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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章 薤露

卌八、薤露

生气如轻烟消散,僵冷青白浮上姣好容颜。

死亡掠走了太华的体温,也抹去了巫师生吊着的表面镇静,天地俱寂,雨珠打在他单薄的背脊上,颤抖微不可察。

雨水洗去胭脂色,妩媚容华尽付东流,公主肖父,如今鲜妍陨灭,却于眼角眉梢显出几分苍冷的相近。覃淮自袖中取了帕子,一点点为她拭去面上污迹,他满手血腥与水相溶,不断滴下血珠,落在公主的领口。终于巫师动作停顿,不再尝试,起身解去长衫,将它覆在尸体上。

宫墙残破,前后全是火海,下城长阶在火中扭曲,巫师抱膝席地而坐,去看右臂刀伤,伤口削肉见骨,约有一指宽,没有出血,或者有,但太少了,因而为暴雨抹去,只徒劳地渗出一些近于透明的液体。血液是巫术赖以生效的重要媒介,大巫师经年消耗过甚,贫血过分严重,已到了山川难以即时弥补的地步。灼灼火光,白骨森森,其上攀附的深灰斑痕清晰得可怖。

他深深凝视了一会儿,不见悲喜,只无声略一微笑。

不能让皇帝看到这道不正常的伤痕,巫师左手握住右臂,促使它尽快愈合。

时光漫长,秋雨凉意砭骨,视线所及尽是雨幕,无尽珠帘分割世界,他湿透了,火势渐渐弱下去。

沉闷雷声还在响,急雨不休,巫师疲惫得几乎睡去,又因剧痛与秋末寒凉维持一线清醒。束发绸带垂落肩头,浅浅蓝紫随风飘拂,覃淮余光瞥见了它,不愿多看一种色彩似的,伸手扯了下来。

雷雨之外,影影绰绰传来呼喝声,羯鼓号角催动顽云,城墙似乎也在规律震动,巫师后知后觉地想起,那是周军攻城的节律——景和嘱咐他留在帐中,但他们选择在亡国的前夕决死。

太冷了,令人止不住地瑟缩,水流顺颊而下,什么都看不清,唯有远方浇不灭的火把萤光幽幽,提醒他伤悼也须计时而为。

巫师站起身,陪伴一具死尸的时间已足够长了,但于同胞姐弟唯一的相见却嫌短暂。他最后看向宫城,宫殿们有的明亮有的黑暗,总之尽是混乱,从后妃嫔御到宦者侍婢,人人自顾不暇,景和将是裁决他们的至高权威,他的宗族曾为方赵加害,他的国家曾遭强敌环伺,而今他兑现了对父亲的诺言。

纷乱思绪,似雨前低空盘旋的飞鸟;天油然作云,沛然降雨,孰能御之?

天边涤荡着厮杀,近处却只有黑幢幢的低矮房屋,居高俯视时严整排列的市坊,堕入后密密匝匝如迷宫,街道此起彼伏地溅起泥泞水花,天道高唱挽歌,黎庶无言等待兴败更替。

瑶池神仙倾玉盘,洒下珍珠无穷数,水重风不起。

雨停了。

巫师转身回望,夜雨中景和执伞,蹙眉看着他。

他本能地退后一步,皇帝随即向前,始终将他罩在伞下。巫师的退却为围墙阻挡,他将视线移向别处,避开皇帝过分深沉的凝视。

“臣有罪。”巫师自我裁判。

皇帝神色略为舒缓,轻笑道:“认错倒是快,从长明殿到今夜,朕有多少账攒着没跟你算。”

衣袖被抓住,景和意外道:“怎么了?谁欺负你了?”

巫师前言不搭后语,弱声道:“别杀方伷。”

雨滴敲击伞面,皇帝身后随从将领不安道:“陛下?”

皇帝稳稳握着伞,神色不见恼怒,只是仍然沉郁不快,问道:“你知道若有人让你在冷雨里站着,朕会如何做么?”

巫师茫然,景和叹了口气,语气温和不少,道:“为何不能杀?你留着他有用?”

“太华公主死了。”

短短数字,皇帝随即明白其中原委,将他揽得更近些,柔声诱哄道:“朕同你打个商量,朕现在遣人去寻方伷,若他还没死,朕不会动他。但你要告诉朕你的全部过往,如何?”

大巫师居然没听出皇帝在趁火打劫,他的精力也不足以进行复杂思考,当即应允道:“好。”

景和将伞递到巫师手中,解下披风为他穿好,低头亲了亲,笑道:“也就这时候乖顺些。现在出城回营太危险,朕派兵保护你,先找个地方休息,明白吗?”

他翻身上马,对身侧将领吩咐道:“尽卿兵势,保护闻渊周全。平旦朕与你会合。”

将领应诺,目送皇帝率兵将远去,旋即下马快步走到巫师身前,半跪抱拳,恭敬道:“阁下万安。”

他久久未得到回应,不由抬头提醒道:“大巫师,这雨下个没完,天气又太冷了,臣护送阁下找所宅院暖一暖身子——”

巫师单衫伫立,不合身的黑色披风挂在肩头,擎伞远眺。

他开口便带着巫祝特有的宿命感,清冽如晨风过林梢,他说:“方赵亡了。”

年轻将领也随他的视线望去,夜里的宫城矗立着阴影。

巫师平静地收回注目,道:“走罢。”

话音未落,金明台轰然倾塌。

铁甲扬鞭,马蹄声急,骑兵疾风般穿街过巷,直如飞矢,捷如鹰鹘,使一城绝望的急雨为胜者击节而歌,他们杀入杀出,将邺都抛之剑下。

高殿在望,皇帝忽然勒马,将已有缺口的佩剑随手丢弃,侍从立刻递上新的。

“分头搜捕。”他不必回首,雨声也掩盖不了君王的敕令,“有谁找到方伷,即刻来报。”

众将朗声称是,星流霆击,四散而去。

远征久战的军队需要一场绝对的胜利振奋精神,但于君臣而言,要做的还有更多。

景和进入听政殿,王缵随侍,一旁方赵投降的文官手持簿册汇报道:“圣上,方燮四子三女,幼子方儁已死,余者均在邺城;兄弟十六人,除在外任职者,臣已开列名单,交付诸位将军。”

王缵也道:“臣已着人封查府库,陛下放心。”

他观察皇帝面色,又道:“陛下是否在邺宫内驻跸?臣去请大巫师过来。”

景和翻阅所藏文书,若无其事道:“不必。今夜暂且在此休憩,明日以淮卿所居为行在所。”

此时殿外士兵入报,称已找到方伷,此事并不甚难,因为赵主本人在寝殿连日醉生梦死,根本没有逃亡的意思。皇帝命人押进来,吩咐王缵道:“将军去外面看看,别让他们闹得太过。”

王缵领命而去,殿内只剩皇帝与心腹亲卫,景和将血迹斑驳的甲胄解了,道:“听闻赵主嗜酒,找些好酒来。”

亲卫低声确认道:“陛下当真?”

皇帝和颜悦色,道:“不然呢。”

方伷与景和差不多大的年纪,两人气色迥然不同,方伷醉成一滩烂泥,皇帝耐心等了良久,他才勉强清醒,发觉城破被俘,也不恐惧,只含混不清地说:“朕要见覃淮。”

景和笑道:“你见他做什么?”

方伷见到酒坛,扑上去抱着便喝,兴之所至,破口大骂道:“让他杀了我!尽管来杀!朕输了,朕不是技不如人,只不过投胎不好,没他们的血统罢了!天命薄我!方燮误我!”

景和淡淡道:“也许吧。”

亲卫们噤若寒蝉,方伷的动作愈发缓慢,酒坛自手中跌落,他自己也仰卧在地,蜷缩成一团,口鼻溢血,蠕动着呼痛。

皇帝高高在上,冷眼看他挣扎死去,示意亲卫过去收拾,寒声警告道:“方伷饮鸩自杀。若是传出点别的什么,教闻渊知道了,你们也跟他一起去吧。”

亲卫道:“陛下,以阁下的能耐,此事怕瞒不住?”

皇帝接过杯盏喝了口水,不在意道:“淮卿又能做什么?有一个方遹还不够,什么人都留,当朕是死人吗?”沉吟片刻,话语间磨牙吮血,“朕数年来未听大巫师说半个疼字。死得这般容易,倒是便宜他了。”

亲卫对覃淮与方赵宗室的关系一知半解,猜想覃氏与方家渊源复杂,故相仇之余略有回护,提议道:“陛下不如给阁下送些玩意儿解闷,往后就是事发,想来阁下也不好说什么。”

檐下秋雨点滴,石阶汇聚水洼,宅院年久,略带木材的腐朽气味。

“阁下。”年轻将领拎着食盒匆匆一礼,“天要亮了,阁下还不就寝么?臣命人做了些餐点,阁下可要用些?”

巫师摇了摇头,将领略微犹疑,还是走上前来,将食盒放在一旁,笑道:“阁下贵体欠安,饮食上更需留意,也是为陛下分忧。臣从厨房里找了些杏仁粉,拿牛乳兑了,阁下趁热喝罢。”

大巫师何止欠安,但不欲被人瞧出端倪,只好接过递来的瓷杯。

将领陪侍在侧,并没有告退的意思,气度举止温和清爽,款款自我介绍道:“臣姓夏名羕,元宪十年龙武军中,阁下曾救过臣的性命。不过您应当记不得了。”

大巫师果然全无印象,夏羕笑了笑,解释道:“臣当时初入军旅,为长吏所欺,拖到偏僻地方打得半死,那时陛下与将军们都在校场,唯有阁下独行散步,刚巧瞧见了。”他看向阶下积水,“活命之恩,臣没齿难忘,多年来未向阁下道谢,日夜引以为憾。”

覃淮意兴阑珊地转着杯盏,回道:“将军先登陷阵,陛下倚为股肱,即是报答我了,何须再提往事。”

“那不一样。”夏羕摇头又低头,半晌鼓起勇气,“臣原先也如此想,但大巫师若有吩咐,在下在所不辞。”

大巫师道:“你听了什么流言?”

夏羕犹疑道:“算不得空穴来风······去岁陛下不是将您下狱了么?臣当时本要进京为您求情,陈将军却道您必定平安,将臣拦下了,确也如陈兄所言。紧接着连出好几桩事,军中有些人说,是陛下借大巫师铲除异己······不论真假,以后倘如阁下有什么难处,臣在所不辞。”

大巫师沉默无语,夏羕自觉失言,不知所措,又从食盒里拿了盘点心出来,低声道:“阁下进屋吃点东西么?臣这就告退。”

孰料巫师将饮尽的杯子递还给他,自己下阶走到院中,夏羕赶忙跟上,困惑道:“阁下要去哪里?”

巫师任由他跟随,回道:“去书房。”

夏羕同他从小径往屋后走,终于察觉些许不对,问道:“阁下以前来过这里?常山王府邸如此偏僻,阁下为何专门选到此地?”

藏书阁受潮的木门吱吱呀呀地打开,里头一片漆黑,巫师挥袖,立时灯盏俱亮,幽幽照映其间蒙尘的典籍。他走进,平静道:“这是家母在邺都的私宅,她去世后,方燮将之赐给第四子作为府第。”

“您长在邺都么?”

“姐姐长在邺都。”巫师站在书架前,一卷卷翻阅,看几个字便扔回去,“将军去休息罢,我还有些事,怕是睡不成了。”

夏羕见他态度笃定,只好道:“臣稍后派人前来护卫,还请阁下保重身体。”

大巫师并不容易亲近,发病时尤其反应迟缓,夏羕在门口等了一会儿,才听得他后知后觉也似,含笑道:“多谢将军。往后大约确有烦扰将军的地方。”

室内昏暗,巫师神情莫测,待关门声结束,秋风吹过枯枝,夜雨将息。

微尘浮于光色,仿佛长湖沉静的细纹,巫师手指略松,书卷跌落在架上。他似乎丧失了查检的兴趣,仰头看向屋顶。

房里什么都没有,只有及冠不久的巫师潇潇如松竹。

现在你必定比谁都想杀了我,他近乎冷酷地想。江陵暗无天日的囚牢里你日日夜夜思念的女儿,惨死在你痛恶的继承人刀下。母亲,倘如你预先知晓,早将我溺毙在江水之中,于各方未尝不是幸事。

我们都清楚。巫师手扶书架边沿,腐蚀的酸痛侵削骨肉,更多难以形容的滔天巨浪冲击意志,他清醒着崩溃,冗杂激荡,雾霭拨散,血红的各色咒文次第显现又消失,深埋的无所藏匿——

你为什么要来?明知邺宫请君入瓮的把戏,你又为什么要来?

你我之间素无的,既然心照不宣,又何必再给我?迟来的遭逢终局,寻常的滚烫惨烈。

可他再也拿不住。

大巫师杀了常山王,还要入据他在邺都的府第,听来便不似常人所为。景和听之任之,王缵依命向府第增派兵力守卫,清晨皇帝自邺宫撤出,除几位将领留守外,余者陪驾前往。

夏羕迎接圣驾,絮絮禀报道:“阁下在王府藏书阁查点图书,一夜未曾休息。方才去了主屋等陛下过来。”

皇帝不悦道:“本就淋了雨,用功也不差这一两夜,回头又该病了。”

夏羕道:“陛下说的是,只是臣着实劝不住阁下。”

雨后空气清新,庭院中未枯的秋草犹含露水,晨光照耀下熠熠生辉。方儁多年在外,王府少人打理,苔藓滋绿,枝桠横冲直撞,野性盎然。

亲卫打开房门,皇帝猝然止步。

厅堂空旷,过往大约作会客之用,角落里裘袍重叠,珍饰盈列,他的巫师跪坐在战利品里,伏着铺陈毛皮的箱盖睡着了,侧脸与里衣一色的雪白,披风滑落,泼墨长发逶迤及地。孱弱自然而成,静美理所应当。

皇帝身后诸将不约而同地屏息,景和怔忪后反应过来,指着还未转醒的巫师对左右笑道:“此亦朕之珍藏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