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十六、折梅
大巫师覃淮覃闻渊,一位足以载入史册的佞臣,皇帝陛下经年不婚的首要责任人。以常理论之,忠心耿耿的朝臣们应当把他视作祸乱本朝的第一奸臣,齐心协力,拿出十二万分的视死如归,劝陛下及时醒悟,诛杀宵小。即便不能,也应划清界限,与之老死不相往来。
但都没有,不仅没有,大巫师本人甚至与太傅将军等关系不错,是见面说得上话的,若再亲密些,或许能交个朋友。原因无它,陛下实在太圣明了,上至公卿,下至百姓,无人对此持有异议。陛下既是如此专断独行,连长安市价与农业播种都要掌握,那他怎么可能会在终身大事上听信他人,被忽悠得团团转呢?因而尽管古来君王有错总能推给臣子,本朝有识无识之士却对巫师素无深重恶意。
其次大巫师本质上是个娈宠,甚至够不上佞幸的标准,他和“臣”字不沾边嘛!佞臣也是有官有职有钱有权才算奸佞,而大巫师久居宫中,从没听说他插手过哪桩政务——这就令人不由感叹陛下的英明。既然巫师只是陛下豢养的宠物,不构成任何威胁,那又何必剥夺陛下这点业余爱好呢?
至于大巫师本人,则又是清冷出尘,孱弱多病,对皇帝也不见谄媚姿态,说他勾引皇帝,怕也没多少人信。陛下待他纵然宠溺,可论起真心又有几分呢?下狱纵然算作巧合,那皇帝在他遇刺当夜便急召大将,次日备战,多么迫不及待,多像早有蓄谋!帝王之心,终究是谁也得不到的。朝野内外都认为自己透过现象看到了本质,提及大巫师,或者摇头不屑,或者捋着胡须说两句可惜的话。总之,巫师的口碑居然不算太坏。
尽管巫师并不在乎风评,但与皇帝亲信的良好交情确实能在必要时发挥作用。在皇帝的书房外,自长乐宫看望太后归来的大巫师撞上了准备出宫的陈璗,遂彬彬有礼地请他帮个小忙。
陈将军乐于助人,听了之后欣然允诺道:“不过是请青州来使吃顿饭,好办!什么时候,你要来吗?陛下知道吗?”
覃淮摇头道:“我同陛下说一声便是。请将军盛情款待,务求豪奢,也不必说别的,只管恭维他们。将军请完了,再请王将军、李将军他们轮着摆宴,都过上一遭,劳将军传个口信,我就不一一相求了。”
哪有人不愿意帮陛下的宠臣这点小忙呢?陈璗道:“是陛下的事罢?我就不多问了,放心吧。我见阁下近来精神损耗,脸色都不好了,还是专心养病为妙,也算为陛下分忧了。”
覃淮与他道别,不经通传,径自进了书房。殿内坐着三位丞相——尚书令中书令和侍中。
大巫师没想到居然还有人在,与之面面相觑,皇帝在上首笑道:“回来了?过来吧,明日不许去这么久了。”
张显等起身问候道:“久不见阁下,阁下万安。”
巫师在皇帝面前总是更乖顺些,遂向三人回礼,坐在景和身侧,静静地听他们交谈本朝今年的税收。
皇帝倒茶给他,随手抽了几本无关紧要的奏折推到巫师一边,低声道:“累了便早些回寝殿休息。”
巫师随意翻了翻,侧头去看皇帝的脸色,景和便回看他,失笑道:“怎么了?”
佞幸此时倒很有宠物的自觉,乖巧道:“臣有事求陛下。”
丞相们停了话头,等皇帝处理宠臣的许愿,看样子大约是些与政务无涉的小愿望,符合大巫师一贯的人设。
果然覃淮凑近耳语,皇帝听完便笑了,宠溺道:“你同朕说做什么?又不愿与外人说话了?”
巫师垂眸不语,景和道:“朕替你办妥了,回去睡觉吧。”
大巫师精确地将奏折归位,欣然告辞走了。
皇帝将视线转回,微微歉然道:“闻渊被朕宠惯了,素来任性。卿等继续吧。”
那不是道歉,而是告知,没人敢提出异议。尚书令缓了缓,复道:“所幸仓庾丰满,一二年间收成不佳不算什么,巴蜀的秋粮也运抵了,待关东形势稳定,也就好了。”
皇帝笑道:“形势稳定?不,不会的。苦日子还长,上下均须有所准备,卿等居宰执之位,当知天下之要在于耕战,胜者存,败者亡。”他似是想起了什么,唇边笑意渐渐淡了,“李熙永送来一队子弟,卿等代朕各自款待一番,不必吝啬,明白了吗?”
丞相等起身领命,景和便命都散了,将余下未批复的奏折批完,往后殿走去。
元宪十二年的年末,依旧是北地一贯的干燥凛冽,寒风逼退浓云,天空明净,都无纤翳,深宫高殿望不到尽头,金色琉璃瓦惊艳了无瑕浅蓝,年轻的王朝,年轻的天子,宛似一幅浓墨重彩的长画卷,无声诉说无边生机。
深殿被炭火烘烤得温暖宜人,珠帘瑟瑟,薄纱縠纹荡漾,如风过平湖,若隐若现地透出优雅的剪影。
白衣巫师半卧在床榻里,神色内敛,似乎永不失态,也如一尊玉像,素白不像凡人,安宁沉静,惹人生怜。他向皇帝望去,眉眼不由放松了些,含笑的黑眸映出上位者不怒自威的俊美容颜。
景和笑道:“容华耀朝日,谁不希令颜?”
巫师从容道:“京师多妖冶,粲粲都人子。”
皇帝回道:“贞士笃终始,恩义不可属。”
巫师低笑道:“倘逢遗佩人,预以心相许。”
沉香袅袅,日光柔和,气氛莫名暧昧,皇帝道:“朕现在真不喜欢三闾大夫。”
“为何?”
“他若不开香草美人之风,岂容你今日模棱两可?”皇帝略一沉吟,“若朕说‘静女其姝,俟我于城隅’呢?”
大巫师展颜道:“女史彤管之言,与臣何干?”
皇帝道:“很好,现在朕连毛、郑也不想尊崇了。”
覃淮抚掌而笑,皇帝抬手抽走了他束发丝带,任长发如水般披散,俯身亲吻情人的额头。
巫师顺从地伏在皇帝怀里,轻声道:“夏将军送来的故赵神祠与巫觋名单,臣方才看过了,有一些需要裁撤,巫师们也需监察,臣有几个人选,烦陛下过个明路,把他们委派到赵地去。”
赵地旧神祠有不少供奉的是方赵君主与鲜卑皇帝,与景周的意识形态冲突,自然不得留存。大巫师的安排无可指摘,皇帝允诺,又道:“不如将他们一并召到长安,署太常管辖,以你为正卿便是。”
大巫师未发一言,景和道:“太常卿终究低了些,朕有意祭告四方,将你录入宗谱,给王爵,闻渊以为如何?”
覃淮失笑道:“臣自有姓氏,不敢高攀宗室。”
皇帝回道:“朕只为卿加个氏罢了,你家四个氏混用,多一个不多,少一个不少。”
巫师道:“陛下姓氏分开,皇室就无姓了。”
皇帝欣然道:“朕随妻姓。”
大巫师猝不及防又被调戏了,掩面笑道:“我家没你这个人!”
皇帝不再说什么,只将人放平,为他盖好锦被,轻柔道:“睡吧,朕弹筝给你听。”
巫师确实很累了,他每日必须思考衡量的事务其实不比皇帝少,只牵着皇帝的衣袖弱声请求道:“还要那支曲。”
景和承诺道:“好,千千万万遍,都弹给你听。”
琴声悠扬,似珠玉落盘,皎皎明月升于沧海,西风长啸席卷古老的城池,一枝春风盈盈轻颤。
巫师雪白的颜色藏在微拂的帷帐里,仿佛永远纯粹,不染尘埃。
他眼角蕴了一滴泪,没入墨色的鬓发,如朝露干涸于晞光。
是夏日的水不知沸腾,是南方的河不见冰冻,是永无回应,难许平生。
“你永远不用回答我。”皇帝亲吻臣子的指尖,“我不知道那一年邺宫的月有多冷,也不知道大漠的岁月有多长,往事不可追,既不能回首,也不得弥补。我只盼你今夜好梦,大巫师。”
随着河东河北局势稳定,故赵腹地已不需大军镇守,吏部奉命选拟文官,预备补缺州县职务。皇帝于此事颇为关切,亲自指了不少关中文吏能治繁剧者调任。有人建议将夏羕迁为徐州都督,接管淮水南北防务。
江淮之地兵家必争,几十年来,楚赵在江淮之间互有进退,大体赵据寿春,楚据合肥,形成对峙之势。
邺都覆灭,方赵寿春守将见大势已去,兼有方遹担保,爽快地交出了寿春城,只待长安派人接管,难题便给到了皇帝这里。
寿春接还是不接,守还是不守?由谁来守?
对此,朝廷文武各有道理,吵作一团。稳妥者以为不如放弃寿春,以此为条件与金陵议和,以免两面开战,须知若辽东淮南共启战端,光民夫力役便足以割裂脆弱的赵地。也有人认为寿春可弃却不可轻弃,至少南朝不北伐,我朝岂有拱手相让之理。激进者则主张将徐州都督治地挪到寿春,加压重兵,完全继承方赵格局。
朝堂上吵完书房里吵,皇帝被吵得头疼,好容易把人都打发走了,看时辰该用午饭,便问宫人道:“闻渊呢?他若精神好,就请他过来用膳吧。”
老宦官陪笑道:“禀陛下,阁下派人传话过来,说是陪太后用午膳,不回未央宫了。”
皇帝蹙眉道:“怎么又留在东宫?他倒是比朕还孝顺。”
宫人低眉顺眼地回说:“阁下心里念着陛下,知晓陛下忙于政务,这才替陛下尽孝啊。”
皇帝淡淡一笑,不置可否,老宦官小心瞧着他的脸色,宛转道:“既然大巫师在长乐宫,陛下今日也还没瞧过太后,不如咱们也去一趟?”
“朕最不喜欢闻渊这个性子。”皇帝搁下了笔,十指交叠,“他想要什么,但凡开口,朕无有不给,又何必——算了,摆驾吧。”
老宦官忙着准备轿辇,侍奉景和出门,他自小在宫中讨生活,看得清,说得巧,顺着皇帝幽微的心意,道:“陛下的心自然全在大巫师那儿,可太后的心思,阁下却未必拿得准。这才慢慢来嘛。”
景和淡声道:“大巫师算无遗策。”
或许覃淮才是太后的亲生儿子,毕竟太后不仅表面上更喜欢他,就连迂曲的心路也能相通。
大巫师正与太后共同进餐,他们两人一个比一个病重,所谓进食不过是为了维持生命体征的勉强之举。掌事的宫人还在一旁请示汇报,大巫师作出决策,太后提点补充意见,气氛居然还算和睦。
女官来报陛下驾临,巫师温和道:“陛下想来还未用午膳,不如请陛下进来一起用了。”
太后没说什么,大巫师给女官递了个眼色,后者会意地走了出去。
少顷,皇帝陛下步入室内,巫师立刻起身向皇帝行礼。事情到了这一步,帝后破冰已成定局,皇帝道了声“太后”,宫人们忙不迭添碗筷加座位,态度殷勤,欢乐万分,为这幕母子见面的大戏增光添彩。
然而他们确实太久没见过了,一时双方都没说话,皇帝居然本能地给巫师盛了碗鱼羹,刚要递给他,被巫师眼疾手快地接过,送到太后手边。
令人窒息。女官勉强道:“陛下喜欢吃点什么?奴婢让厨下去做。”
他的母亲老了,景和想,疾病摧毁了她最后的意气风发,厚重的脂粉像徒劳的面具,遮掩不住衰老的皱纹。她曾经如九天神女般华贵美艳,使亲生孩子也觉不敢直视,可她竟这么老了。
大巫师稍作酝酿,调动出了对付突厥可汗的热情洋溢,正要开口,皇帝却道:“太后。”
太后沉默着,景和又道:“您近来过得好么?奴婢太医可还得用?淮卿过来帮太后的忙,他年纪轻,若有不周到的地方,太后多提点些。”
太后缓缓呼出一口气,道:“季郎是个好孩子。”
大巫师一脸麻木,老宦官和女官心情复杂,亲生母子居然要靠儿子的情人才能勉强搭话,这都什么事儿啊。
皇帝自然而然地说:“有劳太后关照。”
巫师柔和道:“陛下,淮南的事情怎么样了?可是要派夏将军镇守寿春?”
皇帝道:“也有人提议让故赵守将毌丘云继续驻守,或是以他为副将。这倒没什么,不过,朝廷近来的议和之声未免太大了。”
“太大了?”
皇帝颔首道:“不错。不仅几位元老有心退让,就连大将军他们也不积极,文臣学士上书主和的更不在少数。”
太后闭眼假寐,慢条斯理地说:“是南朝在搅弄风云罢?”
景和回道:“正是。可找不到源头,总不能将主和者全发作了,只好徐徐图之。”
大巫师为两人添水,只听太后缓声道:“你出兵伐赵本就仓猝,文武大臣不敢反对,可心里总会不满,觉得陛下刚愎自用,不敬臣属。如今你又全力支持一个降将攻燕,把朝廷的脸面往哪搁?也不怪他们会明里暗里与你对着干了。”
皇帝点头赞成,若有所思,大巫师适时接话道:“太后所言在理。江楚并无实力收买这么多大臣,可只要调动一两位交流广阔的文士说客挑拨,使官员们以为是自己作出了选择,如此则很容易形成‘退缩’的声浪。”
太后阖上眼,疲惫道:“季郎思虑周全,陛下多与他议事,也就让人放心了。”
皇帝面上浮现笑意,太后与巫师皆不能饮酒,他自斟自酌了一杯,应道:“是。太后的病难得有了起色,日常起居要注意,以免着凉。”
太后闻言,对覃淮道:“我许久不出门了,外面的梅花开了吗?”
巫师恭敬道:“姨母,正开得漂亮呢,推开窗子就能看到了。”
侍者正要开窗,皇帝几步向前,撑着窗框翻身跳了出去,少顷,他一手握了一枝盛开的梅花,又翻了回来,头也不回,潇洒地单手将窗关了,三两步走到太后身边,周身冬意浅淡,仿佛一阵轻风。
太后怔怔看着他俊朗的面容,那样年轻,眼角眉稍都是张扬的笑意,熠熠生辉,使人挪不开目光。
昔年御花园里,骀荡春风,年幼的孩子手执花枝如此问道:“姐姐,你好漂亮,你是哪里来的呀?”
“这枝花送给你。”他顿了顿,似在考虑合适的称谓。
“太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