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底的江市,日落在六点半左右。
周四最后一节晚自习,姜稚鱼没来由地盯着窗外看。
连绵细雨把天幕浸成暗沉灰蓝,没有星月,只有教学楼路灯。
湿漉漉的梧桐枝丫映在玻璃窗上,枝影扭曲朦胧。微凉雨气顺着半开的窗缝漫进教室,混着纸张淡淡的油墨味。
整间教室只剩笔尖蹭过试卷的细碎沙沙声。
姜稚鱼继续埋头,在习题堆里。心头轻轻一颤,一段入学时的旧事浮上脑海。
当初分班录入学籍档案,她无意间瞥见林长肆登记的生日。
暗自回想,才惊觉今天就是他的生日。
姜稚鱼握着笔的指尖微顿,伸手拉过桌角平放的纸质日历,白纸黑字清清楚楚印着4月28日。
抬眼环顾周遭,孔厌、徐芜年与常思念的座位早已空荡荡,书包也不见了,不知什么时候走的。
她侧过身轻声问之前跟她闲谈的唐清欢,才知道他们提前请了假。
不知道为什么,一瞬间心沉沉跌到底。
她垂眸望向腕间的表盘,指针稳稳挪动,距离九点晚自习下课,只剩下十分钟。
玻璃窗染了一层水雾。
姜稚鱼攥紧笔杆写题,心底却一直数着时间。
……
下课铃声响起的同时,姜稚鱼快速背着书包出了教室,朝着学校附近的甜品店奔去。
街边的梧桐叶被雨水打得簌簌轻响,四下安静得只剩檐角滴落雨水的轻响。
她打着伞,一连找了好几家,没有她想要的亦或是早早关了门。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淌,姜稚鱼只觉耳边的雨滴声犹如钟表滴哒的声响。
催着心弦。
渐渐地,她眼底蒙着一层慌乱的水雾。来回张望时,她不放过沿街任何一处光亮。
兜兜转转走了很远,才觅到还在营业的小店。
姜稚鱼心口突突直跳,精心挑选后。她等店员装好,飞快的付了钱朝医院的方向去。
坐在车里她想:还好自己带的钱够。
熟悉的楼道,越来越近的病房,被打湿的发尾以及冰冷的双手,她浑然不觉。
目光透过那一小块四四方方的玻璃。
姜稚鱼的步子像是生了根似的,稳稳扎在原地,手指因为攥紧蛋糕红提绳已经经泛白。
楼层里的窗户被开着通风,单薄的校服就这样被冷风吹动。
全身从头到脚,唯独感受不到冷。
她轻叹了口气,垂眸盯着手中的蛋糕,静静听着里面的欢笑声。
她始终没有推开门的勇气,不敢走进去打断满室热闹,更不愿让众人看见她此时的窘迫。
玻璃门内灯火融融,人人眉眼带笑。那片温暖,分明与她隔着一道跨不过的鸿沟。
姜稚鱼呼吸一滞,书包上的铃铛因为她的退步而发出清脆的声响。
最心,底翻涌着难堪与酸涩,万千情绪堵在喉咙,半点声响都发不出来。
她带着蛋糕,头也不回的消失在走廊上。
而这时,病房门开了。
……
开门的人正是孔厌。
他左右观察并朝里面喊了句;“四哥你怕是听错了,楼道哪来的人。”
……
路上的雨越发大了起来,小小的伞摇晃起来像是支撑不住一般。
姜稚鱼此时像是被人泼了一通冰水,连带着体内的心也沉沉往下坠。
往日的关注、打趣、说笑,无数的画面翻涌上来,她从前当真以为自己是他们中的一份子。
而今,姜稚鱼才发现,或许她从来没有真正融进过,自己就是多余的。
下公交后,姜稚鱼一只手抱着蛋糕,另一只撑着伞慢慢往前走。斜雨尽数落在发梢,冰凉的顺着书包往下淌,敛去眼底泛起的湿意。
回到家后,整个人湿得不成样子。
卫生间的镜子里,头发散开时,她才发觉已经湿透了。
小小的蛋糕就这样孤零零放在客厅桌子上。
……
没上几天课,就迎来五一小假期,她仍记着姜志涛说回来要带她去外地旅游。
姜稚鱼对他的感情向来复杂纠结,却又很想要去看看外面的世界。
她永远再听别人说。
那几天,她刚做完规划完行程,结果一通电话,一句工作太忙,瞬间打散了她所有期待。
后来,林长肆发消息给她。
说需要小姜老师的补课,她这才破涕为笑,连生日那个事情都忘了。
她想,只要再靠近林长肆一点,她也就觉得很幸福。
整个五一,她的身影都在家和医院来回穿梭。
今天,桌洞里熟悉的巧克力又出现了,姜稚鱼耷拉的眼皮看了几秒。
林长肆出院了?
她以为还会再住一段时间的,当时陪他检查时,也听到过医生谈论。
教室门口,林长肆是被孔厌和徐芜年扶着进来。她的眸光停留了几秒,看了周围的人,手上没有任何动作。
直到旁边弄出声响,孔厌的声音传来,她才抬起眸子看向说话的人。
孔厌:“妹,你同桌回来了。”
因为昨晚的失眠,她兴致缺缺朝孔厌哦了一声,最后眼神落在了林长肆身上。
她和林长肆交流已经不像以前一样了,可有些场合,她还是不可避免的紧张。
“医生说能出院了?”她语气里是裹着担心。
“对,不喜欢消毒水味。”
“哦。”
“四月二十八,你是不是去过医院?”
姜稚鱼脸上的表情一顿,立刻摆手否认:“我没去,那天晚上下雨,太晚了。”
“怎么了?”
“这样啊。”林长肆从包里拿出她的笔记本,小心翼翼放在她的桌上,“昨天晚上,我感觉你来。”
“我的直觉一直都很准。”
她不敢去看他的眼睛,只是淡然地说:“可能这次错了。”
林长肆张了张嘴,最终什么都没说出口。
姜稚鱼心里只剩疑惑,五一补课那几天,他为什么闭口不提?反倒是今天提了。
她盯着林长肆安静整理自己的东西时,还是从课桌里悄悄掏出一个礼盒,小心翼翼地放在了他的桌子上。
心脏怦怦地跳,她说:“生日快乐林长肆,迟到的生日快乐。”
这个礼物在他生日前就买了,只是那天她忘记了拿。时隔几天,没想到她竟然直接送了出去,以前从来没想到的,如今一一实现。
同样,她对他渐渐有了小脾气。
“谢谢,我很喜欢。”话音刚落,姜稚鱼直视着他,“你都没拆开就喜欢?”
林长肆嗯了一声,你送的我都喜欢。
姜稚鱼一时间哑然,她的第六感告诉自己林长肆怪怪的,但她不知道哪里奇怪。
他没问自己为什么知道他的生日,也没有问其他的。
他从来都是这样,默默接受一切。
中午有节体育课。
以前在六班时,林长肆都会穿着记忆里那件白色的短袖打球,如今因为腿还没好利索的原因,就只能在一旁看着徐芜年孔厌打篮球。
她总远远地撑着脸,偷偷盯着他打篮球。
林长肆面前走过两个女生,应该是别班的。
她们走后,其中一个女同学还时不时回头望。
看着他安静的模样,姜稚鱼想:明明都是沉默寡言的主,但他身边好像永远不缺朋友。
树荫摇动间,一个身穿校服的身影挡住了她的视线。
姜稚鱼愕然抬头,才发现眼前的男同学,是上次递表的。
“姜同学,给你。”一瓶矿泉水就这样闯入眼中。
这个同学上次送过报名表,但两人并不熟。
一时间,姜稚鱼捉摸不透。
她果断站了起来,想要拒绝,可眼前的男生见她不接,很认真地先开了口:“我妈妈是赵美华。”
姜稚鱼对于他刚刚的行为觉得冒犯,但在听到熟悉的名字后,那种感觉消了不少。
“你是赵老师的儿子?”问出口时,她语气还带着疑惑。
“嗯。”男生重重点头。
熟悉的场景全部在脑海里浮现起来。
赵美华就是当初带她去医院的班主任。
姜稚鱼身上的紧绷感消了大半。
男同学也顺势坐了下去,不过还是隔着姜稚鱼的。
青藤中学是会抓早恋的,但两个都没什么存在感的人应该掀不起什么风浪。
男同学叫程浮生。
浮生若梦的浮生。
听着他的介绍,她觉得有些偏古风小生,但还是很好听的名字,跟他这个人也很像,没什么攻击力,长得很温润,比起林长肆不知道少了些什么。
她认为赵老师应该是想谐音,浮生是福生。
之后的时间,两人聊了不少,姜稚鱼难得嘴角扯出淡淡的笑意来。
以前她去过赵老师家几趟,没想到两人会在一个班。
最后她目送程浮生离开,回想起,他说的赵美华老师经常提起她之类的。
再抬眼看向球场,那边的人好像望了她很久似的。
她心虚似的眼神躲闪起来,手中握着的矿泉水,瓶身明明是凉的,此刻,她却只觉得烫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