廿九、残茧
每逢大巫师又有些新花样,皇帝想罚却罚不得的时候,他往往会回想往事。
□□皇帝布衣出身,躬耕稼穑,割据一方后,骨子里仍是汉阳老农。他有数不清的美女,其中也有一些得到宠幸,获得大大小小的封号,但他始终将正妻的名分留给了茅屋里的汉阳老妇,将仅存的子嗣记在她的名下。
先帝神志不清的时候,嗜好收集女子的装饰,他侧躺在榻上,阳光照着沟壑纵横的面容,目光浑浊,手边放着首饰盒子,看到太子进来,就会哆哆嗦嗦地从中摸出一只步摇之类的玩意,两根手指握着细细的花枝,将垂珠摇得叮铃作响。
这时候他是认不出景和的,只会口齿不清地呢喃:“青奴······这是给你的,你过来呀,你怎么不过来?”
青奴是景和二姊的小字,这时候他总会配合地走过去,接过递给他的东西,装□□不释手的模样。
如果先帝病得深,这场戏就不那么容易结束,老人会接着摸索,摸出一块玉环或者一枚金簪来,眯着眼痴痴对着光看,笑说:“你看,亮不亮?你姊姊喜欢亮晶晶的玩意儿,我们把这个留给她好不好?等她回娘家,我要当大父了。”
幻境总在提及发妻时破灭,因为太遥远了,遥远到先帝本人都编织不出什么美梦。
这时候他会清醒过来,眼眸恢复了虎狼般的严厉,见是景和,又会祥和笑说:“是和儿啊。”
除了这点小瑕疵,□□皇帝是个再慈爱开明不过的父亲。
他对花木流水有着朴素而坦荡的喜爱,认为皇子不该不识草木鱼虫,于是将清弦宫改造成了花园围绕的宫殿,景和就是在这方天地里长大的。他攀爬过高树,下水捕过鲤鱼,也在草地上习武。他的老师都是当世大儒,但先帝从不以课业苛责过他。
某一日他放学回来,向父亲索求一个表字。
读书不多的草莽英雄皱起眉来,苦恼道:“可是爹爹不会取,让你的师傅给你取一个,好不好?”
“孤不愿意。”小太子说,“我要爹爹取。”
“可是你还小,没有行过冠礼。”先帝想出借口来搪塞,“等你长大了,爹就给你取。如果爹爹不在了,就让你媳妇取吧,你娘读书多,爹的字就是她取的。”
那时的太子已经能分辨嫡母与生母,也习惯顺着父亲称前者为娘亲。成年娶亲对他而言太遥远了,他对这个答案还是不大满意。
“你想要个什么样的太子妃?朕的和儿?”可是先帝兴致勃勃地问下去,“你喜欢卢家的女儿吗?”
“不喜欢。”太子斩钉截铁地结束了话题。
后来他确实有了许多女人,她们在后宫占据各色名号,或是公卿的千金,或是民间的美女,出自勋贵与太后的精心安排,他们翘首期待着赌局的结果。但皇帝沉迷征战,很少归来,他不肯被任何势力把持,也不给任何势力把持他的机会,他军政大权在握,将妃嫔赐金遣散,命令自行婚配。
娶妻的事就这样日复一日地,被接连不断的戎马征战耽搁下去,灭凉途中心腹劝谏说,此事不宜再拖延。
景和也认可,他们决议事定后择良家女立后。
他希望是个熟读诗书的女子,他会像父亲一样,给她正室的尊荣,他们或许会相互扶持,也许她真能给他一个满意的表字。
大巫师诗书成诵,气质风华,皇帝自我介绍,说姓景名和。
巫师从容问道:“是风和景明的和,还是政通人和的和?”
其实都不是,□□皇帝认为有禾有口不会饿死,而且这个字好写罢了。
可巫师专注而希冀,皇帝决定顺着他的意说下去,回道:“是政通人和的和。”
果然眼前人莞尔笑起来,皇帝觉得可以让他取字。
推辞倒是推辞了,取也是取了,但大巫师绝少称呼,他不是挟恩自重的臣子,“从远”二字一出,总觉是在拿过往威胁皇帝。臣下如何知道皇帝的表字,这个小称呼成为了他与覃淮之间心照不宣的机密,景和欺负过了,大巫师会炸毛般喊“从远”,藉以要挟,往往得逞。
因为皇帝确实喜欢他,不喜欢也当不成这些年的佞幸。
未来的皇后被大巫师截胡了,如果覃淮知道,他会悔不当初。
有收集癖的□□皇帝给想象中的儿媳留下了足够多的传家宝,景和确实拿那些琳琅满目的东西打扮过大巫师,覃淮一度认为皇帝和他表兄一样有些奇怪的偏好,自己抹不开面子,只好在佞幸身上一尝夙愿。
有了大巫师的清弦宫终于名能副实起来,大巫师祖上富贵已极,他本人更见多识广,物极必反,生生转出一种自然雅致的格调来,衣不纯彩,单衫素服,日常器皿但求简易,不好繁杂雕刻。
皇帝略微感到过一些压力,直到他发现大巫师好像只是太懒,他的简易是真的简易,衣来伸手的简易。
为了不让大巫师天天披麻戴孝,又匹配他与生俱来的清贵风度,景和,他原先从不否认自己是农夫的儿子,也不否认周朝缺乏南楚那套文质彬彬的作风,甚至引以为荣,现在却热衷于为覃淮安排衣饰,没有皇帝的授意,宫中无论如何不敢将赤璋编入巫师佩戴的玉组器中。
他遵从父亲的教诲,正式地将大巫师归入自己的地盘,严格地照顾、监视乃至控制他。这套理论也不是任何时候都能畅行无阻,比如大巫师隐瞒他的事情多如牛毛,周朝立国不过三十年,谍报机构创建不久,现成的消息尚能探听,经年秘辛则难以企及。
可是大巫师以最血腥惨烈的方式退出了。他在关中的影响力急剧削减下去。
失去威慑,笼罩周朝三年有余的信息茧房终于破裂。
东赵降臣求见的消息来得非常快。
闻渊不是谋篇布局的人,皇帝一边命赐座,一边面无表情地想,最多算因势利导,他根本什么都不在乎。他既不会安排燕刺杀他,爱刺不刺;也懒得管赵下毒与否,想下就下;更不会费心对付上蹿下跳的金陵朝廷,来者不拒。
这位降臣曾在前朝魏任职,魏周鼎革后,东逃至赵。灵脉消失与大巫师遇刺两桩事几乎同时发生,这位巫师由此迅速做了决断,放弃在东赵的职位,日夜兼程,入关求见。
他要抢先开这个口,拿所知所闻换一个锦绣前途。
降臣姓劳,名徽,略作自我介绍后,开门见山道:“陛下!此时正是千载难逢之机,万万不可将大巫师放回凉州!”
皇帝一听“大巫师”三个字就笑了,大巫师从来没有自称大巫师,这个称呼确乎是从床笫间传开去的,原始搭配是“朕的大巫师”。
“臣昧死进言。”劳徽庄重地几次叩首,“陛下有所不知,此次刺杀是——”
“是燕后所为。”景和抬眼看了他一眼,“赵主是他同父异母兄,楚君是他的表兄,燕后是他的姊姊,是不是?”
劳徽不由怔忪了,因为他确实不知道。
“无论如何。”他很快反应过来,“大巫师年轻,来历不明,这些年又太过谨慎,关东三氏,尚且对他疑虑,遑论其他巫师呢。但现在不一样了,陛下!大巫师不论自愿与否,都把路给您铺好了!千秋功业,在此一举!”
“当年朱雀军攻入长安,魏帝下令焚烧三阁,兰台藏书扫荡略尽,臣也曾求见□□皇帝,面陈巫祝之道,先帝不信。臣又远至邺城,蹉跎岁月,回想往事,不胜唏嘘泣涕。”
先帝对“南天朱雀云气如火”尚能配合,然要他相信巫蛊之说,着实有损枭雄逆天改命的朴素唯物主义精神。
劳徽见游说不成,索性另投明主,一路逃到了赵。当时的赵国皇帝如今已然驾崩,人们一般称他赵孝宣帝,孝宣帝名燮,元配据说出身名门琅琊李氏,生下了皇长女,也即如今的燕后,数年后病逝。孝宣帝随即将育有皇子的宠妃扶正,继后的儿子居嫡居长,顺利即位。
孝宣帝在位时,劳徽以巫术得进,新帝登基,作风较父祖辈更为荒唐,朝中人心惶惶,各谋出路,劳徽争取外调,在周赵边界伺机而待,又逃回了老地方,第三次试图换个主子。
第三位主子比他的父亲更不好对付,只是端坐不动,皇权威严却铺天盖地,在他面前宛如在广阔无际的海面上漂浮,虽有风平浪静,海阔天空,但不可知的恐慌一点点冷到心里。
大巫师,那位大巫师,他不是走火入魔就是恃宠而骄,竟敢授意封锁这位皇帝的消息。
观察过后,他下定决心,这位皇帝堪比秦皇汉武,绝非为儿女情长所系者。
“你是巫师?”皇帝审视着,唇角上扬,露出一个动皮不动肉的笑来,“大巫师昔年与朕初相逢,挥刀破空,隔十余步枭首刺客。他说自己是巫师,朕不得不信;你说自己是巫师,如何自证呢?”
劳徽有些慌张了,他明显感到这位茧中的皇帝并非如他所想的那样一无所知。
“回陛下,大巫师是山川本源,巫师之长,如今他重伤枯竭,其余巫术一并失效。若是在寻常时候,尚能为陛下演示。”
“那朕要你作什么?”皇帝态度平淡,“闻渊伤了,尔等不过是些废人,就这点口舌上的本事,朕有的是比你们强的谋士。待闻渊醒了,朕有什么想做的,吩咐他不就行了,还是你们敢违抗大巫师的教令?”
这个思路似乎一点问题都没有。劳徽膝行上前,迫不及待道:“故而——故而陛下!必须要抓住大巫师,不能放手,绝不能让他回凉州!陛下如今手握大巫师,大可以借以指挥妘姓四氏,号召天下巫师!只须等大巫师醒来,陛下对关东必成破竹之势!”
“你为何不早来?”皇帝示意宫人添茶。
这一问终于问到了劳徽想答的地方,他不假思索,回道:“陛下,大巫师蹊跷啊。”
皇帝又看了他一眼。
“三年多前,山川灵脉苏醒,陛下身边有人称大巫师,九州华夷无不震动,崤函内外瞩目长安。但大巫师有名无实,凉州妘姓覃氏又悄无声息,臣等以为大巫师假扮大巫师,蒙骗陛下。且大半巫师,渊源世系不明,不知有妘姓王巫,更不知有大巫师,各行其是,借机徇私者不少,臣等略知一二者,忙于规范秩序······”
大巫师,一个与山川比肩的尊称,被覃闻渊轻松玩成了宠臣爱称,佞幸雅号——虽说皇帝本人也有不轻的责任。
“后来才知,大巫师已将凉州覃氏收归麾下,关中觉醒的巫师,被他一一处置,二三年间,关中荡然清净,关东震骇不已。巴蜀本非中原,巫师多是蛮族,大巫师又借陛下灭成之机南下,私与蛮族盟誓。”
皇帝面无表情地揉了揉眉心。
“臣等本欲入关陈情,但大巫师严禁关东巫师入关,就连给地方官的信件,也多石沉大海,更别说试图入关者,大多被拦截在周赵交界之外,就是有抵达长安的,也会被即刻处死。”
听起来大巫师三年来要么在宫中休养生息,要么出宫杀人去了。抱病工作,任劳任怨,鞠躬尽瘁地将皇帝笼罩在一个相对正常的世界里。
“自来大巫师择天子而事,但臣从未见过如此欺上瞒下的行事。若大巫师真以为陛下当承天命,应早日告知才是,如何能擅自杀戮?何况、何况您也说了,楚太后是他的姨母,臣诚恐大巫师另有深意,如今灵脉沉寂,正是趁大巫师虚弱挟制他的最好时机,若将他送回凉州,凉州是覃氏本家驻地,又是山川灵脉枢纽,有利于他恢复,无异于放虎归山。”劳徽苦口婆心,“臣奉先代大巫师宝器而来,愿为陛下效劳。”
皇帝对这番说辞无动于衷,只是悠悠问道:“大巫师是巫师之长,对么?”
“是。”
“论枝干,他是本源;论上下,他是主君。你要怎样挟制他?”皇帝看着内侍呈上的木匣,“打开。”
里面是一把修长的短刀,没有刀鞘,沉静地躺在绒布上,刀体蜿蜒着熟悉的纹路。
“这是先代大巫师留下的四把刀之一,只要将此刀插进——”劳徽终于斗胆抬头,短促地看了一眼皇帝的神色,大巫师受宠不假,但以色侍人,落下了一堆把柄,周皇帝纵有几分真心,却是帝王本色,知道孰轻孰重。现在看来,他的赌博没有出错,皇帝不在乎,只有狠得下心,才能做得了天下的主人。
“待大巫师醒来,灵脉恢复,天道苏醒,陛下将之插进大巫师的心口。有本源护持,他不会身死,但会足够虚弱,陛下此时可以逼迫大巫师提前订立血契,以明君臣上下之分。”他沉默片刻,也觉似乎过于残忍了,又开口劝说,“陛下若喜爱大巫师,那之后······也是一样的。大巫师倒行逆施,众叛亲离,也是迟早的事。陛下不必介怀。”
皇帝轻飘飘的声音响起来,他问道:“什么是血契?”
“臣闻:‘始受命之时,改制应天,天下太平,功成封禅,以告太平也’。大巫师主持仪式之前,须与天子结缔契约,以刀刺心,凝血为誓。血契损耗太大,一旦缔结,不可挽回,故而按礼一般在功成前夕,大局已定之后,君臣才会——”
他说不下去了,皇帝袖中跌出了一只血红的酒盏,光泽盈盈,动人心魄。
劳徽震悚地盯着那只盏,再也移不开视线。
内侍赶忙去捡,皇帝却抢先一步,半跪在地,将它收了回来,内侍惶惶不安地看向他,却见景和脸色惨白,脖颈涔涔是汗。
他的手在颤抖,不可抑制地颤抖,终于以袖掩面,良久说不出话来。
劳徽终于意识到哪里不对,他层层递进的,谆谆叮嘱的,千锤百炼的腹稿,完全被推翻了,而且早就被推翻了。
皇帝的声音艰难地响起来,罕见地不稳定,不知是笑是哭,他说:“听了这半晌,只有一句话有用。”
劳徽大脑一片空白,覃淮真是个疯子,他只能这样想。
被拖出去时他还在想,这是人干得出的事吗,这套立足于法家君臣理论的话术从一开始就完全谬误了。这怎么能怪他,哪个不要命的大巫师会提前结契?哪个天天看慎管韩非的皇帝为情所困?
景和有一套成熟的命令执行体系,斩首收尸回报一条龙,侍卫提着劳徽“昧死进言”的脑袋进屋时,看到皇帝正伏在桌案上,指缝间隐隐流泄出血红的光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