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十八、辞镜
景周开国□□是个我命由我不由天的狠人,不论顺境还是逆境,富裕还是贫穷,健康还是疾病,快乐还是忧愁,他都坚持唯物主义立场,一以贯之一视同仁地歧视所有宗教,并亲自主持灭佛灭道运动,绝不容忍一个壮男壮女因皈依宗教而逃脱赋役。
有赖先帝的好兄弟们意志不坚定,关中仍有寺庙道观保存下来,皇室对它们的态度非常冷淡,眼不见为净。上有所好,下必从之,顾荣之后,各级官员更不敢公然与和尚道士走得过近。哪怕在新年期间,长安城内寺观的香火也十分寂寥。
长安郊外紫阳观迎来了一批难得的客人,他们作士子打扮,衣着素净,举止却有着阀阅之族特有的矜贵气。听口音是关东人氏,许是游历至此,顺道来道观游览上香。
方丈对远游之客的到来表示欢迎,亲自引着他们参观一番,又请客人到偏房小坐,用些点心。
士子们文质彬彬,与方丈相谈甚欢,可方丈却敏锐地感到些许违和——这些访客似乎心不在焉,隐有忧色,像在等待什么。
他们是在此地秘密约见谁么?
似乎在回应他的疑问,屋外传来环佩震动的清脆细响,那声音不疾不徐,渐渐逼近,似在宣告主人的到来。
士子们的惶惑更浓了,他们不约而同地站起身,谨慎地等候来人。
门被人推开了,如化形的云雾闯入眼帘,乍看之下,很难立即关注品察他的五官容貌,只觉来者气质温柔,似江上升烟,仿佛可亲,又深不可测;宛如误入,又威仪自成。细看之下,眉眼隐隐阴郁冰寒之气,使人不敢直视,怕被那矜持收敛的无鞘之刀刺伤似的。
巫师们齐齐行礼,方丈但见那年轻人温和一笑,终于有些化冰感,倒像个孤僻却受尽宠爱的贵公子了。
他不明白此人如何可以不经通报径入此地,但只好先以礼相待,拱手道:“敢问阁下可是来寻人的?”
阁下回礼,淡笑道:“正是。他们是我家里人。”
方丈道:“老朽是此观方丈,敢问阁下何方人氏?如何称呼?”
阁下斯文闲雅,回道:“覃淮。”
方丈惊愕道:“大巫师?”
巫师含笑道:“也可以这么叫。”
方丈既惊吓且迷惘,被大巫师三言两语风度翩翩地请出门去,被冷风一吹,才有些清醒,拽着小弟子问道:“你见到有人来了吗?就在方才,进了那间屋,挺年轻的。”
小弟子莫名其妙,连连摇头,方丈后知后觉,惊出一身冷汗,也不敢再回去查探,带着弟子们远远避开了。
“如尔等所愿。”大巫师关上门,回首时面容已回归冷峻,“我私下来了。说吧。”
巫术是一种沟通天人的法术,巫师若想借用山川之灵为自己服务,则必须有媒介——跳大神扎小人画符设阵赶尸养蛊等等,能不用花样直接造成杀伤的巫师非常少,因而巫师成才极其仰赖家门或师门的积累与传承,自成一派的天才凤毛麟角。琅琊李氏早已改头换面,成为儒玄兼修的世家,但因血缘承袭,家中积累的记载巫术的书帛仍在,山川苏醒后,李氏子弟近水楼台,从儒生名士摇身一变为巫师。
世家子弟们读圣贤书的时间长,修习巫术的时间短,举止仍有着浓厚的书生气质,彼此之间交换了眼神,一齐跪拜道:“拜见家主。”
大巫师如松如竹,不见悲喜,淡淡道:“起来吧。”
家臣中推出了一位代表,恭敬道:“下臣等承蒙家主与皇帝陛下款待,身当恩遇,常思报答。故而臣等私下商议,愿为家主效劳。”
覃淮依旧平静,道:“你们要拿什么投诚?”
家臣露出了犹豫恐惧的神色,但还是开口道:“青州都督李熙永阳奉阴违,假意向陛下投降,实则——收容了方伷的二子方颎与方颢。”
大巫师眉梢微挑,终于起了兴致,道:“南边呢?没来人么?”
家臣答道:“太华公主远嫁,并不太管琅琊的事,李熙永多年来独揽大权,与姑苏、金陵常有往来。陛下灭赵前后,使者甚众,不知与李熙永密谈了什么。”
意料之中,大巫师平和道:“李熙永背叛了我,琅琊李氏呢?”
天下巫师名副其实的最高领袖,山川亲点的唯一代表,风标整峻,姿容和弱。他们与覃淮并不熟稔,也曾质疑他的身份,甚至并不情愿臣服于声名狼藉的布衣白身,然而,他们的命运只是李熙永与覃淮博弈的棋子,是景和大军压境下必须退让的一步;覃淮接收他们,以礼相待,奉送重金,实则那虚弱的微笑下,暗藏着坚明心志,刚毅胆决,更是无声却有力的质问与威胁。大巫师背后有皇帝倾力偏袒,他轻易就能剥夺一切,将这些立场不明的弃子毁灭或流放,而李熙永半个字不敢多说!他们愿意就此沉沦,还是反戈一击?
家臣跪了下来,叩首道:“只要臣还姓李,琅琊李氏便还是妘姓的李氏,是家主的李氏。”
覃淮半蹲下身,与之对视,似笑非笑道:“我要你们回到琅琊。”
家臣愕然。大巫师苍白容颜鬼魅般诱人沉沦,浅笑道:“李熙永会在合适的时机倒戈,可李氏不只有他一房,还有你们的父兄,不是么?”他循循善诱,隐有鼓励之色,“我要他举动受制,不得自专,只能听朝廷驱使。你们能做到,陛下即刻为卿等除官授职。李熙永一倒,他的位置会由我指定。”
寂静流淌,家臣莫名舌滞声涩,艰难道:“家主放心。下臣……必定照办。”
覃淮沉静道:“我很期待。”
他说完,起身向屋外走去,身后带头跪下的士子忽然膝行数步,扬声道:“家主留步!”
大巫师停下来看向他,那士子面色凝重,缓声道:“下臣修习巫术已久,愿向阁下讨教。”
人群中小小地骚动了一会儿,显然没想到竟有人如此大胆,敢挑战大巫师。覃淮却并无犹豫,和蔼道:“好。你想如何讨教?”
“臣在道观外的树林中以符咒设了一个法阵,请阁下赐教。”
他本意或许是请大巫师品评一下阵设得怎样,可大巫师抬手将束发绸带抽走,一尾藕荷色飞出窗外,少顷,狂风骤起,地面微震,巫师无辜道:“破了。”
士子的脸色变幻莫测,竟讥刺道:“阁下只会以天赐之力破敌,而无半点技巧,也可称为巫师么?”
大巫师宠辱不惊,回道:“我就是本源。”
“只因为血统!”士子不甘地喊道,“你生在妘姓,生来便天赋异禀,所以被选作大巫师。天道不公,你将我们这些竭力探求的寒门子弟当成什么?棋子?牛马?失去血缘,你还有什么?你只是以色侍人的一介奸佞!”
覃淮并无怒色,只问道:“山川因何苏醒?”
对方显明从未想过这个问题,略略怔然,回道:“因为灵脉需要梳理。”
“巫术因何生效?”
士子沉默不语。有人代答道:“因为山川有灵。”
“山川因何有灵?”
没人再说话了。
覃淮仍是平淡,开口时略带倦意,道:“因为人。”
他看向家臣们,简洁道:“所有巫师,包括我,都是被选中的棋子。”巫师的声音寸寸冰封,“任务只有一个,收官。使山川安然沉寂,人世重回寻常。”
“之后,你继续做你的世胄公子,我接着当我的奸佞。”巫师长发披散,黑眸沉沉,“别忘了你因何得到垂青,若有巫师恋栈不去,我就杀了他。”
他似乎并未回答,又似乎已然回答。家臣们再无言语,大巫师推门走了,他既不在乎唯命是从的家臣,也不在乎出言不逊的世家子弟,从始至终,没施舍半点多余的感情。
寒风掠过鬓边,失去约束的浓墨波澜荡漾,山涤余霭,日色清冷,年轻的巫师顺着山路往下走,每日造访的剧痛似乎来得更猛烈了,以至于铁石心肠的大巫师竟想早点回到深宫,将自已埋进锦衾绣褥之中,藏在数重帷幕之后,只需对造访者乖顺一笑,就能轻易获得抚慰。
太软弱了,他想,不论何等绝境,都不该有这等懦弱的想法,纵使是景和。
山下停着一驾马车,扮作车夫的亲卫注意到巫师神色有异,关切道:“阁下,无事吧?”
巫师摇头,登车吩咐回宫。
车内小木柜里放着些常用的小物件,巫师垂眸盯着抵在手腕上的短刀刀刃,略一沉吟,翻转刀柄,俯身打开柜子,从中挑出了一面铜镜。
冰冷锋刃逼近脸颊,巫师乌黑的瞳仁一动不动。
刀刃割开皮肉,刮过骨骼,血顺着下颌线淋漓地落在白衣上,争先恐后地晕染衣料。他疲惫地阖上眼,任由黏稠血液汇聚弥漫。
皇帝陛下的心腹爱将今日循例进宫觐见,与皇帝共进午餐,尽欢而散,王缵李敬信等来到宫门,预备骑马归家,刚好撞上了大巫师的马车。
李敬信与皇帝的亲卫曾是同事,一眼认出车夫是老友,热情洋溢道:“哎呀钱兄?你怎么来赶车了?被贬了吗哈哈哈哈,我去给你求情去呀!”
王大将军忍俊不禁。亲卫作势要打他,扬声道:“滚!”
其他将军们也笑了,打趣道:“李兄,你这张嘴呀,没被人打死可真难得。”
欢声笑语,其乐融融,直到马车里的人掀帘下车。
众将军目瞪口呆。王缵正要拔剑,定睛一看,大惊失色,道:“大巫师?”
李敬信惊愕道:“阁下你怎么了?出什么事了?钱文儿!我白教你了,你怎么护的驾!”
亲卫只闻到浓烈的血腥气,莫名其妙一回头,吓得膝盖一软。王缵排众而出,厉声道:“都别看了!叫太医来!”巫师的伤口仍在流血,半张脸全是血污,白衣尽染,狰狞骇人,唯独那双深潭似的眼眸结了层薄冰似的,了无惊慌痛楚之色,颔首道:“多谢,不必了。”
他若无其事地向宫中走去,人群本能地给他让出一条路,李敬信仍在质问倒楣的亲卫,王缵几步追上,关切道:“阁下,是有人刺杀你吗?”
“不是。”巫师步伐不紧不慢,“我自己划的。”
王缵匪夷所思道:“为什么?”
大巫师蓦地笑了,笑容竟有几分得意与愉快,天真道:“你说,我这次是不是可以失宠了?”
王缵原地石化,内心波涛汹涌,着实不知从何吐嘈,这是什么孽缘啊——为了失宠,你居然如此不择手段吗?皇帝陛下也会如此求而不得吗?你们之间到底有什么强取豪夺的往事啊!你知道自己接受的是谁的爱吗?是一位皇帝的爱!
大巫师欣然远去,剩下王大将军敬畏地目送他的背影。
拜实发奇想的阁下所赐,今日的宫廷注定不会太平,明日的长安也将流言四起,大巫师毁容了!这甚至比大巫师入狱还好嚼舌根,使人浮想连翩,再给说书先生行业贡献新素材。
巫师一路缓行,挥一挥衣袖,带走宫人无数瞪掉的眼珠,以一种奇诡的胜利者姿态,施施然走进清弦宫,活似一位超越时代的行为艺术家。
在皇帝陛下顺风顺水如有神助的三十年里,大巫师可能是他唯一的磨难。陛下闻讯出宫时,正撞上浴血归来的小情人,一时肝胆俱裂,碰也不敢碰,颤声道:“怎么弄的?谁伤了你?”
巫师自残从不手软,刀口横贯半张脸,血肉外翻,愈衬得宁静眸光怪异恐怖,奈何皇帝注意力全在刀伤上,立即想抱他到室内。巫师后退半步,避开了皇帝伸出的手臂,剔透的眼瞳落在皇帝眼底,纯粹得令人哀伤。
“臣自己割的。”他以陈述的语气说。
景和还是惊骇,问道:“什么——”
他正对上覃淮带着探究、好奇,惟独没有痛楚的目光。后者歪了歪头,含笑的眼角暗含挑衅。
大巫师。
他要皇帝厌憎、嫌恶,对着这张被破坏的丑陋面容,收回曾经给予的一切逾常宠纵。他要提前得到红颜未老恩先断的结果,只要皇帝流露一丝一毫,他就大获全胜,一身轻松。
“疼么?”景和轻声问。
巫师否认。
随即他被皇帝扯进了臂弯,踉跄几步,衣袖里尚带血迹的短刀跌落在地。景和待他从来细致妥帖,现下却怒不可遏,当众将巫师拖进了书房,推倒在桌案上。
大巫师有点没反应过来,书案旁侍立的宫人想扶他起来,被皇帝一个眼神吓得呆立原地,老宦官颤颤巍巍跟上,跪地叩首道:“陛下息怒!阁下尚且年少,做错了事,陛下私下教他便是了。”
巫师手扶桌沿想起身,血珠落在新绘的舆图上,与墨迹互相侵染,他感到晕眩,转瞬又被压了下去,侧脸撞上桌面,引发一阵新的出血。
老宦官活了这个年纪,从未见过景和暴怒如斯,连连叩首道:“陛下,阁下有伤在身,受不得惊吓——”
皇帝置之不理,一手扼住巫师的脖颈,一手解了他衣袍的腰带,随手丢弃。
一室宫人全都跪倒在地,殿门犹开着,吹进凛冽长风,巫师终于想起挣扎,被皇帝轻松镇压。外袍自肩头滑落,水雾弥漫视线,巫师轻声道:“陛下。”
郡县山川血色覆盖,巫师微弱的请求无力而惊惶。
“换个地方,哪里都好,让他们出去。”
皇帝逼迫他打开牙关,濡湿手指,自然地拒绝更多的讨饶,轻笑道:“给朕好好哭,让他们都听见,你到底多受宠。”
晴霄旷迥,寒深催早梅,北风掠芬芳。复宫椒殿暖意渐薄,暮光残照转过纸窗,珠帘静卷,金笼听啼,红尘软梦,新痕压旧痕。
皇帝居高临下,对上巫师涣散的眸光,在满室死寂里从容道:“说你知道错了,朕放你回寝殿。”
巫师眼睫细细颤动,攒眉抚不平,仍是不知所措的茫然模样。
日色昏昏,黑夜降临前,他嗅到冷香。
“我恨你。”巫师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