卌九、还休
景和初得大巫师的元宪九年里,颇有一段与佞臣生理性如胶似漆的时日。皇帝不吝以财富权势引诱他,更迫切地想在精神上压服他,偶尔得了空闲,便不许他去兰台,拿绸带蒙上眼,禁锢身旁——给巫师讲授自己注释过的刑名之术,覃淮也不计较他夹带私货,有时看着像听睡着了,却总能适时提出点举一反三的意见。皇帝每每喜悦地亲吻他,主题又回到帷帐之内,人情政务通透于心的巫师生疏彷徨,求饶的话术都是皇帝一字一句教给他的。
他那样任人施为,景和难免有过火的时候,折腾得大巫师不肯起床。皇帝坐在一边略感愧疚,巫师自锦被里探头,凑过去,下颌搁在皇帝掌心,仿佛一枝从未经过风雨的温室鲜花,生来无忧,不知伤痛为何物。
这点小动作能令铁石心肠暗生裂隙。尽管当时大巫师大约只是在敬业诚信地扮演娈宠,以达成政治互信,换取皇权的部分使用权。
可现在呢?
皇帝垂眼看他,巫师大抵疲累过度,加之有些发烧,被一路抱到内卧仍然未醒。
他为巫师掖好被角,打算起身去前厅议事,衣袖却忽然被捉住了,大巫师带着困意的嗓音低振,念道:“陛下。”
寒冰碎裂,流淌出丝丝缕缕的妄念来,景和顷刻间几乎难以自拔,低笑道:“怎么了?”
巫师轻轻拉了拉袖子,仿佛有些撒娇的意思,道:“陛下陪我。”
景和便又坐下来,将巫师的右手拢进掌心,衣料滑落,露出小臂上一道将将愈合的刀伤。
不等发问,覃淮自己闷闷开口道:“我杀了太华公主。”
景和轻柔安慰道:“燕后遣使行刺在先,如今不肯投降,淮卿杀死她,一报一还,也是应当的。”
“臣不孝。”大巫师似乎从未将长明殿放在心上,“我杀害了亲生母亲牵念的女儿,她若泉下有知,必定后悔留我的性命罢。”
景和皱眉,道:“怎么会呢?方婒是她的女儿,难道闻渊不是她的骨血?你们血缘相同,你又随母姓,绫后怎会偏袒燕后呢?”稍加思索,复追问道,“燕后知道邺都宫变之事么?”
“我不知道方赵是如何同她解释的,也不知道她听信了哪种说法。”巫师将手抽了回来,“在方氏与妘姓之间,她做出了选择,这就足够了。”
一面是感情生疏弃她而去的生母,一面是慷慨给予无上尊荣的父皇,太华本能地偏向了后者。覃淮不可能放任强大的敌对巫师存活在世。他们必然为姓氏泯灭人性。
景和见他疲惫不堪,不忍再问下去,抚摸巫师的脸颊,道:“睡觉吧,朕稍后便回来陪你。”
亲卫立在门外催促道:“启禀陛下,诸将已到齐,在前厅等候。”
巫师一反常态,坚持道:“陛下。”
往日景和时常政务缠身不得空闲,忙得与朝夕相对的大巫师也说不上几句话,却从未得过一两句抱怨或挽留,巫师的撒娇总是稀少而珍贵的,皇帝且喜且怜,欣然吩咐道:“让诸卿且去休息,有事晚间再议。”
亲卫对此毫无异议,当即领命而去,不仅不怪佞臣霸占圣上,还大大松了口气。为着举兵攻邺的事,陛下半个月来不分昼夜地召集会议,动辄带人四处巡视,折腾得铁打的将军们萎靡不振,连带着亲卫们一并精神衰弱,发动总攻以来,君臣熬了两夜通宵,早上再议事怕不是要猝死一批——千言万语汇成一句话,感谢有你。
王府内寝与外厅并无太大不同,陈设简朴,装饰寂寥,仿佛十数年未曾挪动。景和倒了杯清水来,看他小口啜饮着喝完了,随手将瓷杯放在一边,问道:“身子还好?不疼了?”
覃淮自锦被里伸出手,去抓皇帝的腰带,经过一阵盲目的摸索,将它解开了。
皇帝居高临下,任他动作,巫师又试图将床边人往床上拉,终于陛下按捺不住,俯身接受了邀请。
苍白病容是最易施展的画布,尽情恣意,渲染晚霞般的玫瑰色,平静湖泊泛起春潮,无数细密的雨珠落下重重涟漪,容纳也惊动,溅起荡出的泪水成行消弭在鬓发里。
嶙峋山石葛藤相缭,淙淙山泉蕴藏其中,细流将断未断,呜咽低吟若有似无。
皇帝忽然轻笑道:“卿是长安槛中花。”
长安据此千里之外,那里有恢弘古老的宫阙,正史不见的暧昧欲求隐匿在西厢月蔷薇架下,元宪年代纵兵万里横扫**,谁能想见皇帝战袍之内,竟妥帖掩藏一枝泣露桃花。
“忘记这里的事,随朕回京罢。”皇帝邀请,“朕带你回宫。”
巫师的眼泪便没能止住。他做什么都是安静的,迫于欢愉而极力隐忍的神情无端易碎,颦蹙间眉峰颤抖,良久才道:“我对不住你。”
景和执起他垂落身侧的右手,十指相扣,按在枕边,又安抚般轻轻亲吻情人潮红的面颊,和缓道:“没有。从来不是你的错。”
巫师体弱多病,皇帝不欲过分折腾,待怀中人缓缓平复,低声道:“睡罢,不难为你了。”
耳鬓厮磨间,温热的吐息洒在脖颈,巫师回道:“臣怕睡着了,不知何时才能醒。”
皇帝问道:“因为杀死燕后的‘反噬’?”
“巫师相残本是大忌,嫡系巫师尤其如此,故而山川建立惩处的法则。”巫师谈起正事倒是不吝口舌,“血缘越近,奏效愈慢,反噬愈强。燕后与我血缘最近,难以想见后果如何,或许会再睡一个冬天。妘姓往事繁杂难辨,不是轻易说得清的,愿在长安详陈。臣先捡几桩要紧的交代,或是公事,或是私务,求陛下代为办理。”
大巫师佞上水平譬如函数,一阶导数大于零,二阶导数小于零,越往后越爬升艰难,水平堪忧。皇帝被他气笑了,道:“难得求欢,就是为了求朕给你办事?这点好处不够收买的,再拿些来。”
巫师虚弱又茫然地抬起头,轻轻吻上皇帝的唇,一触即收。
恰似心上拂尘一扫,景和道:“这么会讨朕欢心,谁教你的?”
覃淮想了一想,诚实道:“韩子?”
景和疑惑道:“什么?”
“韩非。”巫师严谨地补充引述,“托于燕处之虞,乘醉饱之时,而求其所欲,此必听之术也。”
在圣上研究从刑名之说研究御下之道的时候,被他灌输法家思想的巫师居然在逆推佞上之术。皇帝大为震撼,质问道:“就算你真这么想——这是可以说的吗?”
大巫师从容道:“陛下躬行其道,尚不能近爱必诛,臣故无所讳言。”
皇帝失笑道:“汉家外儒内法,淮卿倒是反其道行之。”伸手捏一捏巫师的脸颊,“既知道得朕欢心,就将心思用在别处,怎么倒把自己家料理得卖房卖地的?传出去谁敢信?凉州路遥,书信不便,朕要派人代为管理,你又不许。想你也不愿外人插手家务,直接拨钱谷填补,你又不收。琅琊李氏来降,你又不要了——说罢,求我什么?”
“方赵几代君主沉迷巫术,各地立祠不少,愿陛下遣人徇行州县,清查废留,以正风气。今年方赵来投的民间巫师,加上琅琊分割而来的李氏巫师,或可择以掌管神祠,或可任命官职。控制他们,使自相纠察,严禁吏民滥用巫蛊,务必不能让江楚党羽北侵。”
交代得一清二楚,皇帝允诺道:“自然。谶纬也一并禁了么?”
“禁。”心口隐隐作痛,巫师无意识地揉按缓解,“凉州仰赖陛下威德弹压。李氏已是门阀,早就不听绫后号令,遑论太华公主,陛下须得小心对待,缓缓图之。北胡虚弱,若幽州无事,可使永丰游军出塞,劫掠生口牛羊自资,其中若有汉人,当送还故乡。”
大单于泉下有知,大约会被表弟气得诈尸。景和尚不知晓巫师对北胡干了些什么,听他语气笃定,谋划自如,也不怀疑,问道:“还有呢?巴蜀你尚未交代。”
“成都有军队坐镇,蛮夷又已纳款,陛下专心练水师即可。”西南毕竟是大巫师曾亲自弹压的地方,稳定堪比关中,“也就没什么了······最后一桩事,陛下。”
皇帝便静静等着他讲,巫师虚握锦被的五指舒展又蜷曲,眼睫低垂,仿佛是个乖顺的姿态,开口却语调冷淡,平平道:“臣有重罪,万死难辞。”
景和愕然,大巫师略一停顿,流畅地继续道:“为子不孝,辱及慈亲,其罪一也。为臣不忠,半途而废,其罪二也。为友不义,害其性命,其罪三也。为弟不悌,郑伯克段,其罪四也。在上不仁,人心离散,其罪五也。在下不诚,欺君罔上,其罪六也。守职不礼,废缺典仪,其罪七也。处夷狄不信,盗贼奸宄,杀戮无度,其罪八也。处华夏不智,自矜其能,事多专断,其罪九也。”
巫师与君王四目相对,彼此看不穿,只听空漠般缺乏色彩的谏辞低沉作声。
“今以谄佞自资,曲辞媚上,国本动摇,内外思乱。违众不顺,逆天不祥——”长篇大论戛然而止,图穷匕见,“归京之后,臣请陛下广择良家女以充后宫。”
一篇完整恳切足以打动上位者的劝谏显然不能到此为止,大巫师被陡然剧烈的头痛短暂打断,随即恢复神智,准备先抑后扬地陈述与论证佞臣与后妃历史上与现实中本就各不相干地共存着,在他这里亦不例外。
可惜景和扼住了他的咽喉,迫使他中断了发言。
皇帝用的力度非常巧妙,既能让他安静,又不使他感到过分窒息而挣扎。这只手必定扼碎过无数人的颈骨,巫师蓦然想到,皇帝在鱼水之欢后当床掐死枕边人,如此新鲜趣闻倒也合宜——如果他能被杀死。
病态诚然有损他的美貌,但大巫师素以端严森冷的气质立身,那是愈摧毁愈鲜明的骨相。
巫师鬓角汗珠细密,在潮红完全侵占前,景和松了手。
“朕赦免你。”皇帝回答。
他起身离去,推门之前,身后的巫师弱声道:“陛下。”
声音极其微弱,景和本不该听见,但还是转过身去。
大巫师以一种微妙的语气幽幽道:“臣要失宠了吗?”
于礼法论,他并未做错什么,皇帝也不知为何恼怒,心烦意乱间得了个台阶,反倒怕方才伤着他,又走回来看顾。
巫师的声息愈发低弱,景和问道:“冷么?”
他们的关系始于一段盟约,一方付出色相,另一方给予权势。在看不见的温柔乡里沉溺,从高山堕入深海,那样陌生又安适,仿佛一生只是一浪缓缓的波涛。前人未能言传,来者唯有意会。
指尖颤动的脉搏缓慢无力,光洁腠理下累累创痕索取新一轮的租税,巫师轻声道:“为什么?”
夐远无垠的荒漠低吟长啸,它怎能开出花来呢。天子愿意向东海之水与巫山之云下达调令,制敕云梦之泽与江表之春衔枚疾行,让它们共赴约会,装点巫师一夜的梦境。
“你和他们不一样。”皇帝轻柔地安抚,“朕的阿淮湛湛如星汉,朕愿总括九州,澄清八纮,王化所被,都是豁免生效的畛域,哪怕我也不能审判你,世人无权向你问罪。你已经做得很好了,剩下的交给我。”
他宛似叹息般许诺道:“让朕成为你的软肋罢,它会是你最坚固的护甲。”
巫师久久未曾回应,皇帝知道他没有睡去,因为依偎尚有保留。他们难得休息,于是共枕而眠,颂神的古朴曲调微风推绿藻,巫师的体温寸寸冰冷,他承接判罚,也似倒拖长戈划过血海,冰雪降世并非迷途误入,他来看一树的桃花。
漫无边际的意识流荡不休,美妙辞句落花逐水难以融化,巫师蓦然挣扎出最后的力气,清晰纠正。
他说:“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