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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章 幽州

五十四、幽州

洛阳连日阴云不解,昨夜终于纷纷扬扬下了场大雪,城中道路泥泞难行,行人稀少,喧闹的集市难得寥落,短暂地从风俗画变为风景画。

卖汤饼茶水的老板娘趁着没客人,将店里上上下下打扫了一通,又将门前泥水清理干净了,想着屋顶积雪也该尽快清除,不然屋子里又要漏水,便进门去唤丈夫,将他打发去干活,自己则坐在摇篮旁,含笑痴痴地看小被子里熟睡的女儿。

他们从公婆手里继承了这家小店,勤勤恳恳地靠它维持一家的生计,成婚数载,今年才得了一对粉妆玉琢的双胞胎。

门口悬挂的风铃叮铃铃响起,老板娘出去一看,又惊又喜,道:“公子?天这么冷,你怎么来了?另一位呢?”

覃淮手里捧着个木盒,只低眉略弯了腰,回礼道:“叨扰夫人了,世兄有事不能来,命我给两位千金带份礼。”

老板娘连声道谢,请他坐下,想从后厨拿些点心招待,巫师阻止道:“这便走了,夫人不必劳烦。”

皇帝与巫师时常拜访这家小店,老板夫妇都熟悉他们,搭话攀谈的往往是景和,他身边的贵公子只沉默着旁观,也许因为巫师笑起来很好看,疏淡有礼,仿佛冰河澌溶,老板娘对他无端有点怜惜的好感。

木盒里是一对胖乎乎的瓷娃娃,做工精致,巫师浅笑道:“是世兄淘来的小玩意,他觉得怪像两位小姑娘的,我们要回长安了,想着给她们留点东西。”

说话间孩子醒了,哭得惊天动地,老板娘便邀他去看看,她心里其实有些担忧,毕竟覃淮看着不像喜欢孩子的人,前几次甚至没跟景和一起进来,所幸巫师爽快地应下了,在高低错落的哭声里手执拨浪鼓逗孩子,问道:“她们学步了吗?”

老板娘松了口气,笑道:“哪儿有才满月的孩子就会走路的,还早呢。”

其中一个抓住了巫师的手指,咯咯笑起来,另一个若有所感,也不哭了,覃淮笑道:“很聪明。”说着便将腰带上佩着的两只玉环解下来,递给两个孩子,“祝她们姊妹一世和睦。”

祝语十分奇怪,都是孪生姊妹了,难道有不和睦的?老板娘一时也没注意,只想将玉环还给他,道:“这是贵重东西,我们小门小户,受不住的。”

大巫师依旧沉静而镇定,推辞的话说得漂亮,道:“我许她们受得住。”

老板娘见多识广,也被这句话震住了,不知作何回复,覃淮已拱手道:“世兄还在家中等我,先告辞了。”

他向外走,老板娘却一下子抓住了衣袖一角,仿佛下了什么决心似的,低声道:“公子稍等。我是个妇道人家,没什么见识,若有话说错了,公子切莫见怪。”

巫师止步,静静地看着她,神态温和,道:“好。”

老板娘犹豫道:“你和另一位公子,不是寻常朋友吧?是那个——”

“是。”

“我也看出来了。”得到肯定,她叹了口气,“这话你肯定不爱听,可总得有人提醒你。公子,你看着便出身大户人家,必定是个有本事的。男人与男人间的那点事,纵是闹翻了天,也无人当真,都是趁着颜色新鲜,玩玩便罢了。可我见公子对他言听计从,实在怕你陷进去,这种事,于你究竟没有长久的好处,哪怕混成大巫师也一样——圣上身边第一的宠臣,一等一的风光,还不是今天下狱,明天遇刺?哪有那么巧的事,不刺皇帝,却刺个无关紧要的臣子?得宠时尚且如此,将来失宠了,身败名裂,连个收尸的都没有哟!可圣上呢?照样有大把大把的名门贵女争着抢着嫁给他。”

覃淮微微带了点笑,老板娘急着把话说完,又道:“跟着他,你处处做不得主,多吃块肉都不能,看这瘦的!听我的,多为自己打算,到手的银钱、田地才是真的,旁的花言巧语都是哄你玩的,知道么?往后便慢慢地断了罢。”

大巫师从善如流道:“知道了。多谢夫人。”

这时老板从房上下来了,老板娘不好再说,殷殷将巫师送出了门,扬声道:“公子,多保重啊!”

覃淮向夫妇二人拱手作揖,翻身上马,消失在雪雾烟氛之中。

离宫内堆土成山,种下漫山林木,此时云光漠漠,积雪压枝,远观宛如三千妃子素装伫立。

亭中唯有他们二人,山下景象一览无余,谋士的声音却低沉而急促,道:“臣等数次推演,江楚一旦出兵,淮河以南恐难保全,这倒是其次。怕的是楚太后的胃口没那么小,赵之故地,陛下平了并冀,可青徐未定,若楚国趁我虚弱大行北伐,则豫州必然危急。”

金陵朝廷的新动向并未使北朝的君王略有惊慌,谋士又道:“陛下雄才睿略,臣等远不能及。臣今日得信,才知陛下羁留洛阳,属意乃在江楚。”

景和笑道:“你多虑了。”

谋士俯首告罪,不敢多言,皇帝的目光落在曲折蜿蜒的山路尽头,随口道:“接着说。”

“臣愚以为应当赶在江楚发难之前攻下襄阳,如此,则兵锋直逼荆州,足以威慑江楚,使他们不敢轻启兵端。”谋士揣测皇帝之所以留在洛阳,就是为了谋划此事,“如今不宜与南国交恶,也须遣使通好,暂且议和,好让夏将军细细收拾。”

寒风积,愁云繁,霜雪滖灖,景和忽然道:“朕昨日挑了浅碧和月白的衣料,雪日穿是否太淡了?”

皇帝居然会特意关注衣服的颜色?谋士很快反应过来,问道:“陛下在给大巫师挑选冬衣?”

得到肯定答复,谋士有些无奈,回道:“阁下冰玉风姿,穿什么颜色不好看?陛下既不愿过分素净,不若选些贵重的紫绫?”

高树滑落了一捧积雪,皇帝看它融化于阶前裸露的泥土,轻声道:“朕越发觉得玷污了他。”

谋士心想那你还要怎样?放他去隐居吧!却听天子惆怅叹道:“天地不仁,怎忍染我林间雪?”

一层细密的冷汗浮上额角,谋士跪禀道:“陛下!臣闻天不可以不刚,不刚则三光不明;王不可以不强,不强则宰牧纵横。臣等册名委质之时,陛下年未及冠,政令不出关中,内忧强臣,外迫敌国,臣等所以竭诚伏事,无有二心者,以陛下灵武独断,诞膺天命。天下英雄豪杰虽众,无不甘心事主,北面稽首。伏愿陛下为社稷之远图,割私情之小爱,善始克终,以副天下之望。”

他伏地叩首,自知批逆龙鳞,说到最后,语调和身体克制不住地颤抖。

皇帝微笑道:“卿能直言极谏,朕心知之。”

谋士不敢起身,哆哆嗦嗦地补充道:“大巫师、阁下、他很好。臣等看在眼里,不敢有它意。”

景和温言道:“闻渊确实很好,是朕委屈了他。”

谋士没能立即领会什么是委屈,皇帝从容道:“朕少时读书,见皇后配天作合,与日齐明,还当唯有天上人能做。历观坟典,才觉不过都是些庸俗鄙陋之辈,纵有贤后,也不过是相夫教子的妇人,只合《关雎》,不配与朕平起平坐。朕不甘心以尊位轻授,迁延数载,遇上了闻渊。”

谋士不解却十分震撼,心想道理我都懂,可大巫师是男人啊,陛下你认真的吗。

“向使伯牙为天子,皇后只有子期堪做。”皇帝循循善诱,“你以为呢?”

臣以为大巫师在您弹琴的时候睡得很安逸,谋士叩首道:“陛下圣明。”

“他是朕缺失的一部分,没有哪位皇后会阻碍天子的步伐。”皇帝语意从温和转向警告,“皇后只有与朕共享的尊贵,却没有为政治国的责任,你的这些话,对朕说说就行了,倘如教闻渊听见,让他勾结你逃跑,朕只好不顾及往日的情面。”

好像听到了什么了不得的东西,阁下为什么会逃跑?

小径覆雪,皇帝遥见那道熟悉的单薄身影,轻描淡写道:“朕不会放弃用以强留他的任何东西。”

谋士脑子一片空白,他得出了一个意料之外又情理之中的结论——外面传言皇帝强迫了阁下果然是真的。

皇帝不愧是皇帝,完全打乱了思路,他想说点什么,以至于忘了起身。

覃淮上来便看到皇帝与臣子一站一跪,奇怪道:“陛下可是在商议军务?”

景和回道:“商议几时给你加封,小皇后。”

小皇后刷地没了表情,转身道:“告辞。”

皇帝朗声长笑,将人揽了回来,问道:“一大早去哪儿了?也不知会一声,教朕好等。”

覃淮没有立刻回答,而是俯身伸手给谋士,谋士瞥见陛下神色平和,这才敢虚扶佞臣的手臂站了起来,躬身道:“多谢阁下。”

巫师只略一颔首,也不多问,道:“行将回京,臣去给店家的一双女儿送了点贺礼,夫人留臣嘱咐了几句话,是以回得晚了。”

景和笑道:“朕见那妇人是个有见识的,她同你说了什么?”

大巫师回道:“她见臣在陛下处连一口肉都不能多吃,劝臣早日与陛下一刀两断,另觅良人。”

皇帝当头挨了一记明晃晃的诬告,一言半语难以分辩,侧旁低眉顺眼的谋士若有所悟,隐晦地向巫师投来疑惑中掺杂肯定,确信中夹带同情的眼神。这点异动自然为皇帝所捕捉,澄清道:“朕不是楚王,不好细腰。”

谋士不由看了眼大巫师的腰。

气氛于是更尴尬了。

大巫师得以报复“皇后”之调戏,欣然任由误会滋生,皇帝怒极反笑,斥退谋士,兴师问罪道:“闻渊变了口味,朕这就命人将晚膳里的素菜全撤下去,换成你爱吃的,好么?”

覃淮也笑了,退后半步,景和注意到他衣领的纹样变了。

无欲无求的巫师主动换了底色相同的衣裳,唯有一种情况能让他这么做。

皇帝低沉道:“又吐血了?”

覃淮“嗯”了声,道:“臣回宫时,遇到了林先生。”

林先生也是皇帝亲信的谋士,早在东宫时便追随左右。燕君暴毙,鲜卑内部矛盾重重,不论新君是谁,都需要大国的助力,遂向景和建议发使与燕通好。

景和道:“他见朕迟迟不肯允诺,求到你头上了。此事闻渊如何看?”

“燕君是太华公主杀的。”巫师久病倦怠,于政务依旧应对若流,“方赵既是燕楚对抗关中的盟友,更是一块人人欲啖的肥肉,方氏正是担忧引狼入室,才迟迟不敢与之联合,太华公主自然清楚。但她也明白,区区赵国不能与周对抗,宁肯割肉喂虎,也要先保住社稷,所以她才极力促成合纵。可亡国在即的时候,她反倒不愿意再放出鲜卑这头恶狼,撕咬方赵的尸体了。”

皇帝赞同地说:“不错。但朕问的不是这个。”

巫师回道:“燕君一死,慕容氏元气大伤,此乃天助。今敌在金陵,陛下何故犹豫未决?”

“如今河北未定,急于和好,示敌以弱,难免鲜卑不生它意。”皇帝语调微扬,容色傲慢且冷酷,“再者燕后遣使公然行刺,还未给朕一个交代,就想朕凑上去求它?张懋瑛前日遣使请降,朕已答允益其兵众,转输粮饷,令其北上辽东,攻破中都!”

大巫师震惊得说不出话。

他刚想开口,就被另一道高声呼喊打断了,亲卫手持奏报跪呈,道:“陛下!长安急报!”

皇帝接来拆看,脸色陡然沉了下来,对巫师说:“太后重病。”

幽州。

张懋瑛失手打翻了瓷盏,霍然从座椅中起身,疾步走到厅堂正中,垂首俯视着青衫幞头的使者,颤声道:“你说什么?”

时棽规规矩矩地再行一礼,回说:“陛下诏书,仍以将军为幽州都督,命都督发河北士卒,尽早伐燕。”

满堂兵将好似才反应过来,一片哗然。

张懋瑛仍是不可置信,颠三倒四地确认道:“谁?景和?他当真——答应了?”

他名为幽州都督,实则常年驻守平州,那是阻击鲜卑的前线阵地,景周攻赵以来,为便于取得西方的消息,才从平州回到幽州都督府。张懋瑛三代为将,镇守边疆二十多年,御下严格,对敌堪称酷烈,鲜卑人对他怨入骨髓。公主和亲后,燕赵明面上的关系还算过得去,加之关中崛起,方赵对东北防务也不再那么重视,张懋瑛郁郁不得志十余年,邺都对燕赵盟约举棋不定,更使他束手束脚难以动作,待方赵亡国,留给张懋瑛的无非两条路——战或降。

在河北诸县望风披靡,惟恐落后的现实下,幽州已然失去了后方,他不是没想过挽狂澜于既倒,扶持方氏新主,与周军一较高下,但背后还有个老冤家鲜卑,想来景和也不介意与燕里应外合剿杀幽州余孽。投降吧,方氏虽不重用他,但也没苛待他,且不论世人如何看,张懋瑛自己心里过不去。

进退维谷,都督内心苦闷不堪,闭门不出数日,只顾着借酒消愁,半辈子沧桑心酸于沉默中爆发,他给景和写了封信,要求周国支持他攻燕,否则宁可困守孤城,以全志节。

想也知道周主不会答应这种荒唐条件,不管张懋瑛,他就是个孤臣,掀不出多大浪花。答应了,等于给敌将送兵送粮,张懋瑛若是想,借此拿下河北不在话下。且甫灭赵国,该是安抚亡国遗民的时候,怎能再驱使人家打仗?

“陛下接信,大喜过望。”时棽老老实实地说,“以为都督真英雄也,可与共成大事。如今河北州县,大多还是故赵的官吏,将军自然与他们相熟。陛下命臣前来传旨,并协助将军北伐。如何行军,想来将军心中自有丘壑,听凭决断。”

张懋瑛喜上眉梢,忙道:“辽西辽东汉人翘首待王师如盼甘霖,我与契丹等族也有联络,愿陛下许我十万之众,臣必致燕君首级于阙下!”

时棽笑道:“都督与陛下心有灵犀。陛下要臣传口信给都督,命都督传送慕容氏头颅,好让陛下哄美人一笑。”

都督茫然道:“哪位美人?”为什么需要人头哄?

时棽道:“自然是大巫师覃淮覃闻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