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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梅雨季

“考得怎么样?”

姜稚鱼收拾东西的手一顿,全身骤然绷紧。

课间孔厌聊起告白一事,林长肆出声解释。话音刚落,突如其来的对视。姜稚鱼分不清,他这番说辞,究竟是回应孔厌,还是特意讲给自己听。

此刻面对他,她连说话都有些磕绊:“还好,只不过有几道物理和数学题还是不太会。”

林长肆语气带着几分安慰:“那几道题确实有些超纲。”

少年的眉目浸在橘色光辉里,线条清隽锋利,眼底藏着几分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克制。

姜稚鱼眨了眨眼,心头微颤,一时竟分不清方才那一瞬柔软,是不是自己的错觉。

林长肆双手撑住桌面,开口问道:“你这个寒假有什么安排?”

修长的手指有一搭没一搭敲击着桌面,指尖落下很轻,节奏散漫。可每一声笃笃轻响,顺着空气漫过来,沉沉震在她心上,搅得她心绪乱作一团。

“我爸刚出院不久,我得照顾他。”姜稚鱼不知哪里来的勇气,抬眼直视他,“你有时间吗,可以帮我补习吗?”她眼里满是期待,目光直直落在他身上,那份期盼毫不掩饰。

她抿了抿唇,脱口而出:“我可以给你补课。”说完,姜稚鱼被自己蠢到——对方可是年级第一。

“求之不得。”

姜稚鱼连忙摆手,脸颊泛起热意:“我说错了。”

“我知道。”林长肆笑得弯起眉眼。

她心里暗想:他是故意的。

他带着几分戏谑试探:“那你能给多少钱?”

“啊!”姜稚鱼捂住嘴,没想到他竟当真,好在手上还有一点零花钱,“那你需要多少?”

她笑了,不再是浅浅淡淡的笑意。

“你就该多笑笑。”他说。

姜稚鱼闻言低下头,声音压得很轻:“你还没说要多少。”

林长肆:“好,等我回家问过市场价再告诉你。”话说得十分官方,可姜稚鱼能清晰感受到,他的目光一直落在自己身上。被注视数秒,她应了一声:“好。”不好意思地偏过头。

回家时,楼道里家家户户逐渐热闹起来。

还有小孩甜甜的笑着主动和姜稚鱼打招呼。

不知怎的,她只觉得心底不再空荡荡,仿佛幽深的谷底在慢慢的被填满。

春节前几日,姜志涛打算打扫屋子,老人叮嘱伤筋动骨一百天,姜稚鱼不肯让他操劳。

最后打扫的活,便落到了她身上。

下楼扔垃圾时,楼道里人来人往,不复往日冷清,每户门前都有人清扫收拾。

林长肆过来给姜稚鱼补课,顺势留下来搭把手。

2011/1/26

【林长肆帮我补了很久的课,最后一分钱也不肯收。我想告诉他我的心意,可我很怕,一旦说出口,眼前这一切就会烟消云散。】

【算了……】

除夕当天,闵微回国,早早打来了电话,喊她过去吃团圆饭。她望着窗外光秃秃的树枝,婉言拒绝。

往年除夕春节,一家人总是各怀心事,草草收场。

今年大年三十,家里只剩下姜稚鱼与姜志涛。长久以来,她始终不觉得春节有多少趣味。

“小鱼,想吃点什么?”姜志涛在门外轻声询问。

“我等会去菜市场买点回来。”

他如今已经可以下地走动,只是手上还不能提太重的物件。

姜稚鱼拉开房门,看见站在玄关、神色略显局促的姜志涛。

“我都可以。”她转身换好鞋子,开口,“走吧。”

“好好好。”姜志涛眼里满是难以置信,更多的却是欣喜。

转身的瞬间,她好似看见姜志涛悄悄擦去眼角的泪水。

姜稚鱼闭了闭眼,硬生生把眼底的酸涩憋回去。她暗暗告诉自己,往后不要再在任何人面前落泪,她要撑起来。

傍晚,姜志涛兴致勃勃做了满满一桌子菜。

从前做饭,他处处都盼着闵微吃得舒心。

如今菜肴依旧精致用心,可他的心,依旧没有完全偏向她这边。

窗外烟花此起彼伏炸开,火光映在玻璃窗上。

“想放烟花吗?”姜志涛放下筷子,认真看向姜稚鱼。

望见她眼底那一丝落寞,他没有多追问,转身走进房间。

再出来时,他手里拿着的东西,让姜稚鱼扒饭的动作骤然顿住。

是小摊售卖的小型烟花。小时候她十分羡慕,一直盼望能拥有,只是那时候,没有人把她的喜好放在心上。

“谢谢爸。”她伸手接过,随手搁在旁边凳子上,继续低头吃饭。

“等会儿碗我来收拾,你叫上之前那些朋友,出去玩玩吧。”

“好。”

姜稚鱼裹紧棉衣出门。兜里的手机一如往年安安静静。手里攥着姜志涛给的烟花,走出小区。

她本不想出门,可看着父亲脸上真切的期待,实在不忍心扫他的兴,便去往往年常去的那片河边空地。

她坐在木椅上,静静望着不远处一家人嬉笑打闹的模样,嘴角不自觉浅浅弯起。

平行时空里,会不会有一个,可以这样幸福的自己。

万千思绪漫上来的时候,口袋里的手机不停震动。她吐出一口浊气,看见来电显示是林长肆,握着手机的指尖微微发颤,心也跟着七上八落。

指尖按下接通,熟悉的声音传过来:“鱼宝,除夕快乐。”

他那边环境嘈杂,隐约还能听见杨羽衣的声音。

指尖抵着机身,正要回一句同乐,电话那头传来一句很轻,却无比清晰的话:“转身。”

她下意识顺着声音转过头。

不远处一群人立在夜色之中,朝她挥手。身后烟花在湿冷冬夜里明明灭灭,细碎火光落在她的身后。

她下意识攥紧手中的烟花,心口泛起一阵酸涩,鼻尖一酸,眼眶莫名地热了。

怎么回事。

近来她总是这样,明明没有难过的缘由,却动不动红了眼眶,忍不住想哭。

一群人朝她走来。她站起身想要迎上去,却仿佛脚底生了根,半步也挪不动。

姜稚鱼缓缓闭上蒙着一层水雾的双眼,片刻,才慢慢睁开。

“你们怎么会在这里?”笑意藏不住,声音却带着一丝哽咽,“我还以为今年,又是我一个人。”她说得很轻,几乎被周遭的喧闹吞没。

“妹,这不是怕你孤单嘛。”孔厌还是往日模样,晃了晃手里的烟花。

常思念开口:“开不开心,姜同学?”

杨羽衣不知何时已经走到跟前:“小鱼,除夕快乐呀!”

姜稚鱼抬眸看向她,语气带着一点委屈:“我还以为你忘了。”

“哎呀。”杨羽衣上前,给了她一个大大的拥抱,“这种事当然要当面说。”

“除夕快乐。”林长肆与徐芜年异口同声。

二人默契对视,脸上都带着笑意。

“大家除夕快乐。”她望向众人,晃了晃手里的烟花,“我爸给我买的,我们一起放烟花吧。”

“好。”一群人齐声应答。

整整一晚,姜稚鱼耳边欢笑声不绝。

这样热闹的光景,是她从前不敢奢望的。她握着一支小烟花坐在长椅上,望着身旁鲜活的众人,身心难得松弛下来。

忽然,一片影子轻轻覆在眼前,是林长肆。

他垂着眼,从随身袋子拿出一条正红色围巾,指尖还留着握笔的微凉,小心翼翼绕到她颈间,一圈圈慢慢系好。

颈间被柔软暖意包裹,驱散冬夜浸骨的湿冷,填补了心底那片空落落的地方。

姜稚鱼指尖微微蜷起,抬眼小声道:“谢谢哥。”

少年垂眸的眉眼隐在夜色灯光下,语气轻得如同落雪:

“你我之间,不用说谢谢。”

林长肆顺势在她身侧坐下。没过多久,听见姜稚鱼开口。

“你们怎么会一大群人过来,我记得你和羽衣并不算很熟。”她道出心底的疑惑,说话时没有看向他。

手指搭在椅沿,轻轻敲了两下,像是在等待回答,又像是给自己壮胆。

林长肆偏头看了她一眼,视线重新落向前方。

“我怕你一个人孤单,便过来看看。”他说,“常思念、徐芜年正好打算出来逛逛,就一同过来了。”

“杨羽衣和苏修季是到这边之后偶然遇上,便结伴来找你。”他说得十分自然,如同陈述一桩寻常事实。

她心里清楚,林长肆是特意为她而来。

那句“怕你孤单”太过直白,她很想追问一句“你是在想我吗”,可到最后,只是轻轻点头,应了一声:“哦。”

“那你们怎么知道我在这里?”姜稚鱼眼里依旧带着疑惑,等着他回答。

“我去过你家。”

“嗯?”

两人陷入几秒安静的沉默,行人来来往往,处处都是过年的热闹气息。

姜稚鱼低下头,目光落在椅边自己的手上,没有移开。

她能感觉到林长肆的手离自己很近,几乎就要碰上,却终究没有真正触到。

姜稚鱼拿不准他是不是有意为之,原本打算放到膝盖上的手,便一动也不敢动。

河边传来杨羽衣的呼喊,她笑意明亮:“小鱼快来玩呀!”

“好。”起身之前,她看向林长肆,“一起吧。”少女明媚的笑容,深深烙印在林长肆心底。

“芜年呢?”林长肆走过去,问正玩得尽兴的孔厌。

孔厌没有抬头,蹲在河边答道:“刚刚跟一个女孩子走了。”顿了顿,补充一句,“芜年恐怕要谈恋爱了。”

林长肆没有接话。后来姜稚鱼与林长肆留在河边放烟花,一旁的常思念,目光落在两人的互动上,看得有些出神。

砰的一声,烟花腾空炸开,光晕笼罩住他们,耳边到处都是“新年快乐”的喧闹。

“林长肆,新年快乐。”

“新年快乐,姜稚鱼。”

不知是谁提议拍照。性格外向的杨羽衣,主动拦下路人帮忙合影。相片里几个人都噙着浅浅笑意,路灯把影子拉得悠长。

杨羽衣手里拿着一台富士拍立得,是期末进步之后,杨阿姨奖励她的新款。

她低头看着刚吐出来的相纸,忽然转头看向姜稚鱼:“我单独给你拍一张吧!”

姜稚鱼愣了愣,还来不及拒绝,杨羽衣已经举起相机。

“别紧张,自然点。”杨羽衣透过取景框望向她,“笑一个。”

姜稚鱼抿了抿嘴。她不是不会笑,只是很不习惯被镜头对准。

杨羽衣举了片刻,放下相机,皱起眉:“不行不行,感觉不对。”她四下张望,忽然朝一旁喊:“哥,过来!”

姜稚鱼顺着视线望过去,林长肆正站在几步之外,和回来的徐芜年说话。

听见呼喊,他偏过头,迈步走过来。

“怎么了?”

“哥,你站到她旁边。”杨羽衣指挥道,“帮我调一下构图。”

林长肆神色平淡,依言站到姜稚鱼身侧。

两人距离不远不近,隔着薄薄一层空气。

姜稚鱼脸颊发烫,心里暗自忐忑,不知道拍立得会不会把这份发烫也一并记录下来。

“自然一点嘛。”杨羽衣在取景框后小声嘀咕。

有林长肆站在身旁,姜稚鱼反倒愈发紧张。想悄悄挪开一点,又怕动作刻意显得怪异,只能像木头一般立在原地,一动不敢动。

咔嚓。

一张拍立得相片缓缓从相机吐出。

杨羽衣用力甩动相纸,等待画面慢慢显影。

看清成像,她勾起唇角,把照片递过来:“大明星的技术毋庸置疑。”

姜稚鱼伸手接过,指尖小心捏着相片边缘。

几个人围拢过来。路灯光柔地落在两人发丝上。相片之中,她没有看他,他也没有看她。

两个人静静并肩而立,肩膀之间隔着不远不近的空隙。

仿佛什么都未曾发生,又仿佛一切早已悄然埋下伏笔。

“别说,还真挺般配。”孔厌话音落下,姜稚鱼浑身一僵,垂下脑袋。

苏修季跟着附和:“就是就是。”

“挺好的。”林长肆没有否认。

她低头凝视手里的相片,小心翼翼揣进外套口袋,和口袋里那颗被遗忘的巧克力放在一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