廿四、谋杀
“太傅。”
“陛下。”
“春天要过去了,朕打算趁天气还没热起来,带闻渊去永丰散心。”皇帝态度自然,“他最近精神好多了,轻车缓行,应是没有太大的问题。朕想和他去草原骑马,闻渊本来也擅长骑射,宫中还是太阴冷逼仄,不利于病人调养,本来芷阳宫就是要收拾出来给他的,因叛乱被焚,一时也不好重建——”
太傅狡猾地笑道:“陛下素日下令,惜字如金,如今怎么这般琐碎?可是得罪了大巫师,要向他赔罪?”
“朕弄伤他了,之前从没有过。”皇帝无奈,“闻渊一直不说话,朕也怕吓着他。”
“但燕国的使者马上要来了。”太傅并不明示立场,“陛下扔下朝政跑去北方边境,往返就要两个月,五月又是先帝的忌日,难不成将祭祀交给太后?”
景和看着也分外苦恼,斟酌道:“往年闻渊经常有事离京,在宫中时,虽是朝夕相处,朕却忙于朝政,真正花在他身上的时间屈指可数。算来也三年多了,究竟也未认真交心过,难得中外太平,不想再拖延了。”
太傅不由对大巫师肃然起敬。这可是朝野公认,在心思深沉上可比拟秦皇汉武的阴狠君王,资历再深都要小心再小心,可他竟然一头栽进了名为大巫师的花瓶中,情深似海,难以自拔,令人费解。
“陛下喜欢大巫师什么呢?”太傅好奇道,“臣观大巫师风姿出众,举止得宜,但这种贵公子,江南一抓一大把,何须陛下如此日夜牵挂?”
景和笑道:“朕怎么知道?见到他之前,从不觉得会喜爱谁;见到他之后,越看越喜欢,好像朕活了二十多年,就是为了等他来见我。父亲怀念昭明太后,是因为贫贱夫妻,相濡以沫,然而朕喜爱他,他大概是上天照着朕的喜好造出来的。”
太傅对这一番鬼迷心窍的言论不予置评,他虽是皇帝亲近信重的长辈,但卢顾殷鉴不远,丝毫不敢有批逆龙鳞的想法。
“陛下可问过大巫师了?”太傅抓住救命稻草,“大巫师想去边境么?”
皇帝出离自信,也确实有自信的资本,从容道:“闻渊从不违逆朕的意思。”
难道这就是大巫师盛宠不衰的秘诀?太傅还是说:“大巫师若心里不愿意,只因为迁就圣上的心愿才答允,恐怕他不会真正领会陛下的美意。”
皇帝没说话。
这类一对一的对话,一旦有一个人不接话,沉默会迅即蔓延,何况是与皇帝的密谈。
景和将手中的酒盏放在案上,两手交叠,饶有趣味地含笑道:“太傅。”
“臣在。”
“您是看着朕长大的。”
“臣惶恐。”
“想个办法,”皇帝温声道,“让大巫师对朕生气,赌气也好,和朕吵架也好,不然他总觉得朕不够宠爱他。”
太傅沉默了。重点在这里吗,没人觉得陛下不够宠爱大巫师,真的没有。
他,太傅,出身名门,三代公卿,先帝安车蒲轮,亲迎百里聘请来的,景和是他的得意门生——为什么要想这种形似媒婆的事。
思虑再三,他犹豫着试探道:“陛下可是觉着阁下性情冷僻,侍奉圣上不够尽心?”
皇帝失笑道:“朕时时侍奉他犹恐不及,安敢让他侍奉朕?淮卿待外人确实孤冷了些,但很听朕的话,乖得可怜。”最末二字在唇齿间回甘,像冰凉的糖霜,皇帝的容色渐渐淡了,“大巫师心悦朕,这倒是毋庸置疑的。”
太傅忍不住道:“臣愚昧,不知陛下何以见得?”
“见他第一眼的时候。”遐思悠长,宛在眼前,“很长很长的一眼,他从流风回雪中由远及近,很冷,又似温凉,明明朕并未抚摸他,也看不清他的容貌,只是霜白的一抹罢了,竟像惊醒了魂魄,教人才知道自己有这东西。”景和长长叹息,“知冷方觉热,大抵如此罢。同时悸动的必是闻渊。不论怎么说,他都对得起朕,朕从未猜疑过他,朕只是担心······”
缺乏浪漫主义情怀的太傅对学生的旖旎文采无动于衷,他透过现象看本质,务实地分析着——陛下要江山也要美人不算离奇,倒未必是他多喜欢人家,只是皇帝应有尽有,就差一个美人不能收服,看似难以自拔,实则跃跃欲试。且陛下虽则帝王心性,固非薄情之人,他和先帝一样,对“自己人”极富责任心,覃淮跟了他,皇帝自然不能容忍情人生活潦草。大巫师模棱两可,体弱多病,正对了陛下的脾气,激起无尽征服占有包办管束之本能。奇怪的是覃淮,道是无情却有情,看着也不像耽溺富贵之人,他留在皇宫必定别有企图,会是什么呢······大巫师?
“陛下可以让阁下拈酸吃醋。”太傅对着皇帝灼灼注视,还是认命地回答,“过几日不是有鲜卑的乐女来献艺?陛下等到燕国来使,在宴席上称赞她们,大巫师指不定就会不高兴。”
情感经验基本为零的皇帝盯着他的老师,最终认可了这个离谱的建议。
冷。
与平素的冷不同,没有那种来自灵魂深处的寒意,只是纯粹的冰冷。
他将自己往被衾里埋得更深了些。
甜腻的香气,萦绕出过往的梦来,金发的义兄热情深沉的目光追逐着他,他们骑马上高岗,在迷雾氤氲的草原里相携,相距遥远而鸿雁传书。
他开始发抖,不可控制地发抖,心脏像被铁爪攥住,全身上下似有密密麻麻的虫子在爬行,骨头的缝隙里钻出它们来。
巫师终于清醒过来,这种程度的疼痛于他而言并不算最剧烈的,但足够让他清醒了。
不是梦也不是回忆,是梦魇又寻来了。
他翻身滚下床,有刀片在割脏器与肠子,巫师极力压抑着干呕的冲动,扶着床沿想站起来,但做不到,愉快的餍足与严厉的鞭挞并存于体内,他不停地抓手背的皮肤,想缓解瘙痒感,血流了出来,但没关系,他早已麻木了。
指缝里似乎有碎肉,这熟悉的令人作呕的触感。
不能呼喊,长期折磨锻炼出他惊人的意志力,抑或者本能。
景和。需要熄灭这些香,不能让皇帝沾染。
手指攀上金炉的边沿,将它整个掀翻,巨响之后,立刻就有宫人的询问声。
余烬烧灼暴露在外的血肉,包扎的布条被抓散,巫师尽力呼吸,想要恢复清醒。
不能犯错,不能示弱,已经够可耻了。
喧闹。吵嚷。
死不了的,巫师感到烦躁,有什么可惊慌失措?这点小事不值得失态。
皇帝进来就就看到这一幕,他素来清醒理智的头脑即刻崩溃,不明白为什么堂堂一国之君,做出了最大的努力,只为了让他偏爱的巫师略微好过一些,却得不到分毫良性反馈。
覃淮却能感应到他来,伸出手去,皇帝茫然地将自己的手递给他,那分明不是正常皮肤的触感,温热的血肉失却保护,他又一次感到自己的心被绞碎了,窒闷不能言,呼吸艰难。
“从远。”巫师清晰道。
大巫师很少直呼皇帝的名讳,近来更少,也绝少称呼皇帝的字。
景和的思路被这个难得的称呼拉回了一些,却见巫师眉目悲伤脆弱,于黑眸深处,隐隐透出坚不可摧的固执意念来,他说:“负起责任来!”
你怎么还能说这种话呢。你做了什么,要受这种罪?什么罪行我不能赦免,你得罪了谁,我不能为你解决?
你为什么不同我说呢。为什么不让我陪你呢。阿淮,闻渊,大巫师。
我尊重你的意见,允准你的要求,给你一切便利与权柄,不是为了让你走向毁灭的。
大都好物不坚牢,风雪繁霜催人老。
人人自危。因为皇帝盛怒,而唯一能平息他怒火的大巫师又昏迷了。
之前大巫师重病,归根结底还是源于不可抗力,没道理迁怒他人,然而这一次,显然是因为这炉香,否则覃淮不至于非要下床熄灭它。
张显一进来就感到气氛不对,皇帝高高在上,衣裳血迹斑斑,阴森森发问:“你进的什么药材?”
大殿里七零八落地跪着御医们,平阳侯砰一声也跪下了,颤声道:“中原一带,乌香正流行,臣着实不知它有什么害处啊!”
“御医不知有害处,你也不知有害处。”皇帝冷笑,“那朕的闻渊是怎么病的?”
“陛下——”御医中终于有人弱声挣扎,“微臣等验过平阳侯送上的贡物,确乎无毒,臣窃以为,或因大巫师近来的药方变了,朱砂雄黄本是燥热烈药,或与乌香药性相克,臣等失察,未曾料及——”
“谁给他换的药方?”
“是赵国来的名医,姓林,在关东素有名望,陛下是知道的。”御医叩首道,“他与大巫师私下谈过,阁下允准改用他的方子。”
景和隐约想起确有这么一出,覃淮同他提起要换方子,大巫师于医道也精通,又经太医署通过,皇帝自然同意。
“阁下虚空得厉害,温补的方子收效甚微,长此以往,终究不能挽回,那位名医提出要改换烈性些的,五石散又是关东名人常用——”
丹墀之上的桌案直接被掀翻,发出轰然巨响,阶下人人噤若寒蝉,皇帝怫然,咬牙切齿道:“你们当初是怎么同朕说的?五石散这种东西说用就用吗?谁提议的?”
天子之怒,铡刀就悬在头顶。
半晌,御医弱弱地说:“臣等也以为当告知陛下利害,大巫师说不必了,他同陛下道一声便是——”
皇帝蓦然被气笑了,看着阶下一片狼藉,道:“衣食住行朕无所不管,只将延医问药的事交给你们,你们也能被他玩进去。大巫师方才不过爬树,手上就能受伤,也是五石散的妙用?”
医官诺诺道:“服用五石散后全身燥热,衣物尚且不能粗糙,何况去攀爬树干呢。阁下确实不经心,臣等失察,请陛下降罪。”
张显在旁听着,对大巫师视个人健康如草芥的思想境界叹为观止。皇帝怒也不是,喜也不是,气得头疼。
“陛下。”老宦官低声道,“大巫师醒了,一直在叫陛下的名字。”
皇帝眸光闪烁,斟酌片刻,吩咐道:“收押到偏殿,把来龙去脉问清楚了。”
“平阳侯也?”
“一样。”
张显是绝不可能是主动想到向大巫师进贡新奇药材的,真有这种机敏,早在卢顾叛乱时就该站队了,岂会犹豫不安,错失良机。
完全看不出大巫师方才痛不欲生,除了被纱布层层缠裹的双手,以及略微凌乱的头发,他还是清雅出尘,从容不迫,看到皇帝过来,依旧对他露出愉快的笑容。
这次醒得很快,或者说他没有真正昏迷,而是因痛楚而神智错乱。
症状不是中毒,也不是反噬,那是什么?
“你好些了?”他轻声问。
“好多了。”巫师含笑道,直起身亲吻皇帝的衣领,那里有干涸的血渍,“陛下换身衣服罢。”
“不急。”他将巫师纳入怀中,狂暴的精神平息下来,“怎么回事?今晚的香——”
“它在中原流行么?”巫师问。
“据说是,不过价格昂贵,不是人人用得起。”皇帝没有在意这个问题,“御医查不出发病的缘由,是朕失察,才草率用了它。”
“那请陛下下令边境关卡严查,务必禁绝。”巫师平淡道,“北方也好,关东也好。不能让它流入关中。”
“它——有毒?”
“也可以这么说。”巫师目光沉郁,“臣不是很清楚,尽管如此,还是先严禁为妙。”
“给你用五石散的那一位医生呢?你还记得他么?”
那位来自赵国的医官并未成为御医,但被皇帝留在长安。
“他潜逃了?”
“不错。”
巫师这一次没有正面回答,只是说:“陛下的宿敌在关东,不要为小事分心。”
“朕会处置他们,这种事绝没有第二次。”皇帝并未深究,“现在睡吧,朕守着你。”
“不要杀人,更无须问责。”巫师羸弱而疲倦,“五石散是我要用的,也是我让他们别告诉你的。至于今晚的香料,那是很新奇的毒物,医官们查不出来,再寻常不过······还有平阳侯,陛下要借他稳定朝廷,切不可因此发作。”
“这不是你该操心的事。”
“放过平阳侯,不要让关东知道这件事。”巫师勉力不肯睡去,“不要动他,至少现在不能。”
“阿淮,”皇帝抬手遮住了他的视线,语气近于命令,“睡吧。”
巫师余痛未消,半梦半醒间,意识深处响起轻轻的哼唱。
昔年暴雪封山,北风呼啸,他提灯相迎时,低声吟唱的那曲小调。
海上升明月,清辉朗朗,此去经年。
邺都。
赵主与周皇帝年纪相仿,正当盛年,精力旺盛,野心勃勃,都有文武双全的美誉。
“他死了吗?”辉煌殿堂里的皇帝这样迫不及待地问,“林叔,那个杂种,他死了吗?”
“陛下。”林医官俯首,“大巫师确已首肯服用五石散,臣等也成功通过张显的幕僚,向周主进贡了乌香。”
“别叫他大巫师!”皇帝焦躁不安地起身,推开了身边依偎的美人,“朕问他死了吗!到底能不能弄死他?三年了!朕日夜不安三年了!”
白须医官显然比他更镇定,他毕恭毕敬道:“陛下,大巫师似乎无意与陛下作对。”
“朕说了别叫他大巫师!老匹夫,你聋了吗?”皇帝喝斥,“无意?无意他自称什么大巫师?别人不知道,你难道不知道先帝当年干了什么?老不死的家伙,昭季回来了,他倒好,死了!把烂摊子扔给我。谁知道他长成了什么狐媚模样,勾得景和不放手,现在好了!杀也不能杀,遗祸无穷!”
“好不容易——好不容易——”赵主简直声泪俱下,“景和醒悟了,把他下狱了,朕以为他终于自寻死路了!写了封信要他来,结果呢?他们联手耍弄朕吗?”
他越说越心烦意乱,拔剑就对着一旁伏地的嫔妃一阵乱砍,砍下来她的脑袋,拎着发髻远远扔到柱子上,簪环凌乱,那头颅滚了几滚,眨了眨眼,不再动了。
景和迄今仍有明君之名,纯粹靠同行衬托。
医官看着他乱杀完,气喘吁吁地拎着一把血剑站在丹陛之上,叹息道:“陛下,请您镇静,纵然杀不死大巫师,五石散也足够让他无力与陛下作对了。燕后的人即将入关······何况您获得了北方诸胡的支持,这可比杀一个私生子更来得实在。”
赵主无力地纠正道:“朕说了别这么叫他——他只是个杂种——算了,他没发现你是朕派去的罢?”
当然发现了。医官心想,那位阁下有着通透的目光,清浅的笑容。但他不会和君主明言,因为这只能让濒临崩溃的国君彻底变态。不知道覃淮到底有没有服用五石散。关中的太医见识短浅,对五石散概念不清,仍当是上流风气,数代周游名门的林大夫却深知其能杀人于无形。
“陛下。”他说,“大巫师是您的兄弟,只要您同他言明当年之事都是先帝的意思,念在手足之情的分上,大巫师也不像是滥杀之人,他不会同您计较的。”
赵主看傻子一样看着他,夸张地反问道:“是——吗?朕早就明里暗里说过了!他回来朕就给他封王封地!他喜欢男人女人都可以!然后呢?朕派去的说客都被杀了!不识好歹!朕好歹不用他侍寝啊!”
说客好像只是副业,医官默默想,您派的那叫刺客,而且确实不用侍寝,只用去死。
谋杀大巫师当然是不会成功的,哪怕他再配合与默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