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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章 入局

五十三、入局

洛阳宫里岁月悠长,树枝上几只小球似的胖黄鸟叽叽喳喳,随声抖动毛绒绒的翅膀。它们的肥胖并非造化之功,有宫女熟稔地从厨房里寻来一把米,捧着穿过回廊,洒在树底下。

年轻的女孩子没有不漂亮的,因圣驾临幸,洛阳宫的宫人今年多了两件冬装,姑娘们穿着簇新的衣裳聚在屋檐下,成为阴天最鲜亮的风景。她们的活计并不繁重,皇帝与他的宠臣又出宫去了,索性聚在一处谈天,看不远处的鸟儿们飞上飞下,啄取大自然的馈赠。

“我家阿兄随军东征,如今陛下凯旋,不知他平安回来没有?家里人也不捎信给我。”

“如今陛下在呢,查得最严,外面的消息递不进来的,你们再等几天。”

“阁下醒时也同睡着一样,安安静静的,像个偶人,只对陛下笑。”

“他比我见过的富家小姐都要美,一定像他的母亲,还有个威风的父亲,所以才有那样的气度,在陛下怀里也不像宠妃。”

“你见过几个宠妃?”

宫女们嘻嘻哈哈地笑了,鸟雀们忽地四散而去。

做针线的宫女惦记着煨在炉上的茶水,要起身去看,却见身后门边伫立着一位玉雕雪凝般的年轻人,正抬目眺望天际。

侍女连忙跪下来,连声告罪,其他宫人拍巴掌翻花绳,玩得正尽兴,不料主子回来了,当即跪倒一片。

大巫师喜怒不形于色,只颔首道:“我失礼了,你们接着玩罢。”

皇帝拿了手炉出来,闻言笑道:“何处失礼?她们不是你的奴婢?”

巫师回说:“君子无故,玉不去身,是以有环佩之声而行步中矩。臣今日未曾佩玉,出入无声,不怪她们。”

皇帝对他有说不出的喜欢,巫师随意的一言一行总能迎合圣心,听得这番话,含笑用手炉去暖巫师的脸颊,道:“好,不罚她们,罚你。”

他揽着巫师回殿,窗边几案上搁着些外边买来的小玩意儿,覃淮拣出个九连环拆解,看着心情不错,闲话道:“陛下,我们方才去的那家汤饼店,店主夫妇生的双胞胎是男是女?他们跟你说了吗?”

景和略感意外,回道:“是一对小姐,才满月,怎么问起这个了?”

大巫师幼时没玩过九连环,一时半刻没解出便没了兴致,即将扔下不管,皇帝探身过来,握着他的双手教他解了,道:“朕倒想起来了,你凉州家里素少装饰,唯独窗边有个小石像。朕命人搜罗了几箱差不多的,你挑一挑,有什么喜欢的,回去摆在寝宫里。”

殿里铺着红氍毹,巫师跪坐在箱笼间,将大小材质各异的雕像挨个捞出来赏玩,平静道:“绫后与楚太后也是一对孪生姊妹。”

皇帝恍然道:“淮卿肖母,楚君又是出了名的美貌,你们必定很相像罢。”

大巫师没想到皇帝的关注点居然在容貌,景和又兴味盎然道:“若真的像你,朕要不忍心伐楚了。”

覃淮道:“倘如绫后与方燮没闹翻,不幸立臣做太子即位,陛下也不东征了?”

皇帝被这个假设勾起了兴趣,支颐思考片刻,欣欣然说:“寡人好色,恐怕还会提前,好将你关在宫中夜夜笙歌,淮卿若是哭着求我,朕可以温柔些。”

大巫师设想了下此番场景,面无表情道:“那我就去跳金明台。”

皇帝放声大笑,将他捞上来亲吻,道:“若真如此,就是朕哭着求你了。”

巫师莫可奈何地由他摆布,半晌挣脱出来,道:“妘姓的故事尚未讲完,天子如无公务,陪我下盘棋罢。”

玉制的棋子莹润微凉,覃淮握在手心暖了暖,语气间便浅浅带了些叹息,像阵并不凛冽的风。

“为避免血缘分散混淆山川的辨识,妘姓的子嗣始终不多,不论男女,只以血系传承。留在本家的成员可能优先当家作主,但冠以别家姓氏的血嗣仍被认作妘姓的一员,不过数千年来,妘姓都极力避免后一种情况的发生,原因也一样。”他执棋轻敲桌面,“家族传承的一条铁律是,不得与王室通婚。”

景和愕然道:“那淮卿的外祖母、母亲、姨母、姊姊——”还有你,都在干什么?

“规则是在外祖母那一代打破的。”巫师斟酌着回答,“在此之前,近亲结婚才是妘姓的传统,我的外祖母和外祖父是表兄妹,他们只有一对孪生女儿。外祖母的离经叛道开风气之先,她和戎狄有了孩子,外祖父身体不好,常年卧病凉州,何况他们先是兄妹,也就无所谓了。”

皇帝心说这都可以无所谓吗?覃淮从容道:“自商周起,妘姓等待一位大巫师已经太久了,他们失去王室官职,隔代间出的几位天赋异禀的巫师只能勉强维持妘姓的架子,家臣对家族的影响越来越深。汉末时,姑苏吴氏已经模糊了家主与家臣的界限,全都改姓吴,妘姓是嫡系,余者则按照家臣力量的强弱再分贵贱,俨然是个诗书传世的门阀世族,幽州李氏紧随其后,西边偏僻些的江陵与凉州还算守旧,未曾步入世俗,但正因如此,他们的想法比做官买地的东边两家更天马行空,更危险,更极端,也更能左右惶惶不可终日的妘姓家主。”

棋枰上黑白错落,渐至中盘,皇帝于死活上疏忽了一子,被巫师围剿,方才惊觉他只是随口说说,算不得用心。

“苍天已死,数百年的乱世,渴求山川苏醒的不再只有巫师,秘密不再只为妘姓所知。”

他话语中渐渐染上笑意,仿佛某种不言而喻的暗示,皇帝心神巨震,恍然道:“原来如此,妘姓无力掌控天下巫师,更兼枭雄并起,必定有巫师投靠他们,以天命相引诱。为父亲所灭的魏是这样,偏安的楚是这样,赵也是这样,这几个大国自以为有逐鹿之力,自然希望早日与妘姓建立联系,将来大巫师降世,自是亲缘最近的最占优势,最好子嗣既是天子,又是大巫师,岂不两全其美?妘姓风雨飘摇,自然管不得什么规矩。”

“主持此事的就是外祖母。”和聪明人说话最不费力,巫师一心二用,“她自己就与戎狄王公私通,加之家臣们一致促成,自然爽快地将两个女儿嫁给了赵楚两位皇帝,之所以未曾考虑魏国,乃是因为魏室鲜卑,为政苛虐。不过魏也曾热衷于此,搜集了不少古书,大火之后,兰台仍有遗存。曾为鲜卑效力的巫师们大约也想过转投先帝,可惜先帝压根不信这一套,赵楚自然更不会与敌国分享消息,关中由此成了一片未被污染的净土。”

大巫师两天说的话比一年说的都多,皇帝给他倒了杯水,随口评价道:“从此妘姓泥足深陷。”

“不错。”巫师深表赞同,“绫后不像她的妹妹,母亲大人生性清高,虽与孝宣帝过了几年如胶似漆的日子,但在邺宫远远算不得如鱼得水——他们的事,也并非我能置喙的,结果就是母亲与方燮彻底闹翻,她是妘姓的长女,又是李氏与昭氏两家的家主,方燮不能把她怎样,索性面上说皇后崩逝,实则一拍两散。母亲回到江陵隐居,生下了我,精神更加一日不如一日,家里的事都由家臣代管。”

他叹了口气,接着道:“一个皇后,好端端地不干了,这多可惜。七年后太华公主出嫁,方燮派人来江陵,请母亲带我到邺都去,隐约透出些重归旧好的意思。家臣们本就想再把他们撮合在一起,极力劝说,母亲又实在想念女儿,也就同意了,并把李氏分给了燕后。她带我重回邺都,方燮却抢先把太华公主嫁出去了,大概因为他要确保这个女儿还与他同心。”

显而易见地,情势非常危险,景和道:“绫后离开了江陵,李氏又彻底脱离掌控,邺都更是方燮的地盘,她应该尽早离开是非之地。”

“对。”巫师点点头,“但她没有,我还在邺宫做客呢,承欢膝下,深得宠爱,昭氏的家臣们还指望再出个皇子,因此她未曾入宫,而是住在别院等我。陛下猜猜那三个月方燮在干什么?”

皇帝沉思道:“若我是绫后,纵然一时脱不开身,必然也要向亲友们求助,好让他们向孝宣帝施压,平安把你送出来。那么孝宣帝,必会反其道而行之,江陵,江陵是楚国的地盘,绫后没了,它自然落在了楚太后母子手上,故而方燮与楚太后合谋?不,他们只是达成了默契。”

“绫后带到邺都的,多是亲近的家臣,江陵轻易被姨母控制了。姑苏不会遣人援救,江陵不会,若即若离的琅琊更不会。”

“母亲大人向太后求援,大概也是孤立无助后的无奈之举。”巫师轻描淡写,“方燮为和亲送走了一个妘姓,自然要再来两个补偿,他的本意或许只想除去母亲所有可依靠的势力,再以我威胁她,好让我们成为他的掌中之物。他办得很顺利,我落水高烧,他放出家臣向绫后报信,家臣如实禀报,说我病得要死了,母亲居然真的入宫了——若在宫外,依靠家臣和旧交庇护,或许还有生机,这是自投罗网。”

“非常可惜,他功败垂成。方赵几代皇帝多少都有点毛病。”巫师指了指太阳穴,“方燮年轻时还好,年纪大了,也和父兄一样嗜杀,关键时刻,他发疯了,方遹没得到皇帝的旨意,险些没让绫后入宫。但母亲最终还是与他见面,被癫狂的孝宣帝拿剑杀死了。”

“这一幕被我看到。”巫师提醒皇帝落子,“若非如此,还能拿些好话哄骗我。方燮明白我不能留了,索性临时编出一套母亲与外人私通的谎话,将我当作杂种扔进诏狱,作为诱杀漏网之鱼的诱饵,家臣们竭尽全力,护送我到了漠南大单于那里,他是母亲同母异父的弟弟,与母亲感情极好,他庇护我直到十七岁。”

景和定定注视着他,巫师想了想,补充道:“十七岁时,我自漠南回到凉州,也就明白了凉州未曾援救的原因。古书记载,妘姓血脉与山川相连,献祭或许可以唤醒山川。陛下,该你了。”

皇帝哪有下棋的心思,追问道:“楚君不久前这么干了,是吗?所以山川才会加速恢复。”

巫师嗯一声,道:“这种办法只在山川苏醒后有效。那时外祖母已经去世,外祖父瘫在床上,女儿们自顾不暇,凉州天高皇帝远的,家臣们又最纯粹——纯粹地探索巫术高峰,纯粹到打起了家主的主意。”

“他们那时就杀了家主?正因如此,才不敢援救家主的女儿,不然被她发现了,是自寻死路。”

“其实我到的时候,外祖父还活着。”巫师严谨地斟酌词句,“我也和陛下说过如何献祭,一刀把妘姓杀了很浪费的,一般都物尽其用,每一块肉,每一滴血······嗯,葅醢。我到的时候,他们倒还没把他剁干净,只是没了四肢。”

皇帝勃然大怒,大巫师赶紧阻止道:“没下完呢,陛下你别掀棋盘。”

棋局已至收官,覃淮将手边的茶杯递给皇帝,他勉强平复下来,道:“朕知道你屠戮凉州家臣必有缘由,没想到竟是为了这个——这些大逆不道的东西!”

“凉州祖宅里血流成河,我留了些不曾参与的,但也不想在那儿住了,命人收拾了山中别院,在那里休养了几个月,刚巧遇到了陛下。”

皇帝想起什么似的,复问道:“朕遇见你时,你脖颈的伤疤,也是被他们伤的?”

巫师笑意盈盈,道:“那倒不是,臣的父母都有病,我当然也有点,杀完人一时没控制住。”他落下最后一子,“反手给了自己一刀,没死成。那时我才知道,我被山川选中了。”

他抬起头看向皇帝,笑道:“我赢了,陛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