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十五、母子
兰桂之宫,沉香绮靡,远方的笙歌缥缈如酒后回甘的余韵。
巫师衣饰齐整,与访客相对而坐,一道日光横贯他们之间,降下清透的屏风。
客人是位个性沉稳的青年,说起话来字斟句酌,显得格外恭敬与谨慎。巫师安静地聆听他的回答,间或和蔼地询问一两句,甚至提醒他可以喝点水。
谈话并不很长,最终巫师点了点头,温和道:“辛苦你们远道而来,先回驿馆休息罢。陛下快回来了,我就不留你了。”
青年连忙起身行礼,覃淮送他到殿门口,目送这位出身李氏的儒生巫师走远,对随侍的亲卫吩咐道:“按名单上的次序,一日请一位。稍后将礼物送到驿馆去,越厚越好,从陛下的私库里出。”
如此看来大巫师这些年到底还是有进步的,起码没再干出花陛下的钱再还回去的奇事。亲卫问道:“也是一人一送么?”
“是。”
时近新年,兼之东征大胜,太后的病情又略有起色,宫中摆了一场小宴聊表庆贺,算算时间也该散了,巫师本想直接回殿,余光瞥见宫门处多了个熟悉的人影,正在与守卫交涉,遂示意将人带进来。
来者是一位中年女官,大巫师居然记得她是太后身边的心腹,招呼道:“姑姑怎么来了?太后今日如何了?”
他被皇帝精心藏在深宫深处锦绣丛中,经年累月地养成一种淡淡的慵懒脾性,像刀上软烟罗,锋刃未曾归鞘,影影绰绰走漏不刺眼的刀光。那层蝉翼般的薄纱令他平居看着似乎很好说话,也颇具帝王独享的美丽,但刀还是刀,能斩善断,从未朽钝。
女官被主子再四嘱咐过,半点不敢轻视,恭恭敬敬拜伏廊下,叩头道:“有劳阁下关怀,太后近来恢复了许多,也能同奴婢们玩笑几句了。可宫中庶务繁杂,又要过年,太后着实拿不动了,几位太妃弱的弱、病的病,思来想去,唯有交托给阁下妥当,故而命奴婢来请阁下暂且代理一阵。”
她惟恐巫师不答应,又补充说:“事情虽多,可都是些循规蹈矩的事,劳阁下在上拿个主意便是,不费工夫的。”
一席话自相矛盾,连亲卫也面露困惑。皇帝没有后妃,后宫始终由太后掌管,她对手上的权力惯来是紧紧把握,一点不肯放的,纵然真是病得不能理事,也该挪给太妃,太妃们正当壮年,不说生龙活虎,也谈不上病弱,纵是病弱,也一定比不上大巫师病弱。且若只是拿主意,换成太后身边的老人儿拿,也并无不可,总之不该落到大巫师手上。
覃淮面不改色,温和道:“此事须禀报陛下,晚辈不敢自决。”
女官也不勉强,告辞离去。巫师目送她,低声自语道:“太后年纪大了。”
亲卫一头雾水,道:“阁下何出此言?”
巫师轻声道:“你没看出来么?她想景和了。”
还真没有。
皇帝陛下饱受亲眷多病困扰,连除去方赵这一心腹大患的庆功宴也过分简单潦草,忧患意识极强,英明神武的圣上徇名责实,乾纲独断,从指示如何处置方氏遗族到分析国际局势新变化,再到确认军队士卒奖赏安置办法,连素来默默无闻的礼部也遭“祭祀典礼是否筹备妥当”之类的垂询,宴席开得像朝会,散会时几乎在场所有大臣都领到了任务,可谓宾主尽欢。
陛下勤政不减当年,近来召见太医却比召见文武大臣更为频繁,御医们一边随他往寝宫走,一边低声道:“陛下说阁下还是时常彻夜难眠,臣等窃以为阁下的病十之七八乃是忧思抑郁所致,药石终究难及,若能时常开怀,也就容易好了。”
皇帝冷冷道:“朕有什么办法,顺着他来吧,尽会作践自己;不顺着吧,又怪可怜的——”说着调转矛头,“要你们去宫外找些好玩的来,找到了吗?”
老宦官宛转道:“奴婢正要禀报陛下呢,民间伶人杂戏班子多的是,可阁下素来不喜谑浪粗疏之语,不多久便厌烦了。再者太后玉体不安,若咱们这里敲锣打鼓热热闹闹,外人难免非议。奴婢从京中茶楼里找了几个说书先生,口舌伶俐,讲故事最在行,陛下有意,奴婢便悄悄叫进宫中,为阁下解闷,陛下觉着呢?”
皇帝略一思索,允准了这一提议,说话间一行人已进了清弦宫,巫师正坐在廊下编同心结——景和昨日教他的一种绳结。
皇帝居高临下,将他手中的线绳抽走,含笑道:“想什么呢?李氏的人走了?”
重压之下,无关紧要的东西再心爱也需放弃,巫师并未将打了一半的绳结要回来,只问道:“陛下今日看过太后了么?”
冬日寒冷,景和将他拉起来,带进屋里去,道:“看你吃完药就去——日日去,太后日日不见朕,做给外人看,没什么意思。”
巫师思考了下琅琊李氏与太后应当先说哪个,最终选择了后者,接话道:“陛下,太后方才派人过来,要我代她打理宫务。”
皇帝将枕边染血的帕子收起,闻言只觉荒谬,道:“你想去?”
巫师反问道:“我不能吗?”
皇帝陷入了沉默。大巫师经营家务水平如何,看他卖房卖地卖古董才能勉强维持开销的凉州覃氏就知道了,让这么个甩手掌柜去管理偌大后宫,来年宫中的账目还能看吗。自然千金买一笑风流事也,随他糟蹋也无妨,但巫师如今白日吐血夜里失眠,岂能再分神劳心,当即否决道:“你病得什么样,自己不清楚?还去管别人的事?此事不必再提,朕自命人去办。”
大巫师倒没什么反应,只抬头看了皇帝一眼,目光极清淡,若有所思地轻声道:“怪不得。”这对母子可以冷战七八年。
皇帝正吩咐宫人送汤药来,一时没听清,巫师坐在窗下,低头看一张条列人名的单子,随口道:“陛下别管了,太后未必真到了甩手的地步,陛下若替她坐实了,太后不知要多恼火。”
太后的事交由大巫师把握,向来是最为稳妥的,景和与母亲近年的太平无事多赖覃淮从中周旋。皇帝隐约感到其中似有玄机,巫师道:“青州那边心怀鬼胎,如今辽东行将开战,如有万一,陛下想过对策么?”
景和试了试清粥的温度,将剩下大半匙喂给怀里的美人,低笑道:“朕不认为张懋瑛会败,李熙永是首鼠两端之徒,多谋少决,不足为惧。若凡事求万全,那就什么事都做不成,随机应变罢了。”他见巫师脸色益发苍白,活气若有似无,不由痛心忧虑,“午后若睡得着,朕便陪你睡一会儿。还吃么?”
琳琅菜肴纹丝未动,原样撤了下去,巫师将名单递给皇帝,道:“这张单子有问题。”
皇帝笑道:“都姓李,哪有问题?”
“在邺城时我没动琅琊的权位,李熙永得寸进尺,想将忠于自己的巫师私留下来,为他效力。”巫师语气平淡无波,显然对类似的心思司空见惯,“李氏也分作数支,由几位主要的家臣改姓繁衍而来,不是每房都与李熙永同心。他送来的人里,没一个出自李熙永本支,稍微问问便知道了。恐怕这些人都是李氏中不得势或者与李熙永不睦的族人。”
景和道:“你当初又何必让步?他又不领你的情,反当你软弱无能。”
巫师将汤药一饮而尽,唇齿间一片苦意,含了枚梅子压着,含糊道:“他自作聪明,只是难缠了些,倒不算敌手。”
皇帝莞尔一笑。
覃淮对皇帝的鸿图伟业十分关心,裹着锦被还不忘关东形势,乌黑的眼瞳倒映着珠帘翠幕,他缓声道:“南北是战是和;是小战,还是大战,恐怕得等辽东形势明了。楚太后杀伐果决不亚于男子,但朝臣未必支持;江照锦更是个喜怒无常的昏庸之徒,加在一起,前途难测。”
景和以手遮住了巫师的双眼,道:“那李熙永呢?你若不高兴,朕便召他来长安。”
“不必。”巫师在黑暗中说,“他给了我一个把柄。我们不妨让他在青州继续得意一阵。”
巫师的呼吸渐渐平缓悠长,景和轻轻放下了最外一层床帐,将他笼罩在昏暗的一方天地中。
他按例往长乐宫去了一趟,自洛阳归来后,皇帝曾求见过一回母亲,未获允准,陛下心知太后见了他也不过是添堵,索性不再强求,只每日来外间坐坐,权当探病。
老宦官陪皇帝蜻蜓点水,在御辇回宫的路上细声细气地说:
“执掌中馈自来是儿媳妇的活计,奴婢窃以为太后之所以请大巫师来代办,正是因为当他是皇后。太后素来喜欢大巫师,陛下不如顺手推舟,请他挂个名,由旁人来做事,往后宫外再有议论,那咱们也是有太后默许的呀——”
“太后喜欢闻渊?”皇帝仿佛听到了什么笑话,“你见她喜欢过谁?闻渊性情冷淡,讨好一概不会,撒娇全看心情,常人见了他只有敬畏,你觉得他是太后喜欢的那种人吗?若真担忧他,就不该纵容顾荣将他牵扯进谋叛中来,也不会这些年半句话也没为他说过。如今模棱两可,不知所图,闻渊的病又毫无规律,他少操些心便谢天谢地了。至于议论,朕做事既不用人许可,更不避人议论。”
“陛下走了。”女官卷起垂帘,半跪在床边,为太后奉上羹汤,“太后思念陛下,何不让他进来呢?”
太后虽在病中,妆容却一丝不苟,厚重脂粉遮掩不住的衰老气息与满室暮光相融,像一场颓靡的幻梦。
她眨了眨眼,从梦中醒来。
“从来只有儿子就娘,哪有娘去就儿子的。”太后如是说,“他这些年有多不孝,你也是看在眼里的。皇帝眼里从没有我这个母亲,也不肯认错服软,我为什么要见他?”
女官微笑道:“陛下的性子也是随了太后,别的不说,就是大巫师,不也要哄着陛下才能得宠么?您是长辈,何必与孩子计较。”
太后自枕头底下摸索出了针线,就着光,缓慢地缝一只香囊,她许久没做过女工,手上很是生疏,针脚粗糙。她慢慢地说:“季郎那孩子,更是面冷心冷,像是冰窟里养大的,他未必会帮我。绫后当年,是何等风华无限,端庄高贵!季郎与她相像,又不像……”
女官道:“大巫师是没娘的孩子,当年那桩事事发时,他还不满八岁,长这么大,不知受了多少苦,性子冷些也是寻常。”
“没娘的孩子……”太后喃喃自语,“皇帝也是没娘的孩子。哈!都是先帝,那个老不死的家伙,狠心将他从我身边夺走,他如此羞辱我,皇帝还要为他开脱……”她细细哆嗦着,针刺破绸缎,刷一声带出一段线来。
女官察言观色,忙道:“您累了,今天便绣到这儿吧。”
太后不知想起了什么,全身颤抖,面上显出扭曲的恨意,猛地将未完工的香囊扔了出去,寒声怨恨道:“我还给他做什么玩意儿!我还给他做什么玩意儿!我当年不如掐死了他,母子死在一处,也算一了百了!”
耻辱与仇恨侵蚀了她病容上最后一点美人的风韵,她像溺水的人,挣扎后被卷入漩涡,永生永世,活在窒息的噩梦里。
暮色退潮般消逝,黑暗的夜晚浮出水面。她藏在角落里,军营的喧嚣像支走调的歌,隐秘地扼住了舞女的咽喉。起义军与贺赖陵通婚交好,她也像一件货物,与伙伴们一起被转手,成为军中兵卒赏玩品评的对象。新主人并不喜好声乐舞蹈,他可以随兴将美女送给麾下任意一位将领,也不在乎莫名消失的歌姬去了何处,是死是活——她一定会死,死得很难看,死于无尽的倒卖,死于随时可能发生的□□。
她的性命本不该如此低贱,浮萍般无所依靠。
少女转动着腕上银镯,那是母亲留给她仅存的遗物。
她终于舒展蜷缩的身体,艰难地站起身来,像下了什么决心,自营帐中走了出去。
商贩会在特定的日子里来到军营,兜售品类丰富的商品,也会从兵士处购买战利品,此时篝火边便围着做交易讨价还价的商人与兵卒。
她慢慢走向那繁华的市集,夜色里,那只镯子闪着冷漠的微光。
太后抚摸着失而复得的细镯,神色爱惜而怀念,她叹息着说:“我也是没娘的孩子,无人庇护,九死一生,受尽了磨难。才走到今天这一步。”
她要做人上人,要掌握这世间最高的权柄。在她分娩之后却不见孩子的那一刻,在她痛彻心扉的哀求与哭嚎未得半点回应的耻辱日里,曾经天真烂漫的少女死去了。她是母亲,全天下最有野心的母亲。
唯一的缺憾是,她的儿子与她太过相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