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十一、初雪
洛阳居天下之中,素是商贾麇集之所,街衢列肆,往来如织,规模既与长安相埒,更少三分宏阔,略以繁华胜出。
方赵大体平定后,车驾本应返还都城,但皇帝有意视察河南防务,故而半途稍稍南折,留驻洛阳宫,随行将士则在王缵率领下先行返京。
巫师静静凝视着帐幔上栩栩如生的图画,不动声色地涤清回忆,确认现状,将某些碾得粉碎已难辨别的情绪镇压到底。宫女探视时才发现巫师醒了,慌忙跪下问候道:“奴婢见过阁下,陛下今早巡视城防去了,晚间才能回宫。”
覃淮还当自己一路睡到了长安,见到殿内景象发觉不是,哑声道:“这是哪里?”
宫女回道:“回禀阁下,此地洛阳宫却非殿。”
巫师轻轻叹道:“又是皇宫。”
宫女不明所以,还当他对殿内环境不满意,想了想,道:“阁下哪里不适吗?侍医马上就到。殿里的沉香是不是太浓了?要减一点吗?”
巫师似乎并不在意浓郁的香气,闻言笑道:“不必管它,燃着罢。”
他答完便不再理会宫人的嘘寒问暖,起身命备水,沐浴后更换新衣,侍女取出备好的衣装侍奉穿戴,大巫师精力有限,衣食住行的小事自有皇帝把关,惯来任人摆布。几重里衣上身,两名宫人展开外袍——鲜艳夺目,满室生光,以至于冷酷如大巫师也不能忽视那熠熠华彩,讶然道:“陛下选的?”
宫人毕恭毕敬道:“是陛下亲自选的衣料,命工匠赶制的。朝霞锦千金难得,色泽艳丽,最显人精神了,陛下想给阁下冲冲病气。”
她说得小心,深怕引得覃淮过分反感。大巫师深深看了半晌,似乎看得顺眼了些,又似乎觉出些不对劲,总之,他在遵从本能与信任皇帝之间选择了后者,穿上它出门了。
殿外值守的依旧是皇帝的亲卫,见巫师醒来,纷纷道喜,要去禀报皇帝,巫师阻止道:“不必了,我去见他。”
大梦初醒,巫师依旧是冷淡自若模样,仿佛昏迷同吃饭喝水一般平常,既不迷惘,更无惶遽,亲卫不敢劝阻,只得遵照执行。
景和此次赴洛颇为低调,城中百姓并不知晓圣驾亲临之事,市集熙攘如故,马车在人流中缓缓移动,巫师听亲卫汇报内外消息,时不时从车帘缝隙看一眼市井风光,商贩抑扬顿挫的叫卖声这边落下那边扬起,喧闹与他无关,但却给予巫师一点安全的暖意。
亲卫艰难地回忆半晌,犹豫道:“近来也没什么新鲜事了罢?哦,还有——燕国的国君暴毙了,几个儿子都是庶出,没定太子,想也有的争。”他很有兴致地补充,“方燮发嫁嫡长女之前,与鲜卑约定必须立公主的长子为太子,公主又得专宠,虽无所出,燕主竟也拖延了这些年。”
覃淮重复道:“暴毙?”
“国君身体强健,还不到五十岁呢!传言发病时还在打猎,从马上跌下来,面色青紫发黑,口吐白沫,再是几斗的血,挣扎了不到半个时辰就去了。燕国那边盛传他是被人用巫蛊咒死的。”亲卫想起大巫师似乎也是这一行的,“阁下觉得呢?”
巫师闭目养神,淡淡笑道:“别人家的事。”
洛阳并未被周赵之战波及,但最近几日的城守格外严密,守门兵卒们私下探听,猜测有皇帝的亲信高官巡查至此,果然今早就有长官登城。
初冬午后的阳光懒洋洋,温暖如微甜的蜂蜜水,挑担赶车的商贩们进进出出,被赶下城的士兵们挨挨挤挤地聚在城墙长阶边,晒着太阳,有一搭没一搭地谈天。
车轮卷起浮尘,扈从骑士翻身下马,对守吏说了几句话,守吏连声应诺,转头去找长官,未几城门司马与校尉相继赶来。奈何车中人不耐烦,自己掀帘下车。
所有人都看向他,来者衣袍似红似金,晴空辉映,光色炫晃,恰似剪裁烟霞而成,快步行走时宛如浓云舒卷。访客与之前那位一样的年轻,眉眼却柔和,朱红锦缎若有似无地晕染苍白肤色,然而气质森冷,静而有度,仿佛一座被火焰包裹的冰山。
巫师同校尉寒暄了几句话,因着短暂停顿,兵卒才看清外袍上绣了一只昂首展翅的火鸟,羽翎分明,缘边泛金。
他回首示意亲卫道:“既然将军独自在城上,我去找他,不必叫他下来了。”
墙下很快恢复了秩序,守卒低低议论起来,其中一人貌似抓住了重点,道:“那是凤凰吧!皇家的小公子?”
“什么凤凰?”另一位见多识广者纠正,“那是朱雀!本朝的神鸟!”
一阵嘁嘁喳喳,有人总结似的说:“太年轻了,肯定不是陛下,若真是他,哪有这般简略的排场?容咱们在这儿碍事?我猜是大巫师覃淮。他既能命令城上的将军,可见那位比他矮一阶,想是圣上命他俩来的!”
有理有据,众人很快不再讨论“将军”的身份,转而热情洋溢地八卦桃色新闻主角覃闻渊,有人说:“我听说那位可是陛下的第一宠臣,莫说宫中,就是卿相将帅,见了他也须毕恭毕敬,果然!”
微弱的质疑响又没,一名年少的兵卒说:“可我看他一点也不高兴呀。”
大巫师一句话轻描淡写地洗脱了皇帝微服私访的嫌疑,从容步上长阶,佩玉规律锵鸣,飞鸟自空中俯冲直下,接近他时突然转向,猛地拔高,受惊似的扑扇着翅膀远去了。
景和孤身远眺城外旷野,君王不曾佩戴冠冕,身后更无仪仗拥簇。文人骚客登高怀古,难免挥洒诗情,换作帝王将相,何妨生出几分高处不胜寒的怅然。可他两者皆无,峻峭略收,似战前元帅亲临点将台——战争于皇帝过眼烟云,南向指点江山,擘画的何止排兵布阵。
巫师遥遥看他,暗想果然真天子,何须万民稽首,草木风霜也如殿下臣。
大巫师欣赏够了,悄无声息地接近,拔刀偷袭。
皇帝的剑出鞘得更快,以至于覃淮猝不及防,刀锋难抵重压,被迫退了半步。
偷袭勉勉强强,反击却杀气腾腾,景和看清来人,不由笑了,卸了三分力道,顺着刀势陪他过招。
失去巫术加持的刀法再凌厉也难掩虚弱,巫师本意不过闹着玩,加上气息不济,敷衍片刻便脱手将刀扔了,径自上前,迎着剑尖撞进皇帝怀里。
景和及时收剑,无奈道:“干什么不能有点长性。”仔细瞧了瞧,又道,“这次醒得早,看着精神也略好些。”
巫师充耳不闻,问道:“陛下在看南阳?”
正中心事,皇帝拊掌笑道:“闻渊知朕,朕不知卿,未免太不公了。”
佞臣一本正经地自辩道:“洛阳、南阳、襄阳、江陵皆必争之地,陛下素重之,臣若猜不中,才叫失职。”他对军事也颇回避,话锋一转,“如邺都之约,我来告诉陛下王巫的往事。”
景和提醒道:“你还没问方伷。”
覃淮俯身将刀捡起来收鞘,长刀自手间消失无踪,道:“我答允公主为他进言,也照做了。至于结果如何,那就与我无关了。”
方家的事自然提得越少越好,皇帝道:“这也不问,那也不问。你知道今天是何月何日么?”
相识以来,皇帝经常询问类似问题,大巫师常年昼夜不分,浑浑噩噩,对时光流逝很是漠然,想也懒得想,随口道:“臣没问。”
景和微笑看他,巫师心知大约又忘了什么重要日期,为减免罪责无辜回望,谁知皇帝问道:“既不知道,为何穿这身衣服来?”
大巫师自如掌握记忆与遗忘技能,出个门的功夫,连衣装黑白红绿都忘了,更加破罐子破摔,道:“臣不敢抗命。”
皇帝不由叹息,心说养你可是太难了,却借伸手拨弄巫师编发珠络上前半步,亲吻情人的额头,含笑道:“衣服是为你的生辰做的。三年了,朕想总该赶上一回,命人赶制出来,赌你能不能醒。”他垂眸看进深潭,温柔缱绻,“今天是个好日子,多谢你出生,也谢你醒来。”
澄蓝天色渐渐汇聚灰白云气,北风势弱。皇帝能容忍徘徊,却绝不允许挣脱,他仍将手掌覆在巫师后脑,然而覃淮既未退缩也未前进,像个被大人问住的孩子,微微歪头,眼中涟漪泛着悲哀的天真。
景和蓦然不忍,巫师却看向旷远郊野,不在城中留宿的行商走贩们要赶在日落宵禁前出城,晦暗天际,他们的背影像一粒粒佝偻的黄豆。
他提纲挈领地论断道:“邺都宫变不是开局,而是一个结果。”
巫师眉心微蹙,神色淡得透明,语气单薄舒缓。
“关于本源,陛下应当已听各路巫师讲过,如有抵牾之处,但请陛下相信我。”巫师垂下眼帘,纤瘦手腕落在皇帝掌中,“因为我就是本源。”
景和缓声安慰道:“朕知道很难,我们慢慢来,回京再说也可以,好么?”
大巫师反倒笑了,回道:“说与不说,又说多少,不是臣做得主的。早先欺瞒陛下,也非臣之本意,时未至也。”
他对过往三缄其口,极其忌讳借此乞怜于人,皇帝猜测他必然字斟句酌,务求精准,避免泄露情绪,偏生巫师思量过后的第一句话,竟带着罕见的温柔怀恋。他说:“天人交感,于是山川有灵。我们的故乡在天下之中。”
“在冬穴夏巢之时,茹毛饮血之世,较三皇五帝更古老的年岁里。”暝色淡去,旷远夜色虚虚实实,“人们便发明各式各样的祭祀仪式,希图与脚下的土地通神,求得上天显灵,他们年复一年地坚持,终于获得了回应。这并非神明的垂怜,山岳河渎原是死的,只因文化的光辉太过耀目,或者族人的情意太过深厚,它渐渐不是荒芜蒙昧的原野了,当土地认可了它的主人,纵横的山川成为灵脉,天道也就应运而生。”
巫师莞尔道:“起初他们是孱弱的,只拥有小小一块土地,随后他们兴盛起来,疆域扩展到哪里,灵脉便延申到哪里,直到构成如今的规模。数千年来,最古老的血脉始终存续,新融入的部族忘却了曾经的祖先,三皇五帝的传说代代流传,我们共同拥护华夏的名号。一株参天老树的枝叶再繁茂,却只有一个主干。”
“妘姓的存续便出于这一原理。”大巫师浅淡的笑意沉寂下来,他与皇帝一般威仪两种风度,景和气概一世,勇怯贤愚所同敬畏,巫师的锋锐却如涓滴细流,于不经意处刺人,“起初部落中人无贵贱之分,俱有沟通天地的权力,山川的回应也遍及族人。时日一长,乱象萌生,于是颛顼时‘使复旧常,无相侵渎,是谓绝地天通。’自此之后,唯有天子才能祭祀天地,而妘姓则是王之巫,是祭祀的执行者。仍有其他巫师存在,但妘姓一脉成为正统,其有巫师之能者称为王巫,王巫之首也统率所有巫师,号称大巫师。”
“民之所欲,天必从之。山川转而改变了回应的方式,大巫师并不由天子或妘姓任命,而由山川选出。它在最亲近的妘姓王巫里拣择一位大巫师,如同将主干的一节提升到根源的地位,并赋予大巫师选择天子的权力。”他略微歪头,纠正道,“其实没什么可选的,是个形式而已。”
“以此为分界,天道与人事的距离越来越远。远古时王巫不分,巫师往往也是王公将帅,至迟到殷商之时,卸任武职,只负责朝堂中的占卜祭祀,尚存商议国是之权。商周之际,原本侍奉殷王左右的妘姓巫师逃奔姬周。新天子对旧朝降臣不甚信任,最近一任大巫师借分封诸侯将妘姓分作四部,自此镇守四夷,远离中原,不再预及政务。”
他似乎有些累了,眉宇间颇有倦怠之色,淡声道:“绝地天通之后,山川沉默,大巫师不世出。当山川委任一名大巫师时,意味着地与人的关系需要大调整。华夏的疆土在扩大,灵气无意识地铺展,华夏的部族也在扩充,不断有血脉加入或退出。两者如不能很好地契合,天道也将无所适从。上一任大巫师对中原重做梳理,并在边地楔入枢纽,但毕竟太简略了,因为当时尚有戎狄间在华夏之中。妘姓本以为秦汉时将有新任大巫师受命,但没有;五胡乱华,还是没有,直到十三年前,改元元宪的前一年。”
浓云酿雪,沉沉欲坠,巫师眼中蓦然微凉,他短暂地清醒了,将手从皇帝那儿抽了回来。
他站在高城之上,仿佛一尊冰雪凝注的偶人,因飞雪点睛,激起生意,粲然笑道:“漫长的等待难免留下一点小问题,不过无妨,很容易解决。”
皇帝的桎梏温暖如水,大巫师沉溺其中,任由唇舌入侵,扰乱气息。景和见他双眸浮现泪意,柔声道:“不早了,我们回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