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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远征

卅二、远征

劳徽鬼话虽多,但指斥覃淮倒行逆施,一定意义上倒也没说错,新家主继位后的覃氏不盛反衰,现在还能平稳运转,并不靠大巫师一呼百应,而是普遍减员,定点恐吓的结果。

首当其冲的安伯,原先在覃氏并没有太高的地位,是被神志不清的大巫师随机提拔出来的,在败絮其中的悠久家族里,已属道德感较强的一类。且智力正常,不至于干出在大巫师与周皇帝眼皮底下勾结关东的蠢事来。五胡肆虐中原的噩梦犹在眼前,出于朴素的家国情怀,他不由确认道:“家主,大单于病逝,右贤王即位,葬礼怕是早就结束了,却借此邀请家主北上,必定别有用心——”

大巫师对他兢兢业业的亲戚们见怪不怪,提点道:“表哥弑父了。”

家臣恍然道:“怪不得,大单于偏爱您胜过右贤王,若大单于还在,必定不会舍周就赵,何况赵国还——”

他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猛地刹住了。

家主不曾在意,自己从箱子里翻出了一束绾发绸带,取出一根,慢慢缠绕在手腕上,安伯替他系紧打结,又道:“家主这就要走,陛下那边如何交代呢?”

巫师束发更衣,头发太长,他用刀割去,答道:“说我去参加舅父的葬礼,一两月间就回来。剩下的,等见了陛下再说。”

“可阁下的身子——”

覃淮正在系腰带,骑服勾勒出的身形单薄如纸,几乎连衣服都压不住,像是一阵风就能带走他,闻言散漫一笑,那副面容瘦脱了形,病入膏肓之外,对生死荣辱的麻木令人生畏。

哪怕再荒唐,这毕竟是大巫师啊,家臣心中叹惋,他本不该疲于奔命,声名狼藉。

这时家臣忽然发现哪里不对,奇怪道:“家主,何须带这么多绸带?”

“宫中织造的,不错的引子。”巫师简洁道,“勒死人也不会断。”

行吧,官营手工业不计成本。

“蛮夷狡狯。”安伯深深拜伏,“主君身份尊贵,生民所系,请您珍重。”

覃淮分一线目光给他,隐约带了些温情,似笑非笑道:“为人君者,朝乾夕惕,犹恐不及,而我等避世隐居,无征徭之虑,无革代之忧,入为王之宾,出为王之巫。大驾亲征,以正伐逆,用我之际我不出,何颜面见祖宗?”

他歪过头,双眼微弯,露出迷离而天真的神色来,喃喃自语道:“什么都好,我会做到的。”

邺都正泰殿歌舞极欢,皇族姐弟相视一笑。

赵主举杯起身,向着下首的皇姊行了半礼,道:“联军之成,全赖燕后之力,朕敬姊姊一杯。”

太华公主含笑回礼,酒尽之后,回说:“本宫出嫁十余年,难得归宁,也是因缘际会,得慰骨肉之思。”

赵主道:“长公主难得回来,不妨多住几日。还有南国那边,也仰仗姊姊催促。”

太华道:“那是自然。”

和谐融洽,棠棣情深,兼之词韵雍容,进退可观,怎么看都不像亲人十几年没见,倒应该召画师作画,史官记录,以为孝悌模范,传之久远。

初时,景和与大巫师十几天未见,就能感觉出巫师的疏离——言谈举止浑圆一体,说不出的从容恬素,比初相逢还多几分恭谨审慎。需要皇帝缓缓疏导,首先显示出与分别前一般无二的宽纵来,紧绷的弦才能放松到原有的程度。子曰:“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近之则不逊,远之则怨。”大巫师用生命诠释何谓分寸感。

一个人这么能装,说话就够累了,两个人一起装,那真是没完没了。

漫天繁星,银河璀璨,宛似珍珠乱洒,夜如黑绸,包裹一方原野。

倏然,两排火把熊熊亮起,风过秋草,木材噼啪燃烧,马匹不耐地粗重喘息着,原地踏着碎步。

营帐前为首者二十多岁年纪,高鼻深目,白瘦面庞,棱角分明,双目炯炯如火,身披一幅狼皮,以皮带束腰,一手执马缰,一手按在短刀上。

远方细碎的马蹄声愈发清晰,到访者单衣服素,雪青发带飘在空中,仪态规范,只是看起来有些疲惫,两人的对视清清淡淡,一触即收。

单于驱马上前,迎上数十步,两骑相隔不远时,他率先翻身下马,张开双臂,眼含热泪,阔步走上前去。

这时巫师也十分配合,甚至向前跑了几步,一对苦命的表兄弟紧紧拥抱,不约而同地红了眼眶。

单于嗓音低哑,是漠北尘沙磨砺出的声色,他能使用熟练的汉文,激动道:“四弟!你可算来了!”

为表兴奋,他往表弟背上顺手拍了几下,力道之大,险些让覃淮吐出血来。

“等等——”大巫师从大单于怀里挣脱出来,扶着表兄的肩膀,“我缓缓。”

他咳嗽了半晌,才继续方才的话题,充满感情地回答道:“我来了,大哥。”

“这些年来,阿哥无时无刻不想你!”大单于熟练地衔接道,他将巫师上下打量了一番,感慨万千,“辞弟,你长大了。当年你走时,我没能送你;你回来时,我也不在。我们自小没了娘,也没旁的嫡亲兄弟,我真是将你看作唯一的亲人。”

这话里没给前任大单于留余地。表哥挽着他的手,转过身,对着夜色里沉默的骑兵们,指着远处星罗棋布的帐篷,高声道:“你看。现在,这些都是我们的了!”

巫师随他一同眺望,夜色掩盖了他灰败的容色。

新任大单于慷慨激昂地看着他,覃淮及时更换表情,回了一个喜悦的笑容。

太多人与他说过类似的话了。景和曾带他巡视京畿驻军,登高台,见旌旗如云,玄甲耀日,军容整肃,喜悦之余,亲自将大纛递与他。

巫师对这么大一面军旗,只有嫌重一个看法,于是含笑婉拒。皇帝也不勉强,向左右分别挥旗,顷刻间鼓声沉闷,台下旗帜齐齐响应,诸军相属,步履轻疾,些微碎响后,方阵即为斜阵。

巫师站在一旁,颇受震动,盯着旗帜看,景和笑道:“过来,朕教你。”

牙旗是军中主旗,象征着最高指挥权,诸将还在旁边看着,大巫师这样讲究的人,当然不会真接,当即退后了一步。

皇帝不以为忤,安抚道:“带你出来玩,拘着作什么?过来。”

昏沉涌上来,他好像真的向前走了。

“你和他们不一样,你是——”

大巫师猛地清醒过来。

他正跟着表哥向营地走,大单于哓哓不休。

覃淮打断道:“大哥,你方才说了什么?”

“啊?”大单于疑惑道,“我说,你和他们不一样,你是我的兄弟。”

巫师不知想起了什么,脸色愈发不好,出于长期训练出的本能,他立刻笑道:“那是自然。”

单于伸手要来属下的火把,凑近了观察巫师的脸色,再开口时,他原先的兴致显然一扫而尽,问道:“你的病还没好?”

覃淮宠辱不惊,淡淡道:“更严重了。”

单于仍是质疑,试探着说:“那你还能——我是说,中原的那些事,你还能拿得住吗?”

逐水草而居的民族崇尚武力,孱弱是原罪,久病缠身更是可耻的,光喘气不干活,会拖累整个部族。

巫师走进帐篷,灯火通明,美酒佳肴,他静静扫过一张张熟悉又陌生的脸,举起装满烈酒的金杯,对大单于微笑道:“大哥,我敬你。”

单于拍手大笑道:“好啊!阿辞!今夜你我不谈公事,不醉不休!”

他很久没有醉过了。景和生来就是管人的,大巫师处在被管的第一序列,从来没有酒醉的机会。

谈判也好,交锋也罢,表现得太过急切都是大忌,覃淮索性放纵,任由酒气蚕食理智。他自幼参加各式各样的宴会,酒色美色如同迷雾,繁杂的关系网交织纵横,锦衣华服裹着牛鬼蛇神,他们的欲求何在,他们的筹码几何,没有足够的信息渠道,不经长期训练,是难以迅速理清的,但大巫师可以,他能在自灌二斤烈酒,脑子短路的情况下,依靠惯性与本能牵制,保证每一句话都服从最高目的。

他的同辈兄弟姊妹当然也有相似的技能,单于棋逢对手,大谈与覃淮的总角之交,情至深处,慨然落泪,两人再度互相劝酒,带动全场气氛攀至**,一时欢呼万岁之声不断。演技确实是比邺都的好多了。

一轮明月照南北,长公主莲花般的裙摆悠悠然拂过青石,醉色三分染红了脸颊。

邺都是她的故乡,她年少的梦就在这连绵宫殿中含苞待放,那是由进贡来的花锦彩绣裁出的无忧无虑,水晶香木陈设出的尊贵无匹,她的歌声如珠似玉,呖呖莺啼,越过花木,荡过宫墙。

她扶着桥上栏杆,向湖心慢慢走去,口中断续唱着歌。

“秋木萋萋,其叶萎黄。有鸟处山,集于苞桑。”

“养育羽毛,形容生光。既得生云,上游曲房。”

几位侍女跟随着她,最亲近的一位低声道:“殿下,咱们还在宫中。”

是啊,她还在宫里,不得不瞻前顾后,事事小心,无论是在邺都,还是在中京。

可赵是她的父家,燕是她的夫家。她却在哪里都像客人,束手束脚,身不由己,比权力比不过异母弟,比宠爱又比不过同母弟。

太华探出身子,指尖勾勒月亮的轮廓。

“离宫绝旷,身体摧藏,志念没沉,不得颉颃。”

“虽得委禽,心有徊惶,我独伊何,来往变常。”

我不想回去。她模糊地想,我痛恶那个戎狄的丈夫,面貌丑陋,形容猥琐,年老衰弱,满脑子得过且过,酒肉填满了他发臭的皮囊。她是公主,清泉洗出的公主,兰蕙相伴的女儿,她的诗与琴不是供人赏玩的玩意儿,她的美与雅不应白天被贞操捆缚,晚上在权力足下宛转屈就。

她是聪敏的,轻易洞彻了男人的心思,他们都一样,爱光滑白皙的肌理,痴迷起伏有致的身躯,幻想既满足**又满足虚荣的雌性,不仅要一个,而且越多越好,他们拥有这一切不必付出任何代价,只需生成一个男人!

父亲啊!我至上威严父亲啊!你为何以高洁养育我,又将我打入泥潭!

离家的路那样超远,归家的路又那样荆棘坎坷,回来了,家又不是家,家是新皇帝寻欢作乐的房子,充满了各色的不堪。

“翩翩之燕,远集西羌,高山峨峨,河水泱泱。”

“父兮母兮,进阻且长,呜呼哀哉!忧心恻伤。”

太华向宫外走去,冰凉的夜风吹醒了她,她还是那个高贵矜持,于云端俯视众生的绝代美人。

“殿下,我们回去罢。”陪伴她的侍女劝解,“若是陛下的人瞧见,还当殿下受了委屈,问起来,殿下怎么回呢。”

“你看到那面墙了吗?”太华仰头凝视着森冷的高墙,“那是最外围的一道宫墙,上面建有楼台,足有三十五丈高。”

“小时候,母亲看着我荡秋千,我要荡很高很高,比这面墙还要高,好看到宫外的景色。”她脸上浮现出回忆的神色,“可是后来她不见了。他们说,她死了。我不信。我跟着一驾出宫的马车跑了很久,看着它消失在闭合的城门外。我爬上金明台,在最高处眺望邺城,它是那样小,天地是那样广阔。”

“我长大了。”公主自我激励一般念念有词,“我不再需要她了。可她回来了。带着一个不知哪里来的杂种。”

“她跪在这面墙外。”

夏意渐浓,夜香幽浮,太华最后一丝醉梦消散了。

“我恨他们。”她简洁有力地说。

“我恨他们。”年轻的大单于总结完毕,话锋一转,“你还记不记得,你初次来时带了中原的点心,老爹叫你不要管我,你不听,抱着一盒金乳酥,踉踉跄跄地满营地找,我偏偏躲起来,后来看你实在可怜,以为你要哭了。”

覃淮显然已经忘了,或者记得也懒得想,问道:“然后呢?”

“然后?然后我也忘了,那点心确实好吃,去年找了南边的庖厨,也做不出当年的味道。”

“可惜。”巫师不为所动,“那是江陵家里的厨子做的,跟着我去了邺城,早就死了。”

单于对这个话题并不关注,接着说:“我们那两年相依为命,现在日子终于好过了,你有什么打算?”

巫师态度平淡,道:“这不是来看看你?”

“没有你为我求情,老头子是不会容我回来的。”单于道,“我该怎么谢你?”

你杀我之前说一声,都算谢我,巫师腹诽。

见身边人没有回复,单于翻了个身,连毛毯一起揽住了巫师,角落里微弱的烛光快要熄灭了。

“你和周朝皇帝是怎么回事?”单于闲聊似地凑在耳边,吐息灼热,“阿辞,别告诉孤,你真的走投无路,只能和你的姊姊一样,靠色相乞怜于君主。”

“如果真是这样,你会杀了我吧。”大巫师游刃有余,“和我说说,你是怎么谋杀舅父的?”

大单于笑道:“那不如和孤说说,你是怎样被燕后刺杀的?”

“大半夜的,还是睡觉罢。”巫师困倦地拍了拍表哥搭上来的手臂,“明儿再说。”

帐外风声呼啸,大巫师轻轻道:“你放心,深仇大恨,我一刻未曾忘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