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房并不算狭小,旁边摆着一张凌乱的病床,床上的病人已经应该是出去了。
一时间,四周安静下来。
姜稚鱼站在床尾,不知所措地看着他。
林长肆脸上还有擦伤,整体还没结痂。
额前细碎的发丝随意贴覆在眉眼之间,他轮廓清浅,透着青涩松弛的少年感。
不过,他的唇色泛白,病号服领口也有点歪。
他看了她一眼:“鱼宝,怎么来了?”
她不知道这几天,林长肆有没有想起过她,会不会厌倦她突然的来访。
姜稚鱼没有回答,只是站在那里,盯着他脸上的伤。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说:“你脸怎么了?”
“不小心摔的。”他语气很淡,像在说别人。
“没事,过几天就好了。”
姜稚鱼点了点头,将怀中的一束绿色洋桔梗连同食盒放在了柜子上,小心翼翼地在床边坐下。
她不想问“疼不疼”,姜稚鱼看着他脸上那几道还没结痂的擦伤,心想不是说骨折嘛,难不成还伤到其他地方。
沉默半晌,林长肆带着好奇先开了口:“你是给我带了什么好吃的?”
见他的目光落在食盒上,姜稚鱼差点把食盒给忘记了,立马起身手忙脚乱地拧开盖子。
“我做的排骨汤。”盒盖掀开的瞬间,温热白雾涌了出来,她指尖微微蜷了蜷,轻声补了句,“第二次做不太熟练,味道可能不太好。”
林长肆视线落在蒸腾的热气上,额前几缕干爽凌乱的黑发贴在额头,他微微侧过头,语气温和:“先让我盛一碗尝尝好不好?我看着很好喝。”
“好。”姜稚鱼还是局促地攥着食盒边缘。
听到林长肆放缓的语调:“让我尝尝我们姜大厨的手艺。”
姜稚鱼的耳朵红彤彤的,手上做着事,抿着唇没发出声响。
林长肆喝了一碗后,对上姜稚鱼期待的眼神。
“很好喝。”
“真的吗?”
“真的。”
这话一出,姜稚鱼脸上的笑容更盛,“你喜欢就好。”她不知道林长肆什么时候出院,试探着问:“你好好休息。如果你需要,我周末给你带我的笔记给你看。”
她能做的也只有这些,她不知道林长肆什么时候出院,也不知道眼前的大学霸需不需要。
“好。”
她惊喜抬头。
“最近那些题需要我再讲解吗?”
闻言,她摇了摇头。
最近各科老师的节奏放缓,还算跟得上,也得到了很大提升。
“对了,常思念姐她们知道你住院吗?”她还是想问。
“知道。”姜稚鱼眼里闪过失落,常思念也知道,那就只有她不知道。
林长肆:“是孔厌跟她说的,我觉得没必要让你们担心,就没说。”
“哦。”姜稚鱼应了一声,莫名其妙她又想起了常思念说的,她很久就喜欢林长肆,但他有喜欢的人。
林长肆缓缓抬起眼睑,语气很轻:“你想问什么?”
“啊?”她手中削苹果的手一顿,回神盯着林长肆,她的眼睛很亮,试探着问:“你喜欢思念姐吗?”
“不喜欢。”
“哦。”她应了一声,接着削苹果,“我听他们说你有个喜欢的人。”此话一出口,她的心七上八下的。等着他的答案时,呼吸都轻了。
“是。”他的目光直白,没有丝毫掩饰。
闻言,手一抖,刀刃猛地一滑,她骤然倒吸一口凉气,细碎地嘶了一声。
白皙干净的拇指上立刻划开一道浅细血痕,不到片刻,殷红的血珠便缓缓渗了出来。
手中的东西突然被一双大手拿走,“你不要害怕。”
姜稚鱼只觉得说话的人比她还着急。
同时,她的手被林长肆捏了过去认真查看,他拉抽屉拿消毒水、碘液、棉签的动作一气呵成。
冰凉触感顺着相贴的皮肤漫上来,姜稚鱼心口却烧起一阵滚烫的暖意。
她全然忘了手上的伤口,目光牢牢锁在林长肆低垂的侧脸上,一瞬不瞬地望着,连呼吸都放轻。
直到创可贴稳稳贴好,她依旧失神凝着他,半点没察觉处理早已结束。
“好了。”林长肆摸了摸鼻子,抬眼直直望向她,眼底的慌乱稍稍褪去,只剩下清晰柔和的轮廓,尽数映在姜稚鱼眼里。
“谢谢哥。”她的声音很轻。
“还痛不痛?”林长肆眨着眼睛问她,姜稚鱼抬起眼看着他,摇了摇头,“小伤口。”
她笑着对林长肆说,“我读初中的时候,被同学推了一把,现在手臂上还有一个大疤呢。”怕他不信,姜稚鱼把右手边的外套脱下,里面的白色长袖被卷了起来。
一条狰狞的伤疤就这样映入林长肆的眼帘。
“你……”病床上的人想要去触摸,指尖却因为剧烈的抖动,迟迟没碰。
“你还疼不疼?”
没了刚刚的陌生感,她不在意地说道:“其实当时挺痛的,时间久了也就忘记了。”
这事发生在初三的某一天,当时那男生是突发恶作剧把她推下阶梯,刚好那里有个碎了的玻璃瓶,她记得流了很多很多的血,周围的同学都在喊。
她的同桌哭着扶她起来,反倒是她怯懦地安慰那个满是眼泪的同桌。
时过境迁,再想起这个人,只剩物是人非的感慨。
林长肆听着,震惊得说不出话,最后所有的情绪换成一滴浓烈的泪。
“欸!”姜稚鱼急得站起身来,“早就不疼了。”她没犹豫,手直接放在他的肩膀安慰。
“可是我心疼你,你那时候还那么小。”看着他微红的眼睛,姜稚鱼只觉得心漏了一拍。
那时候外婆生病,姜志涛非要陪着闵微回新城,就连去医院都是老师带她去的。
两段时空仿佛重叠,医院里的消毒水味和现在的一样,只是她不再是那个手足无措的小孩。
后面,老师和那边说了什么,但挂电话后,她看见了老师看她的眼神不一样。
那眼神带着怜悯和心疼。
整整一天,老师请了假,带她回家,还特意做了一顿饭给她吃,虽然那顿饭很清淡,但她到现在都怀念。
“没事的。”她有些懊恼,刚刚就不该给林长肆看,“伤口总是会痊愈的。”她依旧安慰着他。
林长肆的鼻音有些重,但语气依旧很轻,“你一直以来都是一个人吗?”
姜稚鱼点了点头又快速摇头,她撇了撇嘴,坐了下去,“其实,在你们没出现之前,我一直是一个人。”她不知道怎么今天就说了这么多话,但她想说,“以前,我觉得我可以一直一个人,一个人也挺好的。”
窗口的风吹进来,吹乱了她披着的头发。
“但我现在认识了杨羽衣,还有你们这群朋友。”她的声音带着庆幸。
“你以后不会再一个人了。”
“嗯。”她重重点头,她记住了这个承诺。
2011/4/16
晴
【今天的一切我只觉得好像一场梦。林长肆会关心我的伤口,甚至比我还着急,我不管是因为什么原因。在我把伤疤暴露后没有耻笑嫌弃,我没想到,竟然是他落泪了!!!他和我说,我以后不会是一个人了。我往前数的十五年里,自己是被孤独自卑编织的一场梦,但我还是害怕这一切真的只是梦,梦醒了,我还是那个我。】
她总是习惯把美好的瞬间,归结为梦。
接下来的时间里,除了周一到周五的上课,姜稚鱼周末大部分会背着书包在那个熟悉的病房里面。
她的笔记,试卷会一一摆在林长肆的眼前。
可这天病房里除了护工,出现了意想不到的人。
一对夫妻,仔细看去男人虽已中年,鬓角染了白,但整个人西装革履很有精神派头。
“你是小肆的同学吧。”一个穿着旗袍的女人,从林长肆爸爸身后笑颜如花地出现,年纪二十五岁左右。
姜稚鱼急忙放下手中的碳素笔,站了起来,同时嗯了一声。
她眼神求助地看向林长肆。
他语气温和:“我爸和任姨。”
“叔叔阿姨好。”姜稚鱼朝他们微微颔首,显得礼貌又小心翼翼。
被称作任姨的女人朝她点了点头。
姜稚鱼手指绞着衣角,林长肆大手轻轻拉着她的手腕。
她转头,见他示意自己坐下。
“你来做什么?”林长肆语气不耐,像是对方欠了他钱一样。
林有廷没理林长肆,反而转头看着姜稚鱼。
目光带着不善,他语气冰冷地说:“同学,你可以出去一会,我和林长肆说点事。”
“好。”她嗖地站起身,手腕依旧被握住,“她不是外人。”
林长肆撑着坐了起来,“留学的事情没什么可谈的。”
病房里瞬间死寂。
姜稚鱼小心翼翼扫过几人。
林爸无视所有人的目光,“我说过,你没有选择的余地。”
“你别忘了,我的监护人不是你。”
林长肆语气淡漠疏离的这幅样子,落在她的眼中,仿佛又是一个全新的模样。
任姨强扯笑意打圆场:“小肆,你也知道你爸的脾气。”
言下之意也就是叫他服从林爸的一切要求。
姜稚鱼能感受到病床上的少年极致的排斥,任他们说再多也无用。
林有廷脸色沉下来,满是不耐:“你高中非要在这边读,我就应允了,如今你像什么样子?我会害你不成。”
“你送我出国不就是想得到爷爷的遗产。”林长肆直视他,眼底一片冰凉,“从头到尾,你在意的从来不是我的前程,只是握着股份代管权的好处,是吗?”他轻声反问,字句清晰,字字戳穿他虚伪的伪装。
林有廷被问得一噎,恼羞成怒地伸手指着他,青筋暴起:“我辛辛苦苦为你打理家产,你反倒这般揣测我,真是不识好歹!”
姜稚鱼像是听到了什么不得了的事,她局促地站起身,“我还是出去等你们谈完再进来。”说完朝两人微微点头。
“别跑太远。”林长肆不忘提醒。
“嗯。”一声后,纤细的身形消失在了病房里。
姜稚鱼觉得那种场景再待下去,知道的太多,反而对她不好。
过了差不多五分钟左右,林父怒气冲冲而出,明显这场交谈不欢而散。
想起刚刚林有廷意味深长看她的那一眼,她只觉得莫名其妙。
姜稚鱼站在门口,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尽头,才重新走进病房。
“你还好吗?”姜稚鱼观察着林长肆的表情,小心翼翼地询问。
“没什么事,你别担心。”
“那就好。”
姜稚鱼收拾着病床上的书本,刚刚不觉得乱,现在才发觉乱得不行。
林长肆靠在病床床头,脸色苍白,眼底冷得像结了层薄冰。
他说:“我爷爷生前立了遗嘱,只有我在十八岁之前出国完成学业,我爸才有资格代管。倘若十八岁前我从没出国,那所有遗产不会交到父亲手里,要等到我成年,才能完整归我掌控。”
姜稚鱼收拾书本的手一顿,没想到林长肆会跟她说这些。
“所以,叔叔想要?”她望着脸上已经结痂的疤痕,心里不知道是什么滋味。
“嗯。”
林长肆呼了一口气。
“我爷爷和妈妈留下的遗产很多,我爸这个人对我没多少亲情,他只在乎利益。年少时,他和我妈的爱情被众人羡慕,可人世间多是凉薄变心之人。”
他这话说完,姜稚鱼联想起周念禾,哽咽感悄然而出。
睡觉前,她回想着今天发生的一切,以及杨羽衣说的那些。
现在一切都说通了,那迟到的钱或许是林父变心不想出。同时也说明了林长肆的监护人为什么是孔秉文而不是林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