卌三、鼎镬
祭典不了了之,皇帝率众返宫。
覃淮虽预测有人行刺并指派李敬信前去,但他本人并不显得忧虑,措置裕如,将晋阳宫中剩余的所有赵人全部捉捕,慢悠悠去囚犯中转了一圈,颇有闲情逸致地坐在殿上看书,见皇帝进来,往一旁让了让。
景和与他同坐,用未受伤的左臂将他圈得近了些,柔声道:“看的什么书?”
大巫师合书搁在桌案上,回道:“《后汉书》。”
此书两人都熟□□又问道:“看了哪一篇?”
巫师将手隔衣覆上皇帝的伤口,反问道:“陛下武艺卓绝,什么人能刺伤你?”
陛下当然不想让情人知道自己是被七旬老者刺伤了,正沉吟间,李敬信抢着代答道:“是晋王祠的主事巫师,年纪大了,走路都不稳当,又说佩刀是礼制,竟没人缴他的兵器,陛下一时不察——”
佞幸听闻,神情微冷,道:“我问陛下,可没问将军。”
皇帝不由勾唇展颜,李敬信被骤然变脸的巫师惊得心跳停拍,忙跪下请罪道:“臣僭越,请陛下降罪!”
景和揉了揉巫师的发顶,含笑道:“起来罢,闻渊向来如此,你们注意些。”
话中偏爱毫无掩饰,大巫师若无其事地更换话题,道:“看了点皇后本纪。”
“哪位皇后?”
“才刚看完郭皇后。”天色昏暗,巫师起身点灯,“陛下活捉了方儁么?”
皇帝饶有趣味地看着他,问道:“闻渊如何知道他藏匿在晋王祠?”
枝枝红烛亮起柔光,巫师偏头,苍白冷淡的面孔沾染暖意,闲话似回道:“晋阳城中驻军,各关卡有人驻守,加之大战方休,散兵游勇——乡下岂会安泰无虞?常山王从宫中逃出,最安全的地方,莫过于晋王祠了。”
景和顿悟,接上他的话,推测道:“既然他早与祠中巫师勾结,晋王祠就是他的巢穴。若他真在祠中杀了朕······晋王祠可是被我军包围驻守的,他又怎能保证自己不会被抓住呢?”
王缵也明白过来,恍然道:“晋阳宫守备森严,方儁却能偷天换日,恐怕晋王祠与晋阳宫有密道连接。晋王祠重兵驻扎,他逃出宫也只能困守于此。陛下被刺,内外必定大乱,他知道得手,再借机逃亡不迟。”
巫师无所事事地坐着,听他们讨论。
“朕恐怕前来的各乡耆老中有常山王的死忠,他行刺得手,就趁乱随之离开;哪怕不得手,寻一时混乱也够了。”皇帝敲击着桌沿,余光瞥见大巫师又在玩珠子,暗中庆幸给他留了那斛明珠。
当灵脉提前复苏,阵法能够施用,摆在方儁面前的无非两条路,或者束手就擒,乞留性命;或者孤注一掷,生死由天。一定意义上,他不愧是大巫师的同父兄长,两人都继承了孝宣帝的演技与疯狂。
众人各怀心思,俱皆沉默,李敬信不明所以道:“所以呢?方儁和刺客都活捉了,问他们不就行了?”
王缵无奈笑道:“你总是这般心急,纵是严刑拷打,也须自己心里有数才行。常山王身份非同小可,究竟如何,要凭陛下圣明裁断。”
叮当脆响,巫师的一颗珠子落下案去,弹跳下阶,骨碌碌滚到角落。
皇帝轻声道:“闻渊?”
记忆中的方儁是太子的跟班与打手,每次见他都是畏畏缩缩的小人模样,晋阳城破重相逢,亦并无不同。深秋落水前仓猝的回眸,咬牙切齿的方伷身后站着他,低眉顺眼,不敢相视。
佞幸柔顺地回道:“臣不懂这些,但陛下按律行事,不好吗?”
皇帝的注目清淡如一匹半透明的鲛纱,许多个云散雨歇的日夜,他披衣起身时轻轻放下的帷帐,巫师透过影影绰绰的帘幕静静看他,看他重整衣冠,佩戴长剑,指挥若定,威严天成。
他捧着宠臣的脸颊,在额头落下轻吻,道:“朕知道了,你回去睡觉,好不好?”
巫师拉住了皇帝的衣袖,不让干非要干似的,固执道:“我与陛下去审,不要旁人。”
景和反手与他十指相扣,笑道:“先审谁?”
武王定殷,以“皇天无常,惟德是辅”,终结了先鬼后礼的占卜时代。自那以后,巫蛊卜祝渐趋退出朝廷决策与行政系统,不涉俗务成为巫师们公认的准则。覃淮有心恪守,奈何时局已使他深陷其中。到得如今这般地步,巫蛊不入清流与后宫不得干政一样,都是口号罢了。
看到景和身侧荏弱病态的年轻人,被绑在刑架上的老人露出嫉恨又崇敬的复杂笑容。
巫师内部等级严明,大巫师拥有不受限制的专断权威,怀璧其罪,数不清的饕餮想扼住他的喉咙,将他活活分食殆尽。
老人喑哑道:“常山王呢?”
话音未落,刑架上铁链哐啷作响,囚犯疯狂挣扎起来,痛苦的哀吟断断续续,大巫师平淡地看着铁环嵌进血肉,道:“我觉得你更好开口些。”
待响动平息,巫师退后一步,他对方儁阴谋的具体细节与进展过程毫无兴趣,随皇帝过来,也不过是为了防止有人说出些不该说的话,遂对景和说:“陛下来问罢。”
该知道的差不多都知道,不知道的也猜到了,皇帝也无话可说,与双眼充血的老巫师面面相觑一阵,还是问道:“论血统法理,大巫师都是领袖,你为何不自量力,协助方儁办事?”
老人喘着粗气,愤怒地嘶吼道:“他不配!”
覃淮见怪不怪地坐在了刑房的椅子上,给自己倒了杯热水。
“你分明可以——”主事怨毒恚恨的目光跟着转到了大巫师身上,“你这功名势利之徒,贪婪险诐之辈!尸位素餐,在其位不谋其政,徒有血脉,枉负虚名!这个位置,谁来干不比你做得好?”
皇帝从小到大半句硬话都没听过,被一长串劈头痛骂打了个措手不及,震惊地去看覃淮,巫师喝了口水,举杯道:“陛下要吗?”
囚犯气喘吁吁,皇帝说:“杀了他?”
大巫师头也不抬,温文尔雅道:“常山王就说得比他好听了?陛下既然想弄个明白,最好听他说下去。”
主事平复气息,恨恨道:“大巫师。天道为何任命大巫师?还不是为了天下苍生!自你上位以来,对内以色媚上,对外镇压异己,蜗居关中,放任关东同族争斗不休。哪一任大巫师不是奔走四方匡扶正道,唯独你甘为娈宠。看看这世道吧!丈夫杀妻子,儿子杀父亲,至高的皇帝朝不保夕,朝堂的公卿如履薄冰,商贾保不住货物,农民填不饱肚子,到处都是面有菜色的饥民,每一场战役打的都是黎民百姓的元气。五胡乱华,华夏的道统在哪里?清谈误国,六经孔孟成了腐儒笑话。大巫师啊,你麻木不仁,袖手旁观!你借此报复先帝吗?为私仇所缚,你不配为王巫!”
他慷慨激昂的演讲告一段落,两位听众礼貌地没有打断,骂人得不到回应毕竟是件怪尴尬的事情,老人布满血丝的眼睛直勾勾如将脱眶而出。终于,皇帝对大巫师说:“朕好像没怎么听懂,他指责你不作为?”
大巫师高度概括道:“他在骂我对军政干涉不够。”阻碍一些巫师们的上进之路。
主事义正词严地痛斥道:“远古王巫亲上疆场,三代王巫奉职宗庙,最近一任大巫师去殷就周,牧野前徒倒戈,而你呢?蓄意挑衅,引诱国君攻赵,打起来了,反倒不管了!河南河北,死者无数!”
看来话也就套到这里了,景和声调平平,问道:“闻渊,你觉得呢?”
覃淮再无所作为,也没滥用巫蛊杀戮同族,此人口口声声为了百姓,自己却与方儁合谋,阻逆一统,若真得手,北方乱成一团,难道就对苍生有利么?
对死囚自然不必多话,但皇帝还在,大巫师感到有必要解释下,遂平和道:“历来立国之战,无不以血与火耕种果实。我固然可以为陛下扫除障碍,但这是王朝战争,不是黄帝大战蚩尤,没有赫赫军功,明明庙谟,何来万世基业?”
“可是在死人!九州山川在流血!你分明可以借大巫师的威名和皇帝一起劝降,这样就能少死一些人!”
大巫师低笑出声,眉目凉薄又冷清,款款道:“何必说得如此冠冕堂皇?你不是怨恨我隐身关中,而是怨恨我没能带着你们升官发财,扬眉吐气。你先投靠孝宣帝,又转投方儁,他们让你满意了么?”
“荒唐!”老人啐道,“山川苏生后,巫师本就可以使天下太平!神道设教,此乃礼制!”
巫师温柔道:“好了,该我们问你啦,晋王祠的密道在哪里?”
骨骼受压迫的嘎吱声渐渐放大,老人发出困兽般的凄厉惨叫。
残肢碎肉,铲铲可以直接扔去锅里煮一煮当晚餐,皇帝都不由侧目,大巫师丝毫不受影响,只是略显困倦地揉了揉太阳穴,说:“陛下,换人罢。”
景和抽出帕子,拭去巫师眼角沾上的一点血渍,覃淮道:“陛下的伤不碍事罢?”
“没伤到筋骨,过几日就好了。”皇帝从桌上取过巫师没喝完的半杯水,饮尽了,“若朕真被杀了,你要怎么办?”
大巫师心大地说:“陛下外有精兵,内有血契,岂会因这点事被杀。”
景和对他泰山崩于眼前而不动声色的过强心理素质简直无话可说,如若对什么都心里有数,那不免是个话题终结者,逻辑闭环之下,交流是毫无必要的。皇帝无奈道:“你不问我是怎样发觉的?”
巫师配合道:“那只盏预警了?”
“不仅如此。朕对主事问及你的近况,他还是说重伤卧病,而灵脉提前恢复,理应推断出你已有好转才是。”下意识回避的问题,必然与他正在进行的图谋有关。
大巫师叹了口气,道:“事已至此,非一日之寒。”
灰白的,揉碎浓雾洒下的雪珠,天地为他洗净铅华。景和猛然拉他近前,随手抹过桌上一滩血,一手扼住巫师的脖颈,一手自下颌摩挲向上,点染唇色,抚摸过脸颊,停在巫师脆弱的眼尾。
佞臣没有惊惧的表示,纵容皇帝将他弄脏。
赤红胭脂装饰了浓黑的眼眸,上挑出惑人的弧度,雪中的梅,雾里的花,刀上的雕镂,至弱的刚烈。
一半洁白无辜,一半艳丽狰狞。善与恶错杂难辨,罪与罚并行不悖。
君王的呼吸渐渐粗重,扣住巫师的后脑,就着亲密无间的姿势俯首,舌尖掠走唇上朱砂,以血吻他,态度虔敬而动作暴力,微小的水声在囚室中格外清晰,仿佛处决前夜的抵死缠绵。
巫师忽然开始挣扎,这是皇帝不容许,也不能成功的。
身后铁门的发出酸涩响动,皇帝的环抱下意识一松,巫师立刻逃了出来,退后几步。
景和转过身,满面震惊的亲卫和表情复杂的方儁齐刷刷看着他们。
半晌,常山王对找帕子擦脸的巫师干巴巴地开口道:“辞弟,挺会玩儿啊。”
大巫师掩面冷冷道:“闭嘴。”
皇帝洗过手,浸湿巾帕,将巫师半张脸的血痕擦净。
这两人看起来太不正经了,方儁安静了没一会,忍不住又说:“皇帝陛下,我这小弟自幼体弱多病,经不住折腾,您——”
话音未完,大巫师捏着手巾投来一瞥。
常山王识趣地改换话题,轻松随意道:“辞弟,事已至此,没什么可说的,败就是败,我认了,你要杀我,我没二话。但念在当年我没害过你的份上,放过旁的人吧,都是些妇孺,什么也不知道,求你开开恩。”
巫师将脏帕子扔回水盆,道:“我可管不了这个。晋王祠的密道在哪?”
方儁赶忙回答,与主事所言一致,巫师闲谈似轻笑道:“好大的本事呀。这些年你守并州,不是在晋阳宫里挖密道,就是杀人设阵,那些被你虐杀的尸骨是从哪来的?”
方儁听他话里颇有追究的意思,辩解道:“杀的都是宫中犯错的奴婢,不值什么。”
“反噬原则适用于一切巫术,尤其是阵法。”覃淮将话题扳回去,“发动恶阵的巫师必须留在阵中,反噬对阵中生灵一视同仁,包括巫师本人。你们绝不可能在晋王祠设阵,这只会一并害死自己。”
他看着方儁,微笑道:“你逃出晋阳宫这座囚笼,将母妃、妻妾、子女、属官、幕僚全留下来等死。怎么现在反倒要为之乞命呢?”
常山王没想到他会这样问,面上略显惊愕,回过神反倒笑了,道:“这有什么奇怪?大业能成,妻子舍便舍了,若不能成,何妨为他们求情呢?一句话罢了,于我无所损益。”
大巫师对其观点无所褒贬,继续道:“纵然没有巫术的波动,我也能近距离感出谁是巫师。谁是阵法的执行人,留在晋阳宫中的牺牲品?我们都很清楚,不是么?四殿下。”
方儁脸色煞白,景和此时才问道:“是谁?”
常山王太妃,方儁的生母,同样出身琅琊李氏,当年绫后的陪嫁侍女。
方儁视死如归的潇洒惬意彻底不见,慌乱道:“辞弟!辞弟!母妃她——她都是为了我!你杀了我罢!你快杀了我!你别动她!求求你,你别动她!她没了我,不会对你有威胁的。都是先帝的错,并非母妃背叛了绫后!求你明察!”
皇帝的目光黏在巫师艳色未泯的唇珠上,只觉风雪中单衫斩敌的少年又回来了。
王太妃被亲卫拖入,方儁狂躁不安,时而求饶,时而怒骂,但始终挣脱不了被血浸透的锁链,景和还没明白巫师的意图,就被他顺手抽走佩剑。巫师阔步上前,一把锁住妇人的咽喉,冷笑道:“四殿下,你知道弑君的下场么?”
他对内太柔和,太温良了,教人看不清底线。王太妃咿呀呜咽,迭声唤儁儿,巫师手上翻转剑柄,自腰侧刺入,剑尖自另一端穿出,拔出时带出些许破碎的肠子脏器。
王太妃口中吐血,倒地挣扎。他刻意要让他们母子品尝最残酷的痛楚,皇帝甚至来不及阻止,大巫师持剑砍掉方儁的大半个脑袋,剑锋自脖颈斜穿,毫无阻滞地带下肩膀与胳膊。他随手拎起妇人的衣领,将她推向方儁的尸体,因为枷锁,它被分作两半,仍然吊在主事用过的刑架上。
很快,丧子的母亲也随之死去,方才惨烈嚎啕仿佛幻听,只剩下血液流淌的声响。
他并不是淡定的,皇帝突然意识到,就这桩蓄谋已久又临时起意,两头出击的刺杀案,大巫师也感到恐慌,他真正地惧怕天子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