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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潮汐

卌五、潮汐

平心而论,大巫师本人并不想太早遇到景和——皇帝的无度纵容就是照着生活不能自理的标准去的,极易真被养成床笫玩物,有损妘姓王巫赫赫家风。

连年空乏虚耗,半生劳神苦心,到得油尽灯枯境地,做娈宠是否侮辱人格完全是道微不足道的伪命题,巫师将自己折进皇帝怀里。他既拒绝真情,却主动亲昵,割裂与景和之外所有人的深层交流,却不在精神上有所依附。

也许我被爱着吧,皇帝问道:“睡饱了?”

巫师发出意味不明的含糊呻吟。

神智还在就行,大巫师生龙活虎害人害己,景和由他动来动去寻找舒适的姿势,道:“军情紧急,前面一段路不好走,你若尚未恢复,朕会分后军护送你缓行。”

巫师举手道:“我可以骑马的。”

他总在最合适的时候休养,仿佛有意为之。皇帝柔声道:“你对方遹不满意,到晋州后,一切按你想的来,好不好?”

巫师却道:“陛下同晋州驻军的联络如常么?”

“你怕陈璗那边受到巫蛊干扰?”

巫师长长地“啊”一声,直身正坐,皇帝趁机将药碗递过去,巫师有一口没一口,饮茶闲谈似的,沉着道:“方儁与晋王祠的阴谋一旦执行成功,无论是杀灭晋阳宫驻军,还是行刺陛下,二者都没办法向天下交代。华夏交攻,采取这等见不得人的手段,且不论天道纲常认不认,暴得大利,主君臣属能在巫蛊面前建立互信么?一种没有制约、一本万利、隐藏恐怖的威胁与引诱悬在他们头上,好处来得太容易,建立功业缺乏非他不可的缘由,必然会反噬自身。方儁只能依赖巫师,巫蛊会暴露在光天化日下,巫觋干政成为可能,主事复古的梦想实现了。质而言之,神权升格,凌驾皇权。”

皇帝看着讲故事般轻松的大巫师,拈了颗蜜饯抵在他唇边,舌尖掠走糖霜,触感温软。

苦涩驱散,巫师双手合在胸前,无声一拍,继续说道:“在我国,显然不可行。帝王都明白,多数巫师也明白,巫师们是隐蔽起来的,像晋王祠和常山王那样的野心家是少数,南军不大可能也遇到大规模攻击。孝宣帝不能事先布置,而方伷没有父亲的本事,何况——”

巫师刹住话头,景和凉凉道:“这些年方伷派到关中的巫师,怕是早被大巫师折损了不少。他掌不住权,人员流散,像晋王祠这般就近投靠宗室的、隐匿身份另投他主的······”

话题向危险的方向深入,大巫师当机立断,道:“陛下,你说给我的东西呢?”

景和从袖中取出一管竹筒递给他,温和道:“是晋王祠里的,出发时忘了取,今日才到。”

覃淮将一支竹签倒出来,见其上墨迹,淡淡笑了,也不一一翻看,放回去合上盖子,随手搁在桌案上。

景和以他丧母时尚且年幼,未必记得母亲的字迹,提醒道:“是绫后写的。”

“我知道。”巫师点头,“我的篆籀即是母亲大人所授,幼时所习,至今不忘。”

难得他愿意提及往事,景和好奇道:“这不是很难学的么?你那时不到十岁,想来下了许多苦功。”

“雕虫小技,多写几遍罢了。”

皇帝笑问道:“不会想偷懒?朕小时候不想上学,先帝当共犯,陪我装病逃学去市里玩。”

巫师原本淡然,闻此不由笑道:“哪里想得到?母亲生我以后病势加重,幽居深宅,不许旁人靠近,精神好时才能亲自教导督察功课。”他撑着头玩笑提及往事,“她不记事,时常将臆想当作真实,有时会查问我没教过的东西,若是答不出,就将我拖到后院河边,将头按在水里,直到快溺死为止。那时只好自己看书习字,时间一长,慢慢学会了。”

所以他不会水——皇帝突然想到,在邺都被太子推下湖时,长在江边的孩子惊惶失措——他不会水,甚至怕水。

频繁的呛水窒息招致恶果,恐怕御医口中的“先天不足”未必真是先天弱症,方伷将他推下水只是诱发了早有的肺病。

见皇帝久久不语,巫师说:“陛下?”

他覆上巫师的手背,蹙眉道:“还是这样冷。长明殿那一刀,你非迎不可?”

旧账重翻,大巫师委委屈屈看了皇帝一眼,侧身垂眸,用手指勾缠车帘垂下的流苏。

皇帝心尖微颤,原则底线一并撤销,哄道:“往后朕待你好,不会再有这些事了。”

大巫师的本意是和皇帝友好分享童年回忆,并不认为自己的受教育方式哪有问题——他没孩子可养真是祖国花朵一大幸事,当即引经据典地辩护道:“做人本该受些教训,严家无悍虏,而慈母有败子,威势之可以禁暴,而德厚之不足以止乱也。就是再有,难道我怕了么?”

皇帝权当耳边风,拣择梅干喂他,问道:“晚间给你煮桂花板栗粥,加糖么?”

“加一点。”

銮铃哕哕,巫师暗恨一时失言向皇帝提及往事,待要找补几句,又是多说多错,笼着纱被怏怏作罢。景和对大巫师的性子再了解不过,知道多问必然惹他不快,遂若无其事地缓缓讲述军中趣事,覃淮病痛已极,一天也就这些时候能集中精神,伴着安眠曲,未几便昏然入眠。

景和下车上马,嘱咐亲卫严加照管——大巫师选在晋阳与皇帝会合无疑有些运气,毕竟晋阳宫累代储藏,究竟还能搜罗出些精细物件;若在晋州,军中哪来的桂花粳米板栗冰糖——可怜方儁半个身子都被凶残砍掉,死后积蓄却要供养这位以病弱闻名于世的刽子手。

大巫师身边不只有精锐亲兵,随军文臣们也散在前后马车中,几位年轻的侍御史骑马在侧,谈笑风生,见皇帝从车中出来,一齐拱手行礼道:“陛下。”

皇帝随口问候几句,御史们纷起恭维,其中一位青衫眉眼温润,说起话来却比同僚们胆大,笑说:“陛下用兵如神,臣等尚能瞻仰;大巫师风姿出尘,不知何时方得一窥?”

他神情坦荡,景和也不介意,笑道:“淮卿病势不退,如不然,也该让诸卿陪他说说话。”

沈茂恭敬道:“有圣上这番心意,大巫师必定逢凶化吉。待邺城庆功,将相欢聚,想来大巫师也会痊愈如初。”

借覃淮逢迎皇帝者多,言辞清新恳切如斯者少,景和道:“你若真想见他,择个时候拜见便是,闻渊这几日醒得多些。”

其他御史向他投去饱含深意的目光,攀附佞臣也能直来直往,沈兄,不愧是你。

皇帝微微一笑,补充道:“大巫师是朕之副,他年纪轻,诸卿多看顾些。”

陛下既然发话了,余人也不好故作清高。是夜停军修整,大巫师得以从马车中解脱出来,披衣立在篝火旁。覃淮生性淡漠,要他热情洋溢面面俱到也不是不行,就是开演的代价可能略有一些高昂。文官们远见他身影孤拔,茕茕孑立,无端生起敬畏之意,不知如何“拜见”,正犹疑间,沈茂排众而出,三步外长揖到底,恭声道:“大巫师。”

同僚们只好跟上,七零八落地问候道:“见过阁下。”

大巫师迷蒙地看着他们,没什么受惊或受宠若惊的表示,安之若素。

亲兵不着痕迹地围在他身边,加上一群文人,没有任何私密对话的空间,沈茂看起来毫不介怀,自我介绍道:“臣沈氏名茂,字归之,蜀郡临邛人。”

覃淮淡淡笑道:“想起来了,我在清弦宫外见过你。”

沈茂荣幸地说:“臣幸得面见大巫师,夙夜不敢忘怀,一心为圣上与阁下效命——”

两位御史交换了困惑的眼神,沈归之平常在官署也这么多话吗?

大巫师吹着夜风,揉着眉心,以一种肉眼可见极不走心的态度听完了沈御史的称颂,缓了许久,平和道:“陛下待巴蜀的士子可好?”

另一位文臣插话道:“陛下待臣等圣眷优渥,微臣不胜感怀之至。”

“正是。”沈茂说,“臣有几位好友,也在军中任职。其中一位是陈将军的掾属,前不久来信,说起晋州城中一切安泰。伪赵危如累卵,旦夕覆亡,自有陛下英谋独运,大巫师只管养病,不必操心政务。”

听来似乎在劝诫大巫师少掺和政事,旁人拿不准沈茂的心思,但见那位喜怒无常的大巫师已然丧失了继续周旋的兴趣,侍卫得到他的眼神指示,立刻上前将巫师与人群隔开,护送返还。

大巫师飘然远去,连句道别都没留,文臣不明所以,面面相觑,只有沈茂对着他的背影恭肃致礼。

晋州东有太岳、王屋,西有吕梁,南有中条,依山傍水,本就是三晋表里山河缩略版。因并代守军被李敬信牵掣,杨弢不得不冒险抽调邺都禁军驰援,这就使他必须率军翻山越岭;而方遹对自己的炮灰地位认知准确,降得颇为迅速;陈璗的留守南营军以逸待劳,出城迎战——种种因素作用下,杨弢的赌博理所当然地告诸失败。

忠节老臣杨弢一身肩挑文武,书生出身却要领兵打仗,以宽容的眼光评判,战败确实不怨他。

但众所周知,邺都赵国的皇帝方伷,并不是个宽容的君主,杨弢居然敢回朝请罪,着实令仁人志士为之挥泪。

欢歌曼舞金明台的皇帝却摆了摆手,随意道:“知道了,你下去吧。”

杨弢以为他喝醉了没听清,清清楚楚地重复了一遍,叩首道:“臣无能,请陛下降罪。”

赵主停下酒杯,醉醺醺以手指勾勒舞女摇曳的身姿,觉得不过瘾,亲自下阶与之大笑共舞,脱冠振袖,手舞足蹈。

杨弢痛切伏地,厉声道:“陛下!陛下啊!”

昔年衣帽鲜明策马过市,邺宫巍峨徐升紫烟,他也曾有一把流丽的嗓音娓娓道来,明主何时渐迷神智,中兴终成过眼云烟,渺渺过往聚沙成塔,昭昭天道予夺任情。

他呼喊了无数次,高殿琉璃金光明,仿佛越凄厉越能梦回一去不返的王朝迷梦。那时的周朝尚且困守关中一隅,江楚虚弱,鲜卑远遁,成李称臣。叫哑喉咙也还是高山崩长堤溃,他既清楚地明白又清楚地不明白,累代相杀的宗室,沉迷巫蛊的君王,坐拥部曲的豪强,渐趋腐朽的官僚,哪个朝代没有这些?为何独他迎来毁灭。

方伷步伐紊乱,踉跄到他面前,杨弢只能看见金丝短靴上狰狞兽纹,年轻的皇帝说:“别哭啦,杨相,你怕什么呢?”

他竖起食指虚放在唇前,俏皮地晃了晃,虚浮得前言不搭后语,笑道:“方燮真的宠爱我么?不!”他挥开广袖,朗声长笑,“他宠幸我那可怜的娘亲,就像给笼中鸟梳毛,就像站在宫墙上撒钱喂鸽子,它们越丑陋,越可鄙,他越尊贵,越高兴。他看得起谁?他只看得起绫后!多么古老的血脉啊,也像畜生一样配种。”

酗酒令他视力模糊,转了几圈才找到杨弢,喋喋不休颠三倒四地痛骂孝宣帝,末了仰天狂笑,俯身与丞相脸对脸,早衰的面部肌肉抽搐着。

“但凡太华是个男儿,但凡昭辞早生几年······不,没有他们,他也想废了我。可惜啊,杨相,他就是没有中意的太子。你说昭辞继位会怎样?亡国之君,以美色苟活么?”

杨弢想说话,但做不到,方伷掐紧了他的脖子。

赵主勃然变色,冷冷道:“朕该杀了你。”

歌人舞姬依旧各司其职,杨弢发出一两声嘶哑的哀鸣。

方伷一把将他掼到地上,容色森寒而清醒,透出些少年英姿的残痕。

“你走吧。”他厌倦地转身离去,“去哪儿都行,别再来烦朕。”

錾金银瓣熏炉沉香缭绕,舞袖翻飞,管弦悠扬,方伷安静地侧耳聆听,打着节拍低吟唱和。

酒意翻涌,赵主伏在案上,模糊地说着什么,宦官见他人事不省,小心上前请示道:“陛下,咱们回去歇着罢。”

内侍凑近了,方伷只发出微弱单一的音节,他在喊“娘”。

他时而沉醉,时而清楚,还想接着喝酒,宦官跪下来按着酒壶,哭道:“陛下,别再喝了,身子要紧啊!”

皇帝罕见地不曾发怒,眼瞳聚焦,按着太阳穴,慵懒道:“你去安排颢儿和颎儿,让他们随母妃去齐州避难。”

宦官没来得及回话,赵主捏着筷子敲击玉盘,高唱道:“今日良宴会,欢乐难具陈。弹筝奋逸响,新声妙入神······”

辉光烛照,琉璃瓦波浪进退。

人生寄一世,奄忽若飚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