熬过安静的晚自习,终于在八点十五下课。
姜稚鱼走在前面,林长肆和孔厌跟在身后。孔厌的碎碎念不时从后方传来,楼道里满是同学的嘈杂说话声,乱糟糟的,什么都听不真切。
“鱼宝。”教学楼拐角,林长肆没等孔厌,追了上去。
“嗯。”她顿住脚步,缓缓转过头。
因为重感冒还没有痊愈,口罩遮住了大半张脸,颈间裹着一条燕麦色围巾。
她整个人被裹得严实,却不难看出身形单薄。
“感冒好些了吗?”他目光落在她露在口罩外的眼尾,清晰看见一圈淡红的血丝,藏着掩不住的疲惫。
“好些了。”她说得很轻,没什么起伏。
“冬至快乐。”
姜稚鱼都快忘了今天是冬至,她垂着眼回了句:“冬至安康。”
风穿过走廊,掀起她围巾的边角。林长肆的手微微抬起,像是想替她拢一拢散开的围巾,指尖悬在半空顿了顿,终究没有落下来。
他就那样静静看着她,目光沉沉,隔着一层口罩,姜稚鱼看不透他眼底全部情绪,只被那道视线看得心头发紧,下意识稍稍往后缩了半寸。
短暂的沉默,孔厌的呼喊远远传过来,打断这片刻的氛围。
“那我先走了。”姜稚鱼低声开口,没敢再多停留,转身快步汇入人流。
“好,注意安全。”
回到小区,连日紧绷的心绪,在身体碰到大床时,才稍稍平复。
刚才姜志涛打来电话,说是原本明天就回家,可因为手头的项目得晚一点。姜稚鱼听完也只是平静颔首,心底掀不起太大波澜。
身体上的疲倦感消了几分,她慢慢起身,把书包里的卷子拿了出来。
试卷上,握笔的手抖了又抖。她放下笔,盯着自己的手掌几秒,想等它停下来。
手边的手机屏幕骤然亮起,是杨羽衣发来的彩信,附带一张照片,底下缀着一行软乎乎的话:冬至快乐,记得吃几个汤圆。
没过多久,手机再度响起,是一串陌生的号码。对方告诉她,食盒已经放在小区保安亭,可以过去取。
姜稚鱼裹紧外衣下楼,去到保安亭,两只保温饭盒好好搁在柜台上面。
简洁的客厅里,两份保温盒整齐摆放在桌面上。
一份是杨羽衣送来的,另一份没有署名,备注仅仅写着“冬至安康”,再无别的文字。两份都是居家常用的保温饭盒。
她问过杨羽衣,对方只说寄了一份。
她拿起杨羽衣的那份,盒底还有余温。姜稚鱼掀开盖子,温热的白雾扑面而来,一颗颗汤圆白白胖胖,悠悠浮在清汤里。
她舀起一颗咬开,鲜香的荠菜馅缓缓淌出来,味道很好。随后又静静吃下一颗,她合上盒盖,打算给杨羽衣回复消息。
姜稚鱼坐在桌前,目光落在两份饭盒上,心底暗自疑惑,难道另一份是送出错了?
沉思片刻,杨羽衣的消息跳了出来:【悄悄告诉你,这是我妈妈煮的哟,特意多准备了你的一份。】
她敲下文字回复:【冬至快乐,汤圆很好吃。】
消息发送出去,那头迟迟没有回音。
就在这时,QQ提示音响起,姜稚鱼打开一看,是熟悉的头像。
【汤圆收到了吗?】
【抱歉,刚刚有事,没能提前和你说一声。】
【那是我亲手包的,手艺不好,味道或许一般。】
姜稚鱼的指尖悬在输入框上方,久久没有落下。
她起身走到桌边,重新掀开两只保温盒。
林长肆送来的那一盒是纯鲜肉馅,汤圆大小参差不齐,轮廓算不上圆润,一眼便能看出制作者并不熟练。
她拿起勺子,舀起鲜肉汤圆慢慢吃下,不知不觉,已经吃掉不少。
姜稚鱼心底恍然,这两份汤圆,并不是顺路随手买的,而是对方记着冬至,抽空亲手包好送来的。
斟酌许久,她只发送简短三个字:【很好吃。】
温热的汤汁滑进喉咙,软糯糯米裹着鲜美的肉馅填满胃部,眼眶却渐渐发烫。她垂着脑袋,说不清是进食太急带来的酸胀,还是心绪翻涌牵动了情绪,温热的泪珠静静落在桌面上。
……
青藤一中,最近要从每个年级抽出几人,参加几个学校的竞赛。
林长肆不用猜都知道,学校肯定会让他参加。姜稚鱼还在思索着要不要报名,没想到一张表就递到了她的眼前。
她抬头看向递表的男生,男同学脸红红的,脸上却装出一副酷酷的样子。
男同学说:“姜同学,老师喊你填这个表。”
她茫然了一瞬,才反应过来。
“好,谢谢你。”她没再多看男同学,自顾自拿起表看起来。
是数学竞赛的报名表。“老师让你报数学吗?”常思念瞟了一眼。
姜稚鱼没抬头,“嗯”了一声。
“挺好的。”常思念的声音再次传入耳膜。姜稚鱼侧头去看她,总感觉同桌不太高兴,但也没多说什么。
教室外,闹哄哄的。
姜稚鱼头晕乎乎的,想着趁下课睡一会,却被跑进来的孔厌吵醒。
“干嘛。”她睡眼惺忪地问,好在没有起床气。她疑惑地看着孔厌欣喜发亮的眉眼,听见他气喘吁吁地说:“四哥被表白了。”
“要不要出去看看。”他的眼神在姜稚鱼和常思念之间来回打转,孔厌挠了挠头,语气笃定,随口说道:“我觉得四哥会喜欢的。”
“难怪四哥要藏起自己叛逆顽劣的性格,还要装出高冷学霸的模样。”
姜稚鱼精神不太好,低声说了句:“不想去。”放在膝盖上的手,在孔厌几句话之后,已经握成了拳。
“你怎么知道长肆喜欢那个同学。”常思念脸色冷了下来。
孔厌像是没有察觉,坐到前面的空位上滔滔不绝。
幽默,温柔。
孔厌絮絮叨叨跟旁边的常思念说了很多。
可姜稚鱼都没有听进去,脑海里翻来覆去只剩那句“我觉得四哥会喜欢的。”轻飘飘一句话,在心底反复盘旋,压得心里沉甸甸的,满是说不清道不明的失落。
她指尖微微发凉,恍惚间才回过神。
险些忘了,若不是闵微决定再婚,两人只会是互不相交的平行线。或许,连林长肆那些善意的温柔,她都不敢遐想。
那些细碎的温柔落在身上之前,在这场暗无天光的暗恋里,她早已经认定,长痛也好,短痛也罢,结局大抵没有什么不同。
不过是她一厢情愿的暗恋而已。怎能因为这一点温柔和优待,就生出不该有的错觉,以为林长肆对自己是特别的。
心底有个声音在低声骂自己,太蠢了。
林长肆本就独立。
他有自己的权衡,有自己的喜恶,从来不是她能够左右的。
可他对自己那些例外,真是因为他舅舅这层关系吗?
心底那点刚冒头的期待,一点点沉下去。她凭什么笃定他会偏爱自己,暗自生出这些不该有的念想。
这几天,姜稚鱼照常生活。
她不知道林长肆有没有答应表白,她不敢问。
林长肆坐到她旁边,照旧拿出草稿纸给她讲题。他身子微微倾过来,呼吸的距离近得过分。姜稚鱼心口一紧,下意识拉开椅子往旁边挪开一小截,目光刻意避开他的眉眼,只死死盯着纸面。
林长肆笔尖顿在题目上,抬眼望她。他分明察觉到她刻意的疏远,却没有戳破,只是放轻了语调,依旧耐心把步骤慢慢讲完。
讲完之后,他安静看了她几秒,似有话想说,最终只是把草稿纸推到她面前,什么也没有多问。
姜稚鱼心头闷闷的。
月底这天,姜志涛受伤的消息传到她耳中,是闵微偶然打电话说漏了嘴。她这才知道,姜志涛是为了保护别人受的伤。
医院门口,她踌躇不前。
最后,垂在身侧的手紧紧攥起,她毅然走进满是消毒水气味的楼层。
“爸。”
推开门的那一刻,她看见手臂和小腿裹着石膏的男人。
“小鱼,你怎么来了?”看见她,姜志涛想要撑起身,可手脚打上石膏,完全使不上力气,露出一抹尴尬的笑。
姜稚鱼深呼吸,把想哭的情绪强行压下去。她把自己煮的排骨汤放在桌面上,问:“受伤了为什么不说?”
姜志涛心虚似的摸了摸发顶:“怕你担心,也怕给你添麻烦。”
“你为什么觉得,我就一定会觉得是麻烦?”她说这话时,带着一点情绪。
他看着姜稚鱼拧开盖子、说话的模样,觉得她的性子变了些,却又说不出具体是哪里。
她心里默默想,或许这十六年来,姜志涛心思大多放在闵微身上,才忽略了不爱说话的自己。
周末这天。
姜稚鱼刚来到病房门外,四四方方的透明窗里,就见孔厌、杨羽衣已经在里面陪着姜志涛说笑。
她还没有推门,屋内融融的笑语便传了出来。
隔着一层玻璃,她清清楚楚看见姜志涛脸上的笑意,不再带着往日的小心翼翼。一阵酸涩忽然涌上鼻尖,她用力吸了吸气,把翻涌的情绪强行压下。
“没事的。”林长肆突然出现,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没有戳破她的心事,“进去吧。”
“嗯。”
林长肆率先推门而入,姜稚鱼跟在他身后。
“小鱼,你来啦。”杨羽衣走到她面前,凑到她耳边低声说了几句。
“没有。”
“我才不信,我可是你的好朋友。”杨羽衣撅起嘴。
姜稚鱼小声道:“以后我会告诉你的。”
她瞥了一眼正在帮忙收拾杂物的林长肆,心底暗自疑惑:自己这份喜欢,真的表现得这么明显吗?