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末午后,屋子无一点声响。
窗口的绿植不受沉寂拘束,疯了似的往日光里探。嫩青的叶片浸在暖融融的阳光里,衬得满室静谧里多了点鲜活的生气。
姜稚鱼窝在书桌前埋头写作业,笔尖在纸上摩挲的动静持续了数个钟头,倦意慢慢漫上肩颈。
她最近的作息可谓是昼夜颠倒。
杨羽衣谈恋爱之前,每个周末都会约她出门。
昨天她发来消息约今天见面,闹钟响起的瞬间,姜稚鱼刚好写完最后一个大题。
窗外的凉风吹进来时,胳膊上泛起密密麻麻的鸡皮疙瘩。江市四月早晚温差大,出门前她套了一件外套,走时还顺带揣了一把伞。
大路两侧,梧桐长满新叶,空气里浮着漫天飘絮,洋洋洒洒的。风一吹落得更盛,姜稚鱼的头发和肩膀都沾了不少。
公交车站碰面时,杨羽衣问道去哪吃?吃什么时?两双好看的眸子四目相对,噗嗤笑出了声。
两人同时犯了选择困难症,最后在附近找了家好评众多的自助烧烤店。
烧烤店的招牌很大,取餐时姜稚鱼望着琳琅满目的餐食微微发呆。
一旁的杨羽衣用手肘碰了碰她的胳膊:“想吃啥就拿啥。”
“好。”
烤肉间隙,室内肉香四溢。
杨羽衣突然开了口:“林长肆住院了你知道吗?”
“我不知道。”姜稚鱼放下手中的蘸碗,身体朝桌边倾了倾,想听得更真切。
她语气略急地问:“谁跟你说的?”
她眨了眨眼说:“苏修季。”说完,还偷偷看了看周围,身体同样朝姜稚鱼倾去。
“他和我说是他爸,失手把林长肆给打骨折了。”
“啊?”姜稚鱼惊呼,察觉到自己的失态,急忙去捂住嘴,她眉头拧起,脸上的担心之色丝毫未减。
“他家庭有些奇怪,你有没有听阿姨跟你说过?”杨羽衣询问。
“没有。”
她和闵微之间很少联系,就算有联系,也没听过她提这些。
杨羽衣翻动着锅里滋滋冒油的肉片,接着说:“林长肆的监护人是他舅舅,也就是你……”后面的话她没有说出口。
姜稚鱼都懵了……
林长肆的爸爸还在,那为什么监护人会是孔秉文?
不过,她更担心林长肆的伤势,想着想着,眼眶都微微泛红。
“苏家和林长肆的爸是合伙人,上次苏修季跟他爸一起去林家拜访,偶然得知的。”她顿了顿,似乎在回想,“大概是因为留学的事情。”
这几年来,家境宽裕的人家,不少都打算送孩子出国读书、谋求出路。
姜稚鱼怒极反笑,像是在打抱不平:“就因为这事,就可以把自己亲儿子打骨折?”
一时间,心脏处尽是密密麻麻的酸涩。
她觉得林长肆那么优秀耀眼的人,不该被这样对待。
杨羽衣摇了摇头,语气比先前还要无奈:“苦的还在后面呢。”她翻完生肉片,放下了手中的金属夹,接着说:“林长肆十二岁那年,他妈妈遭人绑架。绑匪索要赎金,他爸未能按时交付,绑匪都是穷凶恶极的。那头接了个电话后恼羞成怒,想要羞辱。他妈妈不愿受辱,从废弃楼层纵身跳下。”
“当场死亡。”杨羽衣说完叹了一口气,眼眶红红的。
“你说,他爸开了那么大的公司,那个时候为什么没有交付赎金呢?”
姜稚鱼听了,一颗跳动的心瞬间跌入谷底。桌下的双手紧紧交缠在一起,手指也因为血液不通逐渐肿胀发紫。
双耳嗡嗡作响,她依旧听见了杨羽衣补充的那句:“他妈妈是大明星,曾经火爆一时。”
风光无限的大明星,结局却配不上她半生的荣光。
烧烤店内温度适宜,店外人来人往,阳光明媚,可她周身只觉得寒意阵阵。
不知不觉间,酸涩还未涌上,眼泪已经先一步滴落在手背上。
眼眶瞬间蓄满了泪水,她摸索着抽出旁边的纸巾,把纸巾覆在眼睛上。
对面的杨羽衣一抬头,看见她瘦弱的肩膀不停抖动。
这下,她慌了。
杨羽衣轻轻喊了一声姜稚鱼的名字。
“我没事。”姜稚鱼的声音带着明显的哽咽。
杨羽衣拍了拍自己的嘴,觉得自己说得太多,早该埋头吃肉,不多嘴才好。
林长肆对姜稚鱼那么好,她听了肯定会难过。
姜稚鱼:“或许有些冒昧,但你可以问问你男朋友,林长肆在哪家医院吗?我想去看看他。”
“好。”杨羽衣一口应下。
在她的认知里,林长肆那样好的人,理应生长在幸福美满的家庭,才长成现在这般温润的模样。
如今看来,不过是他内心足够强大罢了。
杨羽衣看着眼前的人,觉得姜稚鱼的泪点太低,共情能力太强。
其实再想想,两个人都是小苦瓜来的。
姜稚鱼不断平复自己的情绪,努力把纷乱的念头压下去。
今天难得出来吃烤肉,她不想扫兴。
她和杨羽衣已经很久没出来吃过饭了,不能搞砸了。
后来,杨羽衣讲了几个笑话,浓重压抑的氛围才消散不少。
最后姜稚鱼化悲愤为食欲。
回到家后,姜稚鱼就在贴吧搜起杨羽衣口中的明星。
她不知道姓名,就只能靠关键词查找。
手指在屏幕上不停滑动,没过一会,指尖骤然顿住。
周念禾。
屏幕里的女人骨相优越,身形纤瘦却自有风骨,完全不需刻意修饰,仅凭一身沉淀出的从容气质便胜过旁人。
原来她就是林长肆的妈妈,林长肆的一双眼完全随了他妈妈。
她点开许多相关视频慢慢翻看,大家对她的评价都很好。
时至今日,还能看到她的粉丝发布相关的视频。
……
以前的一周总是过得很快,可这次姜稚鱼觉得格外漫长。
每次上课,她总会盯着自己旁边的空位发呆,好几次都被老师提醒。她窘迫地红了脸,任凭窗外的微风,也难以吹散脸上的燥热。
周六这天,姜稚鱼复刻了上次炖给姜志涛的排骨汤。
出门时日头正悬在头顶,灼热的热浪扑面而来。
杨羽衣只打听到医院的名称和楼层,具体病房位置却一概不知。
不过,这并难不倒她。
她手里用来装排骨汤的,是上次没来得及还的食盒。
医院的电梯门,在她眼里闭合又敞开,偌大的空间隔绝了楼下的喧闹,镜面四周还能映出姜稚鱼的模样。
出电梯后,消毒水的味道牢牢裹住呼吸,惨白灯光铺满狭长走廊,冷光落在墙面扶手、闲置轮椅和堆叠的输液架上,泛着冰凉的金属光泽。
走廊里少有高声说话的人,大多是陪护压低嗓音安抚伤者,或是传来病人隐忍的抽气声。
不少人腿上裹着厚重石膏,靠在墙边慢慢复健。
走廊格外漫长,她沿着两侧的病房往前走,每走一步,鞋底触碰地砖的声响都格外清晰。
姜稚鱼攥紧手里的食盒,目光逐行扫过门牌号,心脏一点点往下沉。
沿途门缝里,她能看见病床、垂落的输液管与叠放的蓝白条纹病号服,膏药的苦气一阵阵飘过来。
走到漫长廊道的尽头,目标病房的门就在眼前,抬手时指尖微微发僵。
透过那块小小的玻璃,她能看清楚里面的场景。
到这里,她才思忖自己来得会不会太过突兀,步子没来由地往后退了一步。
“是来看病人吗?”护士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她身边。
姜稚鱼原本垂着的脑袋抬了起来,“嗯”了一声。她抿了抿唇,感觉脸上浮上一层热气。
“跟我进来吧。”
“好。”
护士步子很大,她像一只鹌鹑一样跟在身后。
“7号床,林长肆是吧?”病床上的人穿着病号服,单手翻着一本杂志,正低头看着。
姜稚鱼藏在护士身后,偷看了一眼,觉得床上的少年才一个月没见,清瘦了许多。
林长肆手中的书被合上。
他抬头,还没来得及开口,护士就接着说:“我来看看今天恢复情况,腿骨折的地方还疼得厉害吗?有没有发胀、发热的感觉?”
“没有。”
“好。”托盘里的医药品被放在柜子上,护士随口说了一句:“你女朋友来看你了。”
“什么?”林长肆愣了一下,以为自己听错了。
姜稚鱼早在拐角处停住了,这话一出,她手心冒出一层薄汗。
本来想等护士走了再进去,但护士那句“女朋友”已经说了出来,她再躲着反而更奇怪。
她一鼓作气,从拐角走出来,说了一声:“哥。”
护士愣了一秒,然后笑了:“哦,妹妹啊。”她瞄了一眼,也没多说什么,随即收拾托盘出了病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