卅一、西风
大梦久,残思断念光怪陆离。
温软如雾的白光自脚下升腾弥漫,渗入皮肉骨血中,仿若回归久别的故里。
水汽渐浓,雾锁云埋,楼阁渐次隐没,握不住的润泽,幻影般明灭不定。
意识是模糊的,形神抽离,漠然的魂魄,倒映着孑然的躯体。
高台依山,长阶不尽,他宽袍广袖,独行而上。四周风景若有似无,感官近于空白,没有声,没有色,踏上阶除也没有实感。
不在天,不在地;不在高山,不在深渊;不是神仙,不是凡俗。
他攀登了还在原地,挣扎了还有枷锁,举足轻重又渺如烟雨。他朝听岭南之雨,暮思寒沙之风,荧荧光点,若即若离。
西风狂乱,千片赤英霞灿灿,涤荡尘氛,刹那间缤纷色彩为先锋,高低声调错落来,风光展卷,剧痛雷电般击中了他。
巫师低眉敛目,略微凝神,才见不合身的宽大衣裳,血中泛黑,已是被浸透了。
没有阴魂不散的痛感,他就不会留在此间,被囚锁的伟力才有穷途可走,但一次性的巨量反噬未免太过。巫师俯身,从血水中捡起了长刀,破碎的刀锋已然凝聚,只是仍有清晰可辨的拼合的裂隙。
巫师一手拢起披散的长发,露出无所装饰的脖颈,另一手捉刀横上,用力毫不犹豫,利落地抹了脖子。
家臣撕心裂肺的呼喊遥遥传来。
“公子——”
“家主!”
大巫师睁开眼睛,微微侧头,这本该是个重伤大病无力起身的脆弱动作,但投来的眼神与四年前大巫师初至凉州时太过相似,写入本能的恐怖夺占了理智,他来不及反应,也不敢直视,腿一软跪了下去。
覃淮神情冷漠,半晌,沙哑着问道:“你是谁?”
家臣不知是该庆幸还是该失望,俯首回道:“回家主,属下是覃氏庶族——”
“不用说了。”大巫师在御下之道上确实不如景和经心,“我想起来了。”
“是。”家臣摆正了跪姿,“阁下遇刺后,周赵已然开战,据说燕楚皆有出兵。属下斗胆,禀明陛下,将家主接回了凉州。”
“你做得不错。”覃淮低低咳嗽,家臣赶忙给他倒水,“陛下安排主君素日常用的宫人随行,需要属下唤他们进来吗?”
“先不必。”大巫师将唇齿间的血腥咽下去,“战况如何?”
“尚不知晓,只知陛下是重兵直击晋州。”
是谢忱之策。覃淮不再多问,缓缓平复气息,家臣这时心有余悸地感叹道:“家主未免太乱来了!若真有个好歹,或是时间上出个差错,岂非前功尽弃!先时一句话也不吩咐,属下也不知家主用意何在,是否要留在长安,幸而没有出错。”
“我没有用意。”大巫师慢慢道,“你做什么都不会错。”
家臣只觉细密的寒意又涌了上来,再高明的谋略也总有纰漏,可怕的是完全被动又能见招拆招。
“如果关东想再拖一拖,那就陪着他们拖。”大巫师低低笑起来,“如果燕后杀了我,血契已经缔结,递补的大巫师必须臣服于景和,不能有任何危害他的念头,赵国的公主,燕国的皇后,是周主的奴婢,你看,这多有趣。”
一名残缺的大巫师,力量上或许比先辈们更强,体质上却最虚弱,血契这种全盛大巫师都不愿缔结的东西,他居然就敢提前办了,像送一个路边摊上的小玩意一样,随手送给皇帝。
毛骨悚然的家臣勉强陪笑道:“若主君留在了长安——”
“早醒晚醒没有区别。”覃淮看着被衾上陌生的纹样,“不过在凉州,确实方便一点。你们肯定会想,如果将我置之不理地搁在皇宫,我醒来后会不会找你们算账?最妥善的办法就是快点把我挪去凉州,这样既能名正言顺地与景和搭上线,又能对我有个交代。无论我吩咐与否,你们多半都会这样做。”
他的声音低低的,不仔细听几乎听不见,说几个字便要停一停。
“那陛下会不会放人呢——灵脉消失,关东肯定有墙头草来投靠,景和很快就会知道什么是血契,也会知道凉州是枢纽,那他必然感念,愿意把我送去凉州。”
“本源苏醒,支脉的恢复尚须时间,关东和陛下暂时不会知道我醒了。这样办事就容易多了。”
许久不见,疯子还是疯子。天道选人难道是按心计不成?家臣表态说:“属下赤诚奉国,天地可鉴——”
“嗯。”大巫师安抚道,“我知道。”
安抚得未免太过随意了。
家臣迫不及待地想找人分担压力,问道:“家主还有什么吩咐?属下去给家主看药。”
“让宫人去。”大巫师一点也不善解人意,他在皇帝身边那般乖巧驯顺,大约全是装出来的,“最近北边有什么消息?”
家臣诺诺称是,听了问话,恍然道:“家主的表哥遣使送来讣告,说是大单于去世,请家主北上参加葬礼。又带了一匣礼物,说要家主亲自拆封,可要现在送上来?”
巫师还是太虚弱,昏沉许久才反应过来,轻声道:“拿上来吧。“
家臣很快回来,奉上一只精巧的木匣,打开来,里面层层绫罗,像是包裹着什么。
大巫师若有所感,自己将里面的东西拿了出来,丝绸展开,一根人的手指掉在被衾上。
像是被药水浸泡过,紫中泛黑,已经不见正常肤色,巫师目光凝滞,用指尖缓缓抚摸。
他苍白而了无活气的面容,愈发丧失了人类的神情。
景和是崇尚武力的马上天子,年少时就敢一马当先,往来敌阵,东宫卫率万余人,渐成太子无往不利的忠勇党羽。提到周太子,无人不道一句英雄人物。
巫师与他恰好相反,总是无欲无求,提不起与人周旋的兴致,更没有立马横刀的爱好,拖他去秋猎,也要蜷在行宫中,一碗药一卷书,日出又日落。这时光阴宛如流水,宫中无人般寂静,佞臣终日不发一语,看起来简直不像个正常人。唯有皇帝归来时,令人不安的死寂会打破。宫人一度难以忍受,暗示陛下关注情人身心健康。
哪怕后来,他被精细的豢养、无底线的纵容溺爱得略微活泼了些,习于精准命令宫人做事,把他们安排得团团转;哪怕他不时显示出骑射击刺的超绝水准,也无人敢推想,大巫师或许曾有来去如风的光明过往。
初秋的茫茫草原总有西风,长长的青草摇曳有致,没过了还未长成的小马驹。
他记事太早了,所以蜿蜒明澈的河流,草丛中白色的小花,还有玩伴追逐摔跤的身影,都能在回忆中纤毫毕现。
他踉踉跄跄,紧紧拽着舅父的衣袖,直到他停下来,想要将他抱起来走。
“我还想玩。”孩子说,“舅舅,你什么时候教我骑马?”
他的身形是那样高大,逆着光看不清表情。
“等你把路走稳了。”单于回答,“不过如果你想,现在也可以。”
按游牧民族的传统,他把体弱多病的小外甥绑在了马上。
大巫师的骑术就是这样靠本能学会的。广袤的天地,飞驰的骏马,足以释放深宅中压抑的孩童天性,何况大单于很喜爱他,狐假虎威,足够他横行无忌。
大单于送他一柄镶嵌着宝石的匕首,教他刺进稻草人的左胸。
“舅舅,你为什么待我这样好?”
“我待你很好吗?”
“比对表哥好。”
单于揉了揉外甥的头发,回答道:“因为姐姐很照顾我,所以我更喜欢她的孩子。好孩子,再来一次,你敢杀人吗?”
“为什么要杀人?”
“男人不敢动刀枪,那是最没出息的,你娘只你一个儿子,她就指望你了。答应我,永远带着它,杀死你的敌人!”
他们再也没有见过面,直到宫闱的阴谋剁碎了他的母亲,大单于同母异父的姊姊。
他曾以为是刑具的,原来也是庇护。刽子手的长剑抬起又落下,仿佛日月周而复始的升降。那些流星般的光辉,架构人性的回忆,轰然崩塌。
废墟中行进过许多年,西风吹拂漫山罂粟。
大巫师不可抑制地咳血,家臣给他递帕子,效用不大,等他仿佛要吐出五脏六腑的咳嗽停下来,寝具全被染脏,黑红的血淋漓滴在地上。
家臣算是怕狠了,不敢再说话。覃淮抹了抹嘴角的血,随意道:“让人收拾了。”
贯穿伤只留下愈合的疤痕,冰冷的痛感却一直留了下来,不时提醒着大失血的痛苦并非幻觉。
巫师奇迹般捡回一条命,见了侍奉他的宫人,平淡如故,只是问道:“陛下可有吩咐?”
这时宣华跪禀道:“阁下,陛下命奴婢给阁下留了东西。奴婢这就取来。”
大巫师待她比对自己的家臣上心些,好歹还记得名字,任她去了,将紧攥着的那根手指交给宫人,命令道:“拿下去烧了。”
他做完这些事,气血难济,精疲力竭,对皇帝陛下的赠礼提不起分毫兴趣,只命放在一边,裹着被子又睡去了。
疾病与虚弱,不仅能消磨野心,剥夺尊严,也能钝化应有的爱与被爱的敏感。覃淮杀人如麻,被风削薄的流云是他不知所起的悲悯,多数时候,他连伪装都吝啬。
众生庸庸碌碌,大巫师或远或近,不冷不热地旁观,他也曾是其中一员,上天厚待他,不厌其烦地斩断那些野火烧不尽的希望,纠正人性低贱的本能,或许过早,或许刚好,荆棘化作温床,深海成为归乡,他对镜含笑,认不出镜中人。
但他对此很满意。
柔和狂风暴雪,提灯漫步,向着有杀戮的地方走去,那里有熟悉的波动,巫师的传承藏在血脉里,枝末的震颤总能为主干知晓。
所以他遇到了关中的主人,现在也是河西的主人。
他们遥遥相望,巫师凝固许久的大脑缓缓运作起来,那些难以形容的预感都有了合适的解答。近乎空茫的世界被侵入了,这支血脉被摔来打去,肆意欺蒙哄骗,予取予求,榨取最后一滴骨髓,抽干了注入新的,让他作为人生下来,作为不可言说的怪物活下去,原来都是为了今天。
但他不排斥,没有怨念,挖空了脑子都找不出反抗的揣想。
他放弃了自己唯一的选择权。
从常年西风之地归来,血腥还未散尽,没有过渡与衔接,皇帝的寝宫收容了他。这是大巫师也未曾料及的事情,没人教过他怎样做枕边佞幸,死生寻常事也,床笫间应付皇帝却太难。
他梦到自己在山林中幕天席地,因野兽而惊醒,这时难免怀念皇宫中温暖舒适的床榻,还有皇帝似乎能包容一切的怀抱。
停止吧——停止吧——
脑浆从白骨中溢出,血花肉沫四散飞溅,皎洁的月光皓白如璧,亘古的河海中竭尽全力的一片浪花,身死魂消的终局何时到来——
巫师睁开眼睛,伸出手臂,摸索着打开了枕边的盒子,从中拿出了调动河西驻军的兵符,铜质的小物件,冰凉似水,将他从司空见惯的噩梦中拽了出来。
他的时间并不充裕,没空思量故人往事。巫师坐起身来,对身侧的宫人说:“你们下去,叫安伯来。”
宣华笑道:“阁下刚起,又吐过血,还是再休息一会,进些食水罢。纵是天大的事,也不急在这一时。”
大巫师因皇帝的缘故,对皇帝的奴婢也多给几分颜面,掌握覃氏残部实权的家臣不敢说的话,却能由区区宫女说出来。
宫人进上甜浆粥来,覃淮慢慢搅着,又说:“陛下千里迢迢派你们来,河西荒凉,难免委屈。原是事出突然,陛下与我不及商议,稍后我派人送你们回去。”
“阁下哪里话。”大巫师没回宫,侍奉的人却回去了,简直是自寻死路,“陛下命奴婢等照顾阁下,阁下不回宫,奴婢如何敢擅离?”
覃淮也想到这一层,景和派这些人来,既为照顾,也是派耳目监视。皇帝不能得罪,全打杀了,日后如何交代,就是全部用巫术抹消记忆,这么一大帮人,圆谎圆不上,后患无穷。
思索片刻,头痛的大巫师放弃治疗,与其欺瞒一群奴婢,不如一步到位,集中精力欺君算了,反正后者更富经验。
他吃掉半碗粥,喝完药汤,这时,候在门外的安伯才敢进来,宫人们整齐有序地退下去。
大巫师将手中的兵符扔给他,家臣慌忙地接过来一看,惊道:“家主,这是?”
“陛下在晋州决战输了,你猜会怎样?”
输就输了,还能怎样。家臣揣测道:“赵主会乘胜追击?”
“不会。”巫师直截了当,“宗室乌烟瘴气,国力日衰,哪有西进的指望。”
“那,燕与我们并不接壤,可是楚国会直击南阳、洛阳?”
“不会。中原是周赵交界,江淮不稳,他岂会趟这个浑水。”
“那它会进攻西南?”
“巴蜀华夷已定,又有精兵坐镇,没那么容易。”
“那九州之内,并无威胁啊。”家臣茫然地说,“陛下何故将河西四郡的虎符交托给您?其数有限,又多用以镇守西疆······三晋路遥,远水解不了近渴,拿来又有何用?”
巫师轻声道:“你忘了。边镇以北。”
周朝以轰轰烈烈的起义而建国,汉阳布衣们凭借长久压抑的仇恨,悍然推翻了异族的统治,建立起与赵燕成楚特性迥异的政权,这正是景和所以号令天下的依托。看起来,它最不可能与诸胡妥协。
家臣悚然道:“若我军在晋州兵败,北方各族就要南下?”
无论胜败,他们都要南下。
巫师拨开包裹短刀的绸缎,明丽白光安然流淌,他轻点了两下,那柄刀凭空消失,回顾笑道:“恐怕前后两任大单于,已经统合了一团乱麻的漠南漠北诸族。我的好表哥早与赵主勾结起来,他们要撕裂关中。真到了这一步,河西四郡凭地利,或许能是一方净土。”
大巫师随意道:“我要北上单于龙庭,兵符你拿着,稳住河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