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彩小说尽在九九小说网!手机版

您的位置 : 九九小说网 > 古典架空 > 收官 > 第34章 晋州

第34章 晋州

卅四、晋州

元宪十二年四月末,燕使刺大巫师于长明殿,周帝次日即召开朝会,确认攻赵方略,敕令关中动员。五月,景和率大军亲征,日夜兼行,沿渭水东下,溯河而上,至河津分兵,一路继续北上,取南汾州;一路沿汾水东向,陷东雍州。六月下旬,洛阳驻军应召北上,自西自南,围困晋州治所白马城。

“陛下!”

皇帝正在桌案前看书,听得响动,抬起头来,笑道:“王卿来了。”

王缵单膝跪地,朗声道:“启禀圣上,臣巡视南大营归来,我军业已整齐,待陛下下令!”

“嗯。”景和翻了一页书,“起来吧,将军一路辛苦,且坐下喝口水,朕听将军喉咙都哑了。”

“兵贵神速,陛下与臣等正是凭借决策早、准备足、出兵快的优势,才能抢先在关东联军赶到之前,出其不意,攻下南汾、东雍二州。眼下多拖一日,就有一日的风险,将士深知利害,岂敢懈怠?”

“出兵本应更早,只是事发突然,淮卿重伤,朕不得不坐观其变。”皇帝温声道,“晋州城内是个什么景象?”

“探子传出消息来,说是晋州城守将,临时被更换了,新将是执掌邺城禁军的金吾卫,赵国宗室疏属方遹,刚到晋州。临阵易帅是大忌,怪道我军陷州围城,他们的反应如此迟缓。”

“方遹是名将,又是皇室腹心。”景和沉吟着,又低头翻页,“且看他如何布防罢。”

王缵一时也无话可说,闲谈道:“陛下在读什么书?”

景和闻言,不由微笑,合上书答道:“《孟子》。”

王缵心领神会,笑道:“去岁臣攻成李,大巫师在军中常读此书。”

“闻渊于孔孟微言莫不通览,朕不如之。”

皇帝师承大儒,以六经启蒙,儒学未必逊色,只是承平贵孔孟,政敝侯申商,成年后以法术御下,承闲读史更多,不如覃淮偏好罢了。自然大巫师疲于奔命,研究旁门左道尚且顾不过来,又多顺皇帝的心意陪读,景和发觉他爱好《孟子》,已是相识许久之后的事。

王缵道:“陛下可是为大巫师的伤势忧虑?”

对臣子来说,问候大巫师是个公认的安全话题,但皇帝并未正面回复,反倒问道:“将军以为淮卿此人如何?”

大将军灭成时,奉命监视随军的巫师,言行饮食均要记录上报,他本以为只有覃淮监视他的份,哪料主客颠倒,于此来看,景和确实是个任人唯贤的明君。正因这桩事,他对皇帝与大巫师的关系也有颇为正确的揣度。

偏爱,猜忌,控制,占有。或许它表现为相知相亲,但必定走向皇权的高崖。

“臣以为,大巫师生性外柔内刚,不喜俗务。领兵打仗非其所长,望白署空非其所愿,交游广阔、长袖善舞,那更是谈不上。”他回想军中默然独坐的巫师,“但是,很奇怪,好像他坐在那里就够了。臣是说——大巫师于宫中不夺陛下光辉,于军中不侵将帅威权,似有若无,但他的存在就足够令人感叹了,这就是巫觋吧。”

他说得磕磕绊绊,但皇帝耐心地听完了,笑说:“如卿所言,他像个不该出现的人。”

王将军忙道:“臣绝无此意。”

“比起他的病势。”皇帝自顾自沉思,“朕更忧虑,闻渊从一开始——”

他没再说下去,王将军也识趣地沉默。

“朕竭力想了解他,跟踪、试探、调查、诱哄,就差把他扔进大理寺审讯了。”景和抚摩着书籍的封皮,“他的每一步都出人意表。”

这一套流程在陛下这里居然只算“了解”吗,卢顾死得不亏。

“算了。”皇帝总结陈词,“大将军。”

“臣在。”

“命陈璗出轻骑,轮番绕后扰乱。晋州与邺城远隔太行,其间多山,暂且不足为惧;沿汾河北上,能至并州,朕若是方伷,必命北面来援,让李敬信分兵五万,北上吕梁山,向晋阳施压。”

“陛下,永丰戍军距恒、代尤近,不若令罗将军移师东进,我等一鼓作气,拿下太行以西,则经井陉可至冀北,邺都可定,齐地传檄而已。”

“留着防遏北方诸胡罢。”皇帝对六军皆出仍存疑虑,“自我朝之立,三十多年了,漠南漠北真是各族并立,一盘散沙吗?”

“大单于在位二十多年。”王缵不以为然,“臣以为他并无能力与野心南下。”

五胡乱华时,因匈奴威名犹在,胡族君主往往于“皇帝”之外,自称“大单于”,由此分治夷夏。汉阳起义后,边镇的魏朝国族大量北逃,河套以北各族纷扰,一时难分雌雄,势力较强的一部仍是匈奴后裔,首领仍以大单于为号,成为盟主。

皇帝的脸色突然变了。

当年在凉州,覃淮随口提及自己的外祖母曾与胡人相恋,“一个北方游牧部落的贵族,自称是匈奴的后裔。”

如若覃淮口中爱好乐舞的表兄正是楚君,如此说来,他的母族连出赵、楚两位皇后。从妘姓血脉的平均婚恋水准估计,外祖母的入幕之宾,绝不是寻常贵族,与中原皇室基本平齐的,只有——

大巫师精骑射,理文书,中原没有留下他的行迹,哪里能给他如此际遇?他的“养父、主君、老师”究竟是谁?

景和豁然开朗,猛地站了起来。

王缵茫然道:“陛下?”

闻渊到底在想什么?如果推断没有错,晋州之战在他预料之中,那他下一步会做什么?假设他希望获胜的是自己这一方,按照往日的作风——

电光火石间,某条线索串联起来,皇帝寒声下令道:“立刻快马派人去长安,告知中书令,即刻遣使至凉州,务必亲眼见到大巫师,如果没有,那就问明他的去向。”

“还有,下令北边戍军加强防范,打探诸胡消息,可以主动出击,不必事事汇报。”

此时天下焦灼,各方瞩目之地,正在晋州。

这一子落不下,牵一发而动全身,大业功成遥遥无期。

塞外角声孤远,胸中热血翻涌,一段浩荡史诗铺好了情致,只待由他收尾。

“开始攻城罢。”皇帝说,“强攻。”

晋州治所白马城。

经过昼夜不停的几轮攻守战,西瓮城失守,城内激战,周军难以挺进,破坏工事后又撤出,双方各修战具,对峙如故。

雉堞后,疲惫的兵士互相倚靠,有些尚在处理伤口,有些已然鼾声如雷。

方遹带着几名副将幕僚悄然登城,他脚步极轻,示意不必喧哗,沉默着走过了一片狼藉的城垣,顺手拔出一支嵌进墙的利箭。

箭镞全部没入,带出一片尘灰,主将道:“好箭法。”

他的副将回道:“看来周军中也有善射者。”

“教我想起一个人。”方遹登上角楼,眺望敌军鳞次栉比的营帐,“他那时不过七八岁年纪,能左右开弓,每发必中,见者无不称奇,先帝还曾想要他做大将军。”

幕僚中一位谋士好奇道:“后来如何呢?”

方遹给了他一个“都懂”的眼神,道:“家族获罪,不知归处。”

口蜜腹剑,确实是赵国皇帝的作风,谋士只好说:“可惜了。”

“未必可惜。”方遹指了指城下敌军,“景和也是老对手了,他十三岁领兵打仗,头一个对手是西凉,第二个就是咱们,那时候还是赵攻周守。你们以为,周帝才能几何?”

“莽夫而已,不足为惧。”谋士立刻接话,“若我要攻赵,必定会徐徐图之,蚕食鲸吞,如秦之灭三晋,岂有秋灭成,冬平叛,夏天又大举进攻的道理?何况关中去年收成不好,抢农忙时节出兵,好大喜功,匆匆忙忙,内有民怨,外有强敌,相持下去,‘强弩之末,不足以穿鲁缟。’”

“他是临时出兵了,但关东也是临时结盟。”方遹淡淡道,“我们一直认为大战会在秋季开始,但景和一个月就从关中征调了十余万大军,这说明什么?说明大巫师刚遇刺他就决定开战,而文武大臣接到命令就执行了,从上到下令行禁止,没有半点阻滞。换作我朝,要花三四月不止。当他的亲军连破二州,兵临城下的时候,别说燕楚援军了,就是我军也来不及调动。至于千里馈粮,内外之费,一朝交战,谁也逃不脱,算什么优势?”

“援军旦夕便至,将军何必忧虑?”幕僚中另一名文士劝解道,“只是陛下的调令来得突然,马将军也是老将,戍守此地近二十年,为人忠厚,深受爱戴,将军虽勇猛,但究竟不熟悉地貌人情,办起事来,难免束手束脚。来日方长,将军当抖擞精神,建功立业才是。”

“敌众我寡,周军士气正盛。”方遹沉吟片刻,“瓮城虽残破,濠桥尚在,与其坐以待毙,不如乘其不意,主动出击。点城中骑兵,随我杀出城去,冲散他们的营地!”

副将道:“何劳将军亲往?末将愿去。”

“初来乍到,蜗居不出,如何服众?”方遹按剑下楼,“我闻景和每逢敌手,必定身先士卒,同为主帅,岂甘落后?”

方遹历仕两代,能在皇家那帮精神病的眼皮子底下重兵在握,究竟是有本事有锐气的,言出必行,握槊上马,带兵冲出城去。方才结束一场恶战,周军也在休憩,未料及守军胆敢主动出击,当即呼喝起来,不待指令,各自拿好兵器,牵出战马。

事发突然,将士未及列阵整齐,便见中军策马冲出一队鲜衣骑兵,为首者银铠提剑,金冠玉貌,打头阵的多是当年东宫卫军,即刻认出了皇帝,欢声雷动,眼见王旗远去,也不顾号令,个个打马上阵,唯恐落后。一时烟尘四起,两军混战。

方遹远见旗帜,也是一惊,喝命道:“谁得周帝首级,赐万金,封诸侯!”

瞬息之间,滚滚黄沙迎面而来,方遹舞槊横扫,皇帝俯身避过,速度分毫不减。雾气中一点寒芒先到,破空声中,来者爽朗笑道:“区区万金,将军未免小气!”

方遹横槊阻挡,拦住了一记下劈,当即右臂被震得发麻,惊诧中,对方收剑斜刺,来势依旧汹汹。方遹勒马微调位置,跟上了敌人的步调,反唇相讥道:“我王岂如阁下,以民之脂膏讨好嬖臣!”

回应他的只是剑锋。

长槊近战不便,欲荡开空间,又被紧追不舍,方遹右手虚刺,左手拔剑,一时未察,皇帝趁机斩断槊杆,抛转剑柄,寻了个顺手的角度,挺身站起,直直向心口刺去。

正紧要间,一支箭自旁侧射来,当的一声,锋刃顺着方遹的肩膀擦过去。

方遹当即挥剑来砍,景和横剑相迎,薄刃击中剑身,这时,一旁杀出方遹的副将来,挡在前面要与景和过招,又有皇帝的近卫拦住了他。几个瞬息间,两方亲兵都围在主帅身边,两人未分胜负,已被士兵分开数步远。

将军与皇帝都非有勇无谋,亲身上阵不外乎为了以气势压人,现在目的达到,并不执着一分胜负。景和挥剑拨开流矢,笑道:“将军手下有好射手。”

方遹目光微闪,回道:“不及陛下。”

景和道:“朕是爽快人,赵主无道,将军来否?”

他说得分外诚恳,可惜周军右翼掩杀出一支骑兵,分明是早有准备,要合围剿灭,方遹见势不妙,且战且退,没有回答皇帝的招降。

景和洒然一笑,自背上取下长弓,挽弓瞄准,弦响箭至,正中后心。

这一箭当是射中了护心镜,并未杀成,皇帝也不在意,挥手示意收兵。

闻渊若在就好了,皇帝想,难得有这样痛快的仗打,英豪当如是也,身侧若无佳人,岂非美中不足?转念间,又觉太过危险,军营艰苦,大巫师难养,还是算了。

午后的晋州阴云密布,湿气愈浓,皇帝与诸将用膳毕,一同出帐散步。

“经此一役,那老头必定不敢再出击。”将军们七嘴八舌地讨论,“白马城一破,整块晋州就拿下来了,到时一路北上,一路东下······”

“你们去哪我管不着,听闻汾河一线地势险要,臣愿领命攻晋阳!”

“李兄已去了,怕是轮不上你。”

“敬信兄兵少,现今我军重兵压晋州,等铺开来,沿千里径、统军川、雀鼠谷,一直到并代,才算扫荡三晋。”

“你们都有本事,我就偷个懒,跟着陛下打邺都。”

皇帝听他们笑闹,并不插话,王缵观他神色尚可,道:“陛下执意东征时,群臣皆曰不可,如此看来,倒是可与乐成,不可与虑始了。”

“众位卿家忧虑得有理,朕也不愿连年兴兵。”皇帝虽处上风,不见骄色,“方遹虽老,却是良将,朕愿招降他,将军觉得呢?”

皇帝说什么,那必定就是什么。王缵道:“臣这就命弓箭手射书进城,以示招揽之意。”

“写得客气些。”景和随口嘱咐,“一会儿诸将回营,从南边再组织一次攻城。不可放松,要磨净他们的锐气,使其彻底绝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