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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章 梅雨季

四月中旬,气温已经悄然攀升,闷不透风的教室里像口慢慢升温的蒸笼。

风扇有气无力地转着,搅动出来的风都是暖烘烘的。

周遭但凡响起一点细碎喧闹,裹挟着人声的热气就愈发浓重,闷得人心里发躁,额角很容易就沁出一层薄汗。

姜稚鱼懒洋洋地趴在桌子上,她原本是想做些题的,可是思绪一直是混乱的。

旁边的林长肆留意到她骤然紧绷的神情,不动声色地将手边温热的牛奶往她那边推了推。

牛奶映入眼帘,姜稚鱼抬眼看了看。

“今天的心事,我有那个荣幸听听吗?”

“Of course.”

这段时间,两人的关系莫名越来越近。

她直起身体,眼里流露出难过,“你知道柳穗的事情吗?”姜稚鱼怕她不知道还补充道:“就芜年哥的朋友。”

“知道。”

“那她现在怎么样了?”姜稚鱼的语气带着急切。

林长肆和徐芜年玩得很好,说不定知道些。

“听说,伤的很严重。”林长肆在她面前难得严谨,他说,“芜年跟着去医院守了一夜,第二天柳穗就被人接走了。”

“谁?”

“不清楚,就连芜年都不知道。她小姑一家都不见了。”

听后,姜稚鱼看了那个空的位置,若有所思。

“那芜年哥呢?”她不自觉问出口。

林长肆想起徐芜年的模样,叹了一口,“请假了。”

“哦。”她应了一声。

林长肆原本以为她都不会再开口了,哪知道过了一分钟,熟悉的声音在耳边想起。

“哥,我当时就在近处,伸手想去拉柳穗的。可我整个人都僵住了,脑子一片空白,眼睁睁看着,动不了。”她声音压得很低,眼眶开始微微泛红。

林长肆褪去了平日的松弛散漫,双手规矩搭在了桌子上。

他好像明白了这几天同桌郁郁寡欢的原因。

林长肆的声音压得很轻,像怕惊着她似的:“小鱼,你想救柳穗,这是好事。”

她抬起头,眼里那点愧疚还没来得及藏好,就被他稳稳接住了。

“当时那个场面,换谁都得懵。别人只顾着躲,你却想着往前冲……”他顿了顿,语气里带着点认真的分量,“这份心,不是谁都有的。”

她鼻尖一酸,被他这么一说,刚才那股自我怀疑忽然就淡了些。

“可是……”她咬了咬嘴唇。

“可是现场太乱了,对不对?”林长肆接过她的话,不让她把那句“我是不是做错了”说出口,“你挤上去,非但帮不了柳穗,自己还容易受伤。”

“你后面退开那一步,不是胆小,是给真正能救她的人让了路。”

姜稚鱼垂下眼,睫毛在颧骨上投下一小片颤动的影。

良久,她轻轻“嗯”了一声,尾音里那点委屈的棱角,终于被揉成了柔软的弧度。

一个巧克力静静放在她的试卷上。

“善良若是没了分寸,就成了悬在自己头顶的刀刃。”他声音更低了些,像在说给风听。

保温杯壁上的水珠蹭到她指尖,凉凉的。她盯着那手指上的水泽看了好一会儿,才小声说:“我知道了。”

……

2011/4/20

善良若是没了分寸,就成了悬在自己头顶的刀刃。—林长肆

姜稚鱼翻了翻,日记本已经很厚了。

她想:再写几页应该可以换新的。

伤人事件发生后,学校连夜加派了安保人手。校门围墙各处都安排了定点值守的保安,彻底取消了午休外出买饭的惯例。

高一高二的学生没法随意出去觅食,一整天都在走廊里低声抱怨,怨声载道。

没人知道柳穗去了那里,被谁带走了。

白天闷热难耐,教室里像蒸笼。

午后忽然乌云聚集,刮起阵风,降下短时雷雨,伴随雷声。

姜稚鱼只要熬上一会儿夜,神经稍一绷紧,耳朵便立刻闷胀发堵。教室里纷乱细碎的说话声、挪动桌椅的响动、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全都被无端放大,尖锐刺耳,搅得她心神涣散,很难把注意力收拢在习题上。

小周测因为一道超纲的题,姜稚鱼心跳便猛地提速,心脏在胸腔里突突狂撞,手心顷刻间沁出一层冷汗。她只能放下笔安静坐着,屏息缓上许久,紊乱的心跳才能慢慢平复下来。

“那道题我已经给你解出来了,你可以看看,不会的话我接着给你说。”数学书本被推到姜稚鱼手边。

这段时间好在有林长肆的补习。

姜稚鱼看着三哥解题步骤,她声音很轻:“谢谢哥哥。”她的视线没有未投向他,身边的人眼底悄然掠过一丝失落。

晚上,一轮半月悬在半空,细碎星星零散地缀在深蓝天幕上。

姜稚鱼推开房门,一家三口热热闹闹的逗着怀里的小孩。

“小鱼回来了哈。”两个成年人笑着转过头来,喊她是包美华。

包美华不是本地人,据说是被前夫家暴后废了好些力气才离婚的。经过这几天短时的相处,姜稚鱼发现她性格很好,现在已经正式住进这个家里了,因为她的出现家里越来越有生活气息了。

姜稚鱼跟她太熟,不自然朝她点头示意。

姜志涛立马笑着起身,“饿了没?要不要爸爸给你下碗面?”

“不饿,我先回房写作业了。”她淡淡的说。原本准备给她拿书包的双手木然止住。随后,他尴尬的挠了挠头,说,“好。”

姜志涛看着她的背影,眼底满是失落。

在姜稚鱼身上,他不是一个称职的父亲,他转头若有所思看了眼包美华怀里的小儿子。

门板隔绝了外面的一切,之前她已经能完完全全接受姜志涛,可这几天看着她的一家三口,她心里总是泛着酸涩。她想,闵微的孩子生下来,是否也是这样?那时候她是真的没家了。

窗户没关,微风袭来。

脸上的热气被吹散,她脑袋清明不少,或许是压力太大,她总是提前担心这担心那的。

姜稚鱼扒开藏在抽屉里的白色药瓶,药瓶上的信息被擦去了,整个平身光秃秃的。

拧开盖子,倒出来几粒,药瓶就空了。

她无奈叹了口气明明已经按时吃下第二轮调整的药物,心里沉甸甸的压抑感却半点没减轻。

快五月了,闷热天气里,她手脚却时常冰凉。

00:59,桌上的台灯倔强地亮着。

写试卷的手猛地一顿,胸腔骤然涌上一股窒闷感,喉咙紧跟着发痒,抑制不住地咳了起来。

姜稚鱼慌忙摸出纸巾捂住嘴,等咳嗽稍稍平息,低头便看见纸巾裹着的痰液里,掺着几缕零星淡粉色血丝。姜稚鱼指尖微僵,不动声色将纸团揉紧丢进垃圾桶。

同学个个铆足了劲,不少同学已经崭露头角,成绩提起了很多。姜稚鱼想着自己的分数一直呆在原地,不上不下的,周身莫名被一股压力笼罩。她心里清楚,以自己眼下的成绩,还差得太远太远。

……

五一劳动节。

因临近高考,高三年级只放了一天,其余时段要照常留校自习。

消息公布下来,班里一片低低的哀叹。

“四哥,我妈他们回来了,想着说大家一起吃个饭。”孔厌最近精神不少。

“好。”

“妹,你也一起去。”孔厌眼神落到了她身上,他怕姜稚鱼拒绝,连忙说,“不能拒绝。”

“啊?”姜稚鱼不可思议盯着他,“我要跟我爸他们吃饭。”她如实道。

姜志涛前几天就说过,要好好聚一聚,盯着他期待的眼神,姜稚鱼没拒绝。

“你骗我?”他不依不挠。

林长肆喊了他一声“孔厌。”

孔厌站直了身体,傲娇的叉着腰:“除非你夸出我三个优点。”

姜稚鱼噗嗤笑出了声,“好,等我想想。”

林长肆停了手上的动作,眼神期待的盯着她。

孔厌半眯着眼,一脸自信地模样,他倒是想听听姜稚鱼口中的自己。

“长得高。”

“脾气好。”

姜稚鱼停顿了一会,不好意思地说:“不撬人墙角。”

林长肆笑出了声,连旁边的王晓溪他们都转过头来,不可思议地盯着林长肆这个不苟言笑的学神。

随即,窃窃私语起来。

“妹,是不是四哥教你的?”孔厌问。

“不是。”她抬头,“不再撬人墙角,我觉得这是优点。”

“好好好。”孔厌转佯装生气,“不理你了。”

姜稚鱼懵了心脏砰砰砰地跳,她抬头看了一眼走远的孔厌又看了一眼林长肆,小心开口:“厌哥是不是生我的气了。”她双手慢慢蜷缩起来。

“没有,他就是这样的性格。”林长肆如实说。

“真的吗?”

“相信我,我跟他从小一起长大。”林长肆安抚着她。

教室门口,孔厌嘻嘻哈哈跟同学打闹着,姜稚鱼悬着的心又落了下去。

接着耳边传来声音的很轻,“你刚刚是故意的。”

姜稚鱼一副心事被戳穿抓包的模样,身子下意识猛地绷直,规规矩矩肃立在原地。

“你不要紧张。”林长肆胳膊一扬,猛地将书包甩到背上。

姜稚鱼背起书包,转头就见午后的阳光毫无保留地覆在他身上,少年整个人都被暖融融的光线包裹你。

他垂着眼,纤长睫毛簌簌垂落,在眼下晕开一小片朦胧的阴影。

原本略显疏离的眉眼被暖光烘得柔和,薄唇平直抿着,神情平静松弛。

整张脸浸在透亮阳光里,干净得晃眼。

姜稚鱼眼神呆滞,想去摸他鼻梁上的小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