂愿,但纯粹的感情早已收入掌中,他对此深信不疑。
宫人忽然来报,说京兆尹死了犯人,长官求见请罪。
皇帝不愿吵醒巫师,拉过被子盖住了他,到了外间,才道:“什么犯人?”
谋逆要犯已经全杀光了,哪里来的犯人如此重要,吓得何勖亲自来请罪。
“是一名老妇。”宫人回答,“大巫师亲自要查的那个案子的犯人。”
这桩案子被卢顾谋叛所耽搁,大巫师醒来后,又一直在宫中,绝少能出去,大约是将这事忘了,现在连要犯都被杀了。
“让他回去吧。”皇帝吩咐,“查清楚人是怎么没的,再来回报。”
诏狱被焚前,覃淮曾称那位零陵蛮族的同行是楚国派来的,卢顾之流亲楚不是一天两天,此次谋逆必定有楚的支持,既然两桩事都与楚脱不了干系,为何叛贼控制长安的时候不下手处理,反应如此迟缓,着实不合情理。
晚间覃淮起来用膳,闻听此事,神情平淡,并不意外,只是说:“卢顾谋逆时,若楚君能出兵相助,陛下不会那样容易收拾。”
“楚人援助卢顾是肯定的,但终究虎头蛇尾,若能里应外合——”
“大约他们根本不想改变关中的格局罢,谁当权都一样。”巫师道,“楚朝内争不断,恐怕没有悍然进军的实力,还能暗中搅弄风云就不错了,我看它迟早要自寻死路。”
“为人臣子,欺凌孤儿寡妇,篡位夺权,又不能控遏朝政,使士族专政,日渐腐朽。北境有难,抱头鼠窜,苟且偷安,竟以正统自诩。”皇帝尖刻讥讽,“赵有三晋,豪强起家而不能治豪强,世族阳奉阴违,有割据之实。至于燕,不过鲜卑余孽,难成气候。这三国迟早要亡,不亡在朕手里,也要亡在别人手里。”
巫师对他的野心与狂言表示明确支持,赞同道:“先帝以布衣起兵,民心所向,得国最正。”
大巫师盛宠不衰是有理由的,换作旁人,不可能一语中的,时刻与皇帝的思维同频共振,语其所思,补其不及。
关东的疑点又一次被大巫师模糊过去,意气风发的皇帝亲吻他温驯熨帖的伴侣,低声笑道:“闻渊这样可爱,朕从哪里找第二个你?”
这一次巫师没有回答,皇帝也并不需要回答。
驻守南阳,负责防遏南楚的平阳侯张显,如皇帝所愿,明升暗降,卸下兵权,回京担任门下长官。
他是幸存的元从勋贵,与卢顾诸家多有姻亲,皇帝一律赦免,将张家从密密匝匝的诛连网中摘了出来,如此恩威并施,不识相的后果显而易见,卸甲进京的老将谨小慎微,唯恐落人口实。
张显是个过分爱岗敬业的将军,远离京城风云,对阴谋诡计反应迟缓,平常沉默寡言,甚至有些不会说话,他与景和并不相熟。
清弦宫前殿,空旷的厅堂中,寒暄过的君臣两人相顾无言。
平阳侯还记得年幼的太子,也只记得年幼的太子——会用仰慕的目光看着他的男孩,会缠着他问行军打仗的、只有一点点高的孩子。
他蓦然想问:“殿下,你的弩箭做好了么?”
他已丧失了提问的资格。
皇帝从容不迫的声音又响起来,猜忌与信重都恰到好处地暗示,思路清楚明了又天衣无缝,最后带上几分淡淡的笑意,道:“朝中需要过渡,朕不会令宝刀蒙尘,将军还会有仗打的。”
张显感激皇帝把话都说完了,不给他言多必失的机会,他叩首谢恩,与许多臣子一样,扯来一个温情又安全的话题,道:“臣听闻大巫师体弱多病,今次归来,还未问过大巫师安好。”
“他么。”皇帝的神色松懈些许,“近来精神略好些,闲时做些手工打发时间。”
平阳侯观察皇帝的态度,放下心来,又道:“臣在南阳,听说陛下命地方寻觅安神镇痛的药材,臣有家人往北边去,带回来些说是用虞美人花熬制的药块,唤作乌香,用来煎药或点燃,可以治虚劳之症。西域之人,多用它治病,说是‘忘忧草’。臣想大巫师或者用得上,便带来了几包。”
皇帝颇有兴趣,笑道:“这名字倒是漂亮,是大巫师喜欢的风格。”
平阳侯大大松了口气,对出主意的幕僚感激万分,也对大巫师的存在三跪九叩,补充道:“此物从北方传来,在赵国正盛行,王公贵族,趋之若鹜,因路途遥远,价格高昂,数量稀少,与黄金等值,文人给它起了雅号,叫‘芙蓉烟’。”
“平阳侯有心了。”皇帝赞许,“待朕给御医看过,若是能用,再重谢将军。”
平阳侯走出宫殿,殿前的空地上种着一株高大的棠梨树,树底下乌泱泱围着一群喧嚷的宫人。
张显茫然地看着这一幕,送他出宫的老宦官过去察看,一见也大惊失色,愕然道:“阁下!”
层层树叶后,隐约露出月白的衣料来,上树一不留神惨遭围观的大巫师正在拿刀割树枝,大风刮过,带着巫师身下本就不甚粗壮的枝干微微晃动,老宦官高声道:“风太大了,阁下你先下来!奴婢替你上去!”
平阳侯走也不是,留也不是,只好遥遥看着那位难得有雅兴的巫师手工劳作。
一帮人吵吵嚷嚷,终于惊动了皇帝本尊,此时巫师大功告成,正打算爬下来,转头发现皇帝竟也在。
景和与他四目相对,硬是从巫师平淡无波的眸光里读出些恼羞成怒的意味,好笑道:“害怕了?跳下来,朕在底下接着你。”
大巫师只有心情愉悦,安全感充足时才愿意被当作美丽而无能的易碎瓷器伺弄,自然对皇帝的邀请无动于衷,生疏地从高树上爬下来了。皇帝含笑去牵他的手腕,大巫师侧身避开,立刻就想驱散围观者回宫。皇帝隐约感到不对劲,强行拉过来,发现已经磨破了一层皮,有的伤口极深,大约刚好被坚硬的树刺扎了进去,弄得血肉模糊。
皇帝大怒道:“受伤了怎么不说?非要自己下来?”
巫师沉默不语,皇帝上前一步,让他避无可避,冷声命令道:“说话。”
大巫师还是默然,不予辩解。张显赶在皇帝继续逼问前打破了僵持,提醒说:“陛下,阁下的伤要快些清理,先带他回宫罢。”
皇帝这才发现还有外人围观,拉过巫师,打发走宫人,命老宦官去送平阳侯出宫。
老宦官心有余悸,一边走一边道谢,说:“幸亏将军方才开了口,不然怕是难收场的。”
“怎么会?”张显笑道,“陛下不过一时关心则乱,大巫师撒个娇就能过去的事。”
“大巫师不会撒娇。”老宦官叹了口气,“也不是不会······他是不会在该服软的时候服软。”方才的情景,但凡他说个疼字,也到不了外人给台阶的地步。
“大巫师要做弓箭吗?”张显转移了话题,“梨木适合做长弓,他是想砍个粗细合适的树枝来?”
“阁下想做弩箭,这几日从书里看了图,要照着做。但他近日服的药都有发热的功效,皮肤脆弱,御医也曾嘱咐过,也是下边人没看好,让阁下去爬树了。”老宦官唉声叹气,“奴婢就送到此处,将军好走。”
笼中鸟。平阳侯想,没有别的词汇可以形容他,一只可怜的,为至尊恣意把玩的宠物,在深宫虚耗光阴。听闻之前的大巫师还经常离京,但这种情景,他绝不相信皇帝会轻易放人。
他们都无甚区别,平阳侯本人也是被圈进长安朝廷的笼中鸟。可是,又焉知圈养他人的圣上不是?
他没再想下去了。
景和曾注意到,泰山崩于眼前而不动声色的巫师,对他突然的发作有天然的畏惧,哪怕是对着宦官宫女,甚或是什么器皿,经常被吓得颤抖;可当他直面天子之怒时,却看不出半分惶恐,堪称油盐不进、麻木不仁,甚至颇有些以此挑衅的意味。
皇帝责处臣下自有缘由,从未迁怒过枕边人,大巫师着实没有三番两次跟着害怕的必要。针对巫师的龙颜大怒也并无伤害他的意思,只是为了让他有点反应,但始终没有——之前没有,现在也没有,更不用指望之后有,景和曾因巫师的冷淡而失控,掐着他的脖颈,强迫他说话,以图抓住什么来深入交流,但覃淮毫不抗拒地任他施力。
他替巫师挑出木刺,清洗伤口,敷好药粉,缠裹布条止血,轻声问道:“还疼么?”
衣袖下露出的手腕一圈青紫,景和不由蹙眉,大巫师此时倒有问必答,轻声道:“不疼。”
“是朕的不是。”恢复正常的皇帝认错道,“朕一时生气,没注意力道,下次我再发火,你就说点什么,你说点什么我就不气了,闻渊?”
巫师无喜无悲,以一种理所应当的语气从容道:“没事,我受的住。”
根本而言,他毫不在乎皇帝是打是骂,也不觉得有任何违和之处,皇帝不由想,疼爱他和虐待他,得到的不会是一个反应罢?
景和并无虐待人的嗜好,至多控制欲强一些,很快抹去了这个念头,他急于将这件事可能给情人带来的阴影尽快消除,问道:“平阳侯送来一些香料,说是点燃可以安神,御医看过了,说可以用着试试,我们一会儿点上,好不好?”
大巫师从不会公然抗命,他只喜爱一味沉香,且只在秋后点燃,闻言仍莞尔笑道:“好啊。”
皇帝安置好他,起身要去向失职的宫人兴师问罪,覃淮若有所觉,抓住了他的衣袖。
景和回身看他,巫师平淡如故,只是说:“他们不可能拦住我。”
陈述的口吻,几乎听不出他在求情。
“朕盼着你好。”皇帝妥协,“你也对自己好一点。”
“臣尽职奉命。”巫师简短回复。
巫师服过晚间的药,和自己下六博棋。
近来的药方号称温阳,效果过甚,服后只觉全身燥热,精神清明,白得透明的皮肤泛出病态的红。
他很少能这么有精力,因而并不排斥,纷繁复杂的信息需要足够亢奋的头脑处理,时刻昏沉也非巫师的本愿。
宫人进来,往香炉中添了新香,烟雾袅袅升起,气味甘甜,引人沉醉。
伤口似乎没有那么疼了,但巫师情绪不稳,心烦意乱,命宫人全都退下。
他将棋子扫到一边,抛弃了这局陆博,将自己投进被衾中,藏匿起来了。
妖艳嫣红的花,漫山遍野,淡蓝的天空飘着丝丝缕缕的白云,西风扑面,干燥凛冽,悠长而席卷,仿佛一曲宏大的乐章。
那样鲜妍姣好的颜色,落在少年脸侧,愈衬得他病容清冷。
“安洛莱斯,你怎么起来了?”身后人爬上山坡,与他并肩坐在花丛中,看起来他较黑发黑眼的少年稍长,风神焕然,比他的同伴更强壮,也有精力,“你的哮喘好些了吗?”
少年抱膝垂头,同伴看不清他的表情,许久,他侧过脸,疲惫但平淡地说:“我好疼啊。”
他的同伴有着灿烂的金发,眼瞳碧蓝,五官立体而锋利,像是从吟游诗人的琴弦间走出来的。
“可是你这样不行啊,安洛莱斯。”他忧虑地说,“我来请求父亲,为你再寻觅一些部族的良医罢。”
“哮喘是没什么的,我只是着凉了。”少年回答,“好像有什么在撕扯我,从脑袋到脏器,巫医说我被邪祟缠住了,无论是不是真的,这都不是医药可以治愈的。我的好哥哥,求你别告诉老师,我不想再麻烦他了。”
深红花海摇曳风中,远望如波浪层叠的海面。
“安洛莱斯!”
我还活着吗,少年想,我为什么还完好无损,没有变成一滩新鲜的肉酱。
“安洛莱斯!你能听到我说话吗?安洛莱斯!快去叫人!”
模糊混乱的视线中,那一抹金色格外显眼。
求求你,我的兄弟,你杀掉我,你来杀掉我。
他试图去拿床头镶嵌宝石的匕首,但手指因剧痛痉挛,不能施力,狼狈地滚到床下。
疼痛攀至顶峰,他不由想这竟在人类可以承载的范围内,空茫无聊的过往如一副残破的画卷将他卷起,他跪在炼狱的铁门前祈求收容。
脑海中有一团柔软的白光,他隐约感到痛苦的根源就在于此,然而它那样慈和悲悯,让他目眩神迷。
“王子殿下。”遥远的声音渺渺传来,“村落的一位长者献上药材,他说是从罂粟花中提炼的,可以镇痛,治疗肺病,服用它的人,能与天神沟通,人们叫它‘忘忧草’,您要给安洛莱斯用么?”
妖花的尽头不是天堂,而是另一间求告无门的烈狱。
芙蓉烟游丝静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