耳边伸来两只温热的手掌,将虞桑洛的耳朵捂住。
举止很贴心,但……耐不住外面的姑娘嗓门儿大,像是到达了忘我的境界,肆无忌惮地哼唧出声,听得人面红耳赤。
弯月悬在天边,微冷。
阁楼内烛火摇晃,一只白蛾扑棱双翅不断往烛心试探,在最后一次扑向前时,翅尖起了火星,煽动没两下,摇摇晃晃跌在桌面上。
虞桑洛鼻翼里嘤咛一声,抬手想伸个揽腰,指尖突然碰到了什么,又热又烫,吓得她慌忙将手缩回来,抬眼往上一看,瞳孔剧烈缩放,险些昏厥过去。
“师、师父!”
“醒了?”闻景安长睫扫下来,敛唇淡淡笑着,烛火太暗,看不清他的神情,只觉得他嗓音有些暗哑。
“嗯,”虞桑洛感觉自己的脸颊又热又烫,面上强装镇定,将脑袋从闻景安的肩膀上移开。
明明记得……她拉着闻景安躲进柜子里,然后凌王带了个女子来,她的耳朵被捂着,还是嫌外面太吵,她就胡思乱想一大堆想转移注意力,不知怎的,竟睡着了。
虞桑洛扫了一圈周围,烛火所落之处,除了她和闻景安,并无别人,而且……
“这里是阁楼二楼,我是等……他们走了,才带你下来的。”闻景安看出她眼中的疑惑,干咳一声,解释道。
“噢!”虞桑洛紧抿着下唇,吞了吞口水,脑袋里不断联想,自己在昏睡的情况下,他是怎么带她下来的,抱?还是背?
“走吧,我们也该下去了。”闻景安面色如常,看不出情绪有什么起伏。
虞桑洛免不得赞叹一声,师父果然是师父,无论遇上什么情况,都能如此镇定自若。
庭院中,姑娘、公子们都散得差不多了,只有伶仃几人还聚在桌边行酒令。
“舅舅!你们刚刚去哪儿了?让我一顿好找啊!”
虞桑洛跟在闻景安身后,刚从长廊上下来,就遇见了方辞星。
她怀里抱着两个布袋,朝闻景安福了福身,将一个塞得满满当当的布袋递给他,道:“舅舅,这个是给你的。”
闻景安眼睫低垂,丝毫没有要接过去的意思,方辞星也不恼,朝他撇了撇嘴,将布袋转交给虞桑洛,又对闻景安道:
“里面都是这次筵席上心仪你之人送的礼物,我娘让你从中挑几件喜欢的,过几日她再安排你们见面。”
虞桑洛侧目看向闻景安,他沉着脸置若罔闻,好像不是在跟他说话一般。
方辞星又将另一个小一些、瘪瘪的布袋拿到虞桑洛眼前晃了晃,神秘兮兮地问:“你猜猜,这个是给谁的?”
“总不会是给我的吧?”虞桑洛玩笑道。
方辞星惊奇:“你怎么知道?”
虞桑洛唇角笑意僵住,尴尬道:“……瞎猜的。”
方辞星走近过来挑起她的下巴,戏虐道:“就你这俊俏的小模样,若真是个小公子,我就……”
“你就如何?”闻景安视线冷冷飘过来。
方辞星立马认怂,摇摇头道:“不怎么样。”
随后去主院同宁国公和闻景娴辞别,虞桑洛和闻景安坐上了回闻府的马车。
她迫不及待打开了送给自己的那个布袋,里面拢共三条帕子,上面除却花纹图案,还绣了送手帕之人的名字,伴着女儿家身上淡淡、甜甜的香味,让她拿着上看下看。
待回了梧州,定要拿到哥哥跟前让他好好看看。
“你就……这么喜欢?”闻景安好整以暇坐在软榻上,狐疑地盯着虞桑洛。
虞桑洛拍了拍膝盖上的另一个布袋,道:“虽然不及师父的多,但好歹也是人家姑娘对我的一番心意,自然要珍而重之。”
闻景安意味深长地“哦”了声,笑道:“三年不见,你什么时候开始喜欢女人了?”
虞桑洛将帕子放回布袋里收好,道:“男人女人,我都喜欢。”
他低笑一声:“小小年纪,心还挺大。”
“我都二十一了,就只有你还觉得我小!”话一出口,虞桑洛懊恼地偏过头,总觉得这话不该说。
闻景安:“是是是,洛洛是大姑娘了。”
“……!”
虞桑洛抿了抿唇,他果然还是将她看作是小孩子,也无妨,小孩子就小孩子吧。
回到闻府,已是亥时。
闻景安叫来怀陵:“让人将马车上箱子里的东西都搬去凝霜院。”
虞桑洛回头看了一眼,小厮从车上抱下来的箱子里,装的正是今日闻景安在宴席上赢回来的金叶子。
“师父是要全都给我吗?”虞桑洛追着闻景安进了大门。
闻景安道:“本来就是你赢回来的。”
听到这话,她心里乐开了花,从小到大,她拥有过的钱财自是外人难以想象的,但这一次大不相同,是靠她自己赢回来的。
虞桑洛心里喜滋滋,面上故作矜持:“倒也不用全给我,我与师父一人一半吧?”
从前总觉得家里钱财够多了,还有哥哥们在赚钱,她负责享乐就好了,如今心里稍微有了些变化——自己能赚钱的感觉,还是很不错的。
“不必了,”闻景安阖眸看向她,“日后我若有急用银子的时候,再来管你要。”
虞桑洛抖抖眉,看着他渐走渐远的背影,撇了撇嘴,真是老谋深算,懂得用小钱跟她套大钱。
“虞姑娘,我家老夫人有请。”徐管家过来道。
虞桑洛心里隐隐感觉不妙,跟着徐管家往闻夫人院子去的路上,想起去赴宴之前曾答应过人家,回来要跟她说说闻景安在筵席上的一些状况,可今日发生的那些事,都要一五一十的说吗?
尤其是阁楼上的那一段……?
没一会儿就来到了闻夫人的院子,虞桑洛进了屋刚坐下,茶杯端起来凑到嘴边还没来得及喝,闻夫人便屏退了下人。
“今日景安和孟姑娘见面了吗?你可听见他们说了什么?”
对上闻夫人满怀期待的眼神,说真话难免让人失望,说假话实在没什么意义,虞桑洛正纠结着该如何回答,闻夫人身边的婆子过来禀报:“夫人,二爷来了。”
“这个时辰,他来做什么?”闻夫人一脸嫌弃地望向院中,见到正往里走的闻景安,眼底的笑意掩不住。
虞桑洛趁机起身,道:“那洛洛就不打扰夫人和师父说话了,我明早再来和夫人一起用早饭。”
“好,今日你也累了,回去好好歇歇,有什么事我们明日再说。”闻夫人道。
虞桑洛从屋里出来,正好与闻景安面对面遇上,她皱了皱眉,侧过身偷偷朝闻景安招招手,避开下人走到廊下。
闻景安跟过来,问:“有事?”
虞桑洛望了一眼站在门口的婆子,压低声音道:“方才夫人问我,你今日在宁国公府和孟姑娘见面后说了什么,我还没来得及回话。”
“一会儿她若是问你,你怎么说的,出来后让差人到凝霜院去跟我通个气,免得我明日在夫人面前说错话,给你惹麻烦,也惹夫人不高兴。”
闻景安敛眸浅笑:“听你说这话的意思,我若是不来,你是准备说假话诓我娘?”
“嗯,”虞桑下意识点点头,反应过来又连忙解释,“我不是要说假话诓她,只是夫人想听的,今日确实没发生,我怕说了实话惹她不高兴。”
随即她不解地看向闻景安,总觉得他刚刚话里的意思是知道她会被闻夫人问话,所以才特意过来替她解围?
“看来你还挺在意我娘开不开心的,”闻景安指背在她额头轻轻点了一下,“放心吧,等见了我娘,我去找你通气!”
说完,他进屋去了。
虞桑洛抬手摸了摸额头,心虚地瞟了眼门口站着的婆子,也不知方才的一幕她们瞧见没有。
只是闻景安刚刚的动作,是寻常师徒间也会有的吗?
她学着闻景安刚刚的动作点了点额头,实在没察觉出有什么趣味,也不懂他这个动作是不是在暗示些什么,带着满脸的疑惑回了凝霜院。
“姑娘,老实说,你今日和闻大人到底去干嘛了?”萤雪一见她就问。
虞桑洛:“赴宴啊!”
竹秋睨了眼铺满圆桌的金叶子,惊讶道:“赴宴还送金叶子,是盛京的规矩?”
“还送这么多?”萤雪一脸的不相信。
虞桑洛:“当然不是,这些都是我与小贺将军比试后赢的。”
“小贺将军,贺长离还是贺方海?”竹秋腾地一下从凳子上站起来,满脸激动。
虞桑洛:“……贺长离。”
竹秋追问:“那姑娘见到他兄长贺方海了吗?”
虞桑洛皱眉看着竹秋,点点头。
她凑近过来问:“他长什么样子?”
虞桑洛敛眉不解,萤雪也察觉到竹秋的奇怪:“你问这个干嘛?”
“我……”竹秋的脸刷地一下就红了。
虞桑洛和萤雪过来一左一右扯着她坐到桌边,各执一片金叶子搭在她脖子边,拷问道:“说,你和他什么关系?”
竹秋羞得双手捂脸,缓了一会儿,满脸羞涩,又义正言辞道:“身为大梁子民,你们都没听过贺将军在战场上的那些英勇事迹吗?”
虞桑洛与萤雪对视一眼,兴致缺缺道:“倒是听过一些。”
竹秋:“只听过一些?”
随后整整一炷香的时间,竹秋仿若亲临现场一般,向虞桑洛和萤雪声情并茂地讲述了贺方海曾经在战场上的诸多英雄事迹。
两人最后总结出一句话:“你喜欢贺方海?”
竹秋面色僵了下,没好气地道:“说喜欢多俗啊!我这是崇拜,是仰慕!”
虞桑洛看向萤雪:“有区别吗?”
萤雪摇摇头:“不一样吗?”
“你们……!”竹秋拽着俩人的胳膊搡了搡,“不要胡乱揣测我和贺将军的关系,我就是单纯的崇拜他。”
难得见竹秋急眼,虞桑洛和萤雪得逞地大笑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