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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章 寿春

五十七、寿春

寿春,北滨长淮,东依淝水。近古以来南北争雄,寿春地在要冲,控扼多条水道,更兼山湖薮泽,物产丰饶,其势益重,为兵家所必争。

大巫师难得早起一回,想去皇帝的书房找几本经注来看,宫人回禀陛下正与谋士们议事,劝巫师将外衫穿好再进。对盛装华服自屏风后悄无声息出现的病美人,景和的谋士团早已习以为常,任由巫师径自去林立的书架里找书,再抱着书本坐在窗下竹榻上翻阅,连议论声都未停滞减弱半分,称得上和平共处,互不干扰。

“寿春是什么地方?”长须谋士义愤填膺,挥舞着手臂,“淮河上下千里,南北水网如织,故守淮南,莫如扼其咽喉,守其堂奥,否则甲兵虽多,将帅虽勇,适足以徒耗粮饷。堂奥何在?正在寿春!如今敌未至,我先弃,以千里之淮南予不测之仇敌,拱手锁钥,抱薪救火,不日江楚窥伺徐豫,难道诸君也要割地弃守吗?伪赵尚能守御,怎么到了我朝手上,反倒不能守了?”

景和抬眸看了眼他的巫师,后者正端正挺拔地坐在窗下,事不关己地缓缓翻了一页书。

“陛下,臣以为寿春可守。”另一位谋士站起身,向皇帝行礼,“汉末以来,北朝以寿春为营垒,南朝以寿春为屏障,数代经营。一旦来敌,婴城固守,内有数载之粮,外有下蔡、硖石、马头之戍,是易守而难攻者也。毌丘云赵之良将,陛下因而用之,则寿春亦无虞矣。”

“诸君所言可谓迂阔。”有人表示反对,“今年四月燕使刺杀王驾,赵楚皆牵涉其中,楚人彼时便有北上之心,如今方赵已亡,正是争夺两淮的好时机,南朝必会北伐,战端一启,日费千金,我朝若陷在淮南,新附之地再生变故,损失的何止一个寿春?诸君别忘了,灭国之战,自春及秋,兵员十万,为转运粮饷所调动的老弱妇孺需数倍于此,限日紧急,关中扰攘,现在还有数万精锐驻在河北,京畿腹地已经不得半点折腾。兼之辽东之役前途未卜,于淮南以退为进是稳妥之策,臣以为当放弃寿春,与楚议和,灭燕之后再作计较。”

“我方若不全力支持毌丘云,他难道会为陛下死心蹋地卖命么?若毌丘云转降南朝,这把刀就会掉转方向,扎进广阔的豫东平原!以寿春为弃子,恐怕没那样容易。”

皇帝拨转桌案上丹彩灼烁的小盏,想起巫师绯红的脸颊。

大巫师不愧是大巫师,任谋夫孔多,发言盈庭,只当作一阵耳旁风,坚守自己花瓶摆设的定位,埋首圣贤书,看着对时局并无分毫兴趣。皇帝益发想逗弄他,扬声道:“大巫师,你以为呢?”

巫师茫然抬头,对上皇帝兴味盎然的注视,反问道:“什么?”

“寿春是守是弃,你以为呢?”

大巫师的迷茫更浓了,微一歪头,问道:“寿春在哪?”

谋士们心说您还真是一点没听啊。

他的巫师可能忘了自己前几日还为打发时光默写了一份全国地图,演得很不走心,皇帝并未拆穿他,只伸手唤道:“过来,朕指给你看。”

巫师只好被皇帝揽在了怀里,景和指着图上寿春,笑道:“众议纷互,朕无所适从,卿来给朕拿个主意吧,你说守便守,愿弃则弃,如何?”

大巫师并不赞同这个草率的决定,于是将责任推卸给了随机概率,道:“那陛下掷骰子吧,单数守,双数弃。”

固然江楚还没打来,但当务之急是给寿春守将一个明确的信号与指示,如若景和不愿倾力支持,空口拿寿春消耗楚人,毌丘云也不是傻子,大不了举城再降一次。

皇帝还想调戏几句,亲卫却快步走进,递上了一封来自河北的军情急件。巫师本想脱身走人,却被皇帝紧紧制住。景和将封缄撕开,草草浏览完毕,原本含笑的神色霎时阴沉。不仅巫师放弃了挣扎,连活泼开朗的谋士们也噤若寒蝉,片刻后,皇帝轻柔地亲吻了情人苍白的唇,温声道:“乖,回寝殿看书吧。”说着示意宫人护送。

陛下将寿春交给宠臣决定的时候,没一个人提出异议,毕竟大家都很清楚这说明皇帝心情不错,并没被吵烦。陛下的负面情绪从不沾染巫师,他的离场等于明着告知众谋士陛下要反怒了。

覃淮自然也看到了奏报内容,却并未发表任何意见,只牵着皇帝的衣袖,乖顺地回赠了一个吻,轻声道:“寿春这个名字不错,太后正在病中,陛下何必轻易捐弃?”

态度转变如此之快,几位机敏的谋臣立刻推断出军报汇报了什么,脸色也变了。

巫师拂衣而退,皇帝两指夹着那本折子,“啪”一声扔在了桌面,冷冷道:“不用吵了,江楚北上,夏羕自己带兵去了寿春。”

一石激起千层浪,谋臣们顿时炸了锅。

“楚人果然趁火打劫,早有蓄谋!”

“夏将军并非莽撞人,怎么会?”

“他是冀州都督,这不是擅离职守吗?”

“寿春去留陛下尚未决断,夏将军怎能自作主张?”

“他去寿春,那毌丘云怎么办?寿春兵士都是赵人,修济镇得住吗?”

“荒唐!当初便不该让这后生留在关东——”

喧沸如斯,就算皇帝没让大巫师回避,巫师此时也要自行逃离,景和倒是不以为奇,等议论平息,皇帝的脸色也好看不少,淡淡道:“夏卿自信能击退来犯之敌,既然如此,就让他试一试。”

看样子,皇帝似乎决定听任夏羕南下,但并无死守寿春的意思,淮南如今食之艰难弃之可惜,主动退出也不大体面,夏修济想啃这块硬骨头,随他去吧。

“依旧以毌丘云为扬州刺史,免夏羕为徐州都督。诸卿若无异议,就散了吧。”景和支颐轻笑,“吵了这么些天,可算有了个结果,新年将至,卿等不必太过忧虑,先陪妻儿过节吧。”

喧嚣消弭,前殿寂若无人,皇帝独坐良久,对宦者吩咐道:“什么时辰了?叫上大巫师,陪朕去瞧瞧太后吧。”

元宪十三年一日日近了,战事初平,关中获得了久违的安宁,民众着手置办年货,沿街商户挂上灯笼,图一份宵禁后的喜庆热闹。

覃淮出宫去见从关东归来复命的巫师,灭赵时,大巫师为避免出现不可控的巫蛊事故,不仅在军队中安插下属,又征召长明殿刺杀后依附皇帝的巫师留在赵地执行监察,将关中交付凉州家臣镇守。灭燕之役来得突然,覃淮被迫临时抽调人手随时棽北上,以保证战争在无巫术干扰的情况下公平进行。

是以,大巫师虽然每日锦衣玉食宛如深宫娈宠,实则处于随时待命的奇怪战备状态,幸而巫师们精神正常者居多,不是谁都有能力如常山王般杀个百人设恶阵,也不是谁都心怀拯救天下的宏伟理想。兼之大巫师威慑力只增不减,关东居然一片太平,只出了几个官员豪强收买巫师诅咒竞争对手的小案子。

辘辘车声踏破良夜,一团团点亮的灯笼宛如悬浮的日光,规律地向后退去。巫师放下了车帘。

在深宫待久了,大巫师常会陷入某种幽微的忧郁中,尽管他自己未曾意识到,但景和总会发觉巫师眺望宫墙的目光蕴含清浅悠远的悲哀,那并非顾影自怜,而是不自觉外逸的厌倦感。

他不喜欢宫廷,无论谁家的宫廷。

可能因为深宫毁灭了他的母亲,夺走了他唯一的手足。

景和因而时常携他出宫,尽可能消解巫师的有端联想,皇帝有充足理由怀疑如非为了公务,大巫师根本不会留在此间,早就做闲云野鹤去也。今夜出行也出于陛下的授意,可惜事情办完就太晚了,只能立即回返。

细细沉香气丝线般交缠环绕,充盈了车厢方寸之地,巫师端坐其中,神情平静,无懈可击。

宫城管理自来十分严格,无名籍无召见不得擅入,出入皆需登记在册,唯有持皇帝令牌者可以略过此道程序。本朝象征最高权限的信物只有两件,景和继位后继承了父亲的令牌,若干年后,将自己太子时的赤璋移交大巫师所有。

亲卫禀报道:“阁下,到司马门了。”

巫师将玉璋递了出去,查验的流程过得极快,马车缓缓驶入,宫人预备好轿辇,请大巫师下车。

宦官等候许久,陪笑道:“陛下问过好几次了,就差亲自来接,咱们快些回寝殿罢。”

巫师的声音清凉,如碎玉落冰,吩咐道:“太后才嘱咐过这几日最要小心火烛,你先回陛下,我带人巡视一遭宫室,以免宫人懈怠,酿成事端。”

皇室人丁稀少,宫中有不少殿宇长年无主,只留了几名洒扫看守的宫女,若临近年关疏忽职守,火星点着了什么,那可太热闹了,大巫师轻叹一声,道:“走偏门,自外向内查起吧。”

大巫师心血来潮,下人们也只好配合,一路巡查下来,聚众赌博者若干,私下吃酒者若干,不知去哪者若干,呼呼大睡者若干,相互串门者若干,海阔凭鱼跃,天高任鸟飞,真是自由的乐土。

可怜小皇后都被整懵了,不知如何处置,阁下一行宛如不速之客,所到之处鸡飞狗跳。皇帝陛下一世英明,太后亦是女中英豪,自己家后院乱成这样,真是灯下黑。

皇帝与太后处闻讯,皆派人随行,在某宦官将巫师认成鬼之后,太后的大宫女终于看不下去了,讪讪道:“太后自今春精神便不大好,是奴婢等疏忽了。”

大巫师自不至于为这点小事动怒,只是后悔多管闲事,又头疼又好笑,无奈道:“我过去时常登高遥望后宫,只觉寂静,未知死水之下生机勃勃。今日违反宫规的概不追究,若有下次,必当严惩。”

宫人忙称阁下仁慈,阁下未必仁慈,只是见惯了大场面,懒得计较小节,带人往一排废弃的低矮宫室走去,预备查完了一定回去沐浴。

门开了。

夜色里,一对男女半裸着拥抱在一处,似乎恩爱正浓时惨遭打断,惊恐万状。

阁下深深吸了口气,闭上眼,抬手挡住了后面的随从,说:“失礼了。穿衣服。”

很好,捉住一对通奸的,颠鸾倒凤不知天地为何物,大半个皇宫因突击检查沸反盈天,唯独有情人岁月静好,大巫师活活被气笑了。

然而他很快就笑不出来了,私通双方一个是太后宫中的侍卫,一个是清弦宫中的侍女,皇帝与太后的心腹双双沉默,大巫师凉凉安慰道:“两宫联姻,好事啊。”

宫女与侍卫跪在石板上,只来得及穿上里衣,巫师道:“不必教太后烦心了,待我回禀过陛下再作处置。将他们带下去吧。”

亲卫巴不得赶紧处置了丑闻,立即上前拖人,覃淮道:“把外衣穿上,天气冷,再冻死了人。”

大巫师极有内省精神,见了景和,第一句话居然是“臣错了,不该今夜寻衅滋事。”不然岂会棒打鸳鸯。

皇帝大笑,笑过了,安慰道:“你错在病中还给自己找活干,过来,让朕抱一抱。”

此时已到午夜时分,景和点灯看书等他回来,巫师道:“臣先去沐浴,陛下早些休息罢。”

“淮卿处置得很妥当。”皇帝不吝赞许,“朕听闻抓了一对私通的?还是朕宫里的?”

巫师脱下氅衣交给宫人,淡声道:“还是陛下给取的名字呢,叫宣华,说是和长乐宫的侍卫是同乡,机缘巧合认识了,一来二去,暗生情愫,偏生被臣撞见了,也是可怜。”

景和笑道:“宫中私通乃是大罪,听淮卿的意思,是要徇私枉法了?”

大巫师抽开了里衣的系带,冷淡道:“必先修正其在我者,然后徐责其在人者,威乎刑罚。臣与人私通在先,有何面目刑责后来,陛下若欲法办,不如先杀了我,再杀她,以正风气。”

殿中宫女宦官都被这番丧心病狂的言论惊呆了。

皇帝愕然,反问道:“朕是你的奸夫?”

巫师道:“天下皆知。”

皇帝无言以对,半晌回说:“你念旧情想保她,直说不行么?”

巫师引经据典,应对如流,道:“似类之事,人主之所以失诛,而大臣之所以成私也。陛下失诛而成臣之私,窃为陛下不取也,不如一并杀了,以明刑赏。”

寻常人可能就被杠精绕晕了,但皇帝到底是皇帝,大巫师的法家知识全赖他亲自教授,笑道:“人主自用其刑德,何患反制于臣?她在宫中多年,也是朕看着长大的,积劳苦,朕因而予之。袁盎追从史,遂有苏秦之效,卿何忧也?”

宫人茫然四顾,在彼此脸上看到了“我听不懂但大受震憾”和“真会玩儿啊”。覃淮失笑道:“浼君一缓颊耳。”

皇帝含笑道:“快去沐浴,朕明日备一份嫁妆,将宣华嫁出去,也算全了你我与她一段主仆情分。”

巫师如愿以偿,去了浴室,皇帝回想他面无表情辩论的模样,只觉可爱,便在灯下接着看书,半晌,又有宫人急匆匆来了,见皇帝尚未休息,立时跪了下来,泣声道:“陛下,宣华她——拿衣带自己吊死了!”

景和脸色剧变,宫人与宣华也是同事,泪如雨下,哽咽道:“看守她的不是咱们宫里的人,不知同她说了什么。也不经心,找个空屋子就关了进去,等发现时,她就已经——”

皇帝厉声阻止道:“闭嘴!你想让闻渊听见吗——”

来不及了,巫师一身素白单衣,湿漉漉地站在门口,面上不动声色,周身仍笼罩着浓郁的沉香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